冷翠烛(19)

楼主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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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第二次来到长安谋得了朝中一个奉礼郎的官职。和当年张籍做的太祝类似,都是官阶最低的九品小官,在朝廷里无人重视冷冷清清。当年张籍在这个职位上做了十年,而李贺做了三年后就辞官回家了。

在做奉礼郎的日子里,元和四年,809年,秋,一个寂寥的雨天,李贺下了《崇义里滞雨》。

《崇义里滞雨》

落莫谁家子,来感长安秋。
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
瘦马秣败草,雨沫飘寒沟。
南宫古帘暗,湿景传签筹。
家山远千里,云脚天东头。
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

从张籍的诗中我们可以知道他在长安的生活颇为寂寥,任职的地方冷清,回到家里同样的寂寥,想必李贺也是一样。在长安期间他就住在崇义里。宋敏求《长安志》中记载:“朱雀街第二街,有九坊,崇义里其一。”秋雨绵绵,最是凄清伤神,总会激发诗人的感伤。许多年前杜甫漂流长安屡屡受挫,也是在一场连绵经月的秋雨中作下《秋雨叹三首》。那一年秋天,下了六十多天雨。有些像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的那场雨了。杜甫在第一首中叹自己的老大无成。开篇说:“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决明,为草本植物可入药,决明子可以清肝明目。第二首他写久雨民生之苦。开篇颇为浑厚辽阔:“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第三首自伤穷困潦倒,又兼叹民困难苏,诸般思绪混合在一起于是有“长夜漫漫何时旦”之感。

而在李贺的这首诗中,他开篇先发对着自己发问:“落寞谁家子,来感长安秋?“他曾经自负是李唐后裔,如今在长安城中这个秋天里倍感凄凉。“南宫古帘暗”,南宫是尚书省,主管官员选授。这里自然是比喻其官员昏暗不明。最后四句写的辽远开阔悲凉雄健,“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极富苍凉之美。

在这种压抑的生活中,李贺还曾写过一首咏物言志的小诗《五粒小松歌》:

蛇子蛇孙鳞蜿蜿,新香几粒洪崖饭。
绿波浸叶满浓光,细束龙髯铰刀剪。
主人壁上铺州图,主人堂前多俗儒。
月明白露秋泪滴,石笋溪云肯寄书。

这里的洪崖饭出自《列仙传》,神仙不是烟火,服用松脂松实,顾云“洪崖饭”。

三年之后,处于极度失望中的李贺终于辞官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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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收获的喜悦有时会冲淡秋天的伤感属性,但秋雨所带给我们的伤感却是永恒的。当然,今天已经是一个过于热闹的时代,过于丰富的声光娱乐和资讯信息会冲淡我们所有的伤感,同时使我们的悲痛变得夸张,生活在模仿着新闻报道。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们很容易忘记时光的流逝,毕竟伴随季节变化的心情起伏是农耕时代里农民的情绪,工业文明是没有季节的日复一日的忙碌,而我们正在告别这个古老而漫长的农耕文明和新兴而短暂的工业文明,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我们是否在今天的雨天里还会为未来的时代写下慰籍心灵的诗歌和文字?但我们甚至不能确定未来的人们是否还会阅读。人类正在经历非常深刻而疾遽的变化。而变化即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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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不停的下雨,雨一直下进秋天。然后,天气在一场秋雨里一下子就凉了下来。伤感便再一次袭来。我突然想到了我死去的父亲,又一次想到了他。我的父亲虽然读过书上过大学是一名工程师,但是却具有典型的中国农民的性格和农民的思维方式。他一生都非常勤俭,喜欢吃苦,并认为人生活就需要吃苦,而畏惧享乐,他似乎从来不曾花钱为自己买一点可以用于享乐的无用的东西,或许除了吸烟或少量的饮酒。但是,他从来没有因为喜欢抽烟和饮酒,而花钱为自己买上一包好烟或者名酒。他的一生真的很少有过享乐的日子,而都是在为了更大的不幸做着准备。记得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出差。本来那时出差可以到外地旅游,获得差旅费的补助,在当时是一件好事。但是,他为了省下那点差旅费,总是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便宜的饭菜。那些旅馆通常是一些公共浴室,晚上就作为临时旅馆,人们在这里住宿过夜,第二天一早就离开。对于这样的人生,过去我总是不以为然的。但是当我的父亲离去后,在为父亲生前没有享受到更美好的生活而感到痛苦时,我也会想这样的生活和那样的生活又有什么区别吗?面对死亡,许多事情都是不再具有意义。许多不同也同样变得没有什么不同了。没有了意义。

但是,一场秋雨会催生出诗意和美好的诗歌和文字,在遥远的年代它们是极其有意义的,那些好的诗歌文字会流传下来,有时会一直流传上千年,反反复复的被一代代的人们在心中默念。今天这些还有意义吗?在写秋雨的诗中我喜欢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那时是唐文宗大和八年,835年的秋天,当时李商隐离开崔家,旅宿在骆姓人家的园亭里,在一个阴雨连绵的秋天,傍晚昏暗的寂寥中,他怀念起崔雍、崔衮两位从表兄弟。唐文宗大和七年,834年,李商隐应试不中,投奔时任华州刺史的表叔崔戎。第二年,崔戎调任兖州观察使,没想刚到兖州就病故了。崔戎对李商隐不仅有亲戚之情,还有知遇之恩。崔戎的两个儿子崔雍、崔衮也和李商隐情谊深重。于是,在这个雨天里,李商隐写下了这首流传至今的七绝。时间已经经过的一千多年了。今天我们仍然能够从他的诗中感觉到,在那个雨天他非常孤独,心中思念,而他当时把他的孤独、伤痛与思念写下来了,写的非常轻,极其优美,像是一个人在昏迷中的呓语。

如果李商隐是生活在今天,他就可以在这样的雨天,实际上在任何的天气的日子里,用手机、微信、视频随时随地与他相爱的人、思念的人或者厌恶的人联系。他甚至可以因为迫切的思念而坐上飞机、高铁随时去远隔的重城与思念的爱人会面。他每天都会很忙碌,甚至不再有时间注意到这样的一场缠绵的秋雨,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感伤。他每天的全部精力都会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浑身正能量,就这样每天忙碌的度过他的青春,壮年,直到老去,最后死掉。也许他不会再写诗,但也许他仍然会在今天成为一名诗人。封闭而敏感,成为一名现代的诗人,不停的维系着与这个世界构建的某种痛苦的隔阂与妥协。但是,他成为了李商隐,写下了这首流传至今的诗歌,然后就消失了,只留下我们一代代的读者,变成了秋天池塘中一支支成千上万支枯荷,留在一场场秋雨中,静静聆听,反复的静静的聆听着他的声音。

就在李商隐在那场秋雨中写下这首诗的许多年以前,李贺在一个秋天的一场雨中也曾一个人感到忧伤,满腹愁肠,而写下了《崇义里滞雨》。那时他非常年轻,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人在京城长安谋得一个九品奉礼郎的小官。他的生活寂寥,门前冷清,满腹雄心壮志无法实现,于是他将它们化为了自己惆怅的诗句。在诗的最后,乡思一下变为辽远,气势开阔,语境苍凉。相比之下,我发现如今的我更喜欢李贺的这首青年的忧伤的诗。李商隐的诗是中年人的诗,他的诗意一如既往的含混朦胧,神思飘逸,指事不明。而李贺的诗永远是孩子的诗,是青年人的诗。他的诗中的伤感,或者带着孩子的稚气,或者带着青年人难以掩抑的青春的生命的朝气。

 

*

李贺在辞去奉礼郎后,回到老家,在家中度过了一年平静的生活。在这一年里,他写下了一组优美多姿的写景抒情的小诗,《南园十三首》,记述了他生活的环境和自己二十岁年华里的心情。

其五: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其六:

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
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

其八云:

春水初生乳燕飞,黄蜂小尾扑花归。
窗含远色通书幌,鱼拥香钩近石矶。

在第十首中,李贺畅想了自己的晚年的人生。

边让今朝忆蔡邕,无心裁曲卧春风。
舍南有竹堪书字,老去溪头作钓翁。

边让是后汉人,富有才学,但虽被蔡邕推荐,却仍未获重用。李贺由他想到自己,于是说自己没有心情制曲吟诗,只闲卧在春风中。从李贺的诗中我们了解到,他家的南边有一片竹林,诗人会在削出的青色的新鲜竹简上写诗,而年轻的李贺畅想自己到老时,索性每日就书写竹简,然后在溪边钓鱼,做个悠然自得的钓鱼翁。

但是,仅仅一年之后,这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就又耐不住寂寞,第三次离家出走,去投奔幕府谋求发展。很快在又一次失望之后,他辞去幕府职务,只身一人去了江南,做了人生最后一番漫游,然后回到家中就死去了。死时仍然是一个只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从某种角度说,李贺是一个失败者。但我仍然喜欢他的每一次的出走。钓鱼在中国始终是一门极其深邃的学问。我一直不喜欢钓鱼。在悉尼时终于有一个朋友带着我去海边钓了一次鱼,我觉得一点意思没有,然后就再也没有钓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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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贺写给朋友为数有限的诗中,有两首值得注意。一首名为《酒罢,张大彻索赠诗。时张初效潞幕》。这首诗作于元和八年。这一年对李贺很关键。因为这就是李贺第三次离家出走,在元和八年北上来到潞州投奔张彻。这个张彻就题中的所说的张大彻。张是韩愈的学生,李贺可能是在长安时经韩愈认识了张,两人遂结为朋友。元和八年,李贺知道张彻到了潞州郗士美幕府效力,便离家北上投奔张彻。郗士美,唐代名臣,《新唐书》载,精通经史,治军法度严明。潞州为两河重镇,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当时郗士美任昭义节度兼潞州长史。所以,张彻效力郗士美的消息燃起了李贺心中投身军旅的激情。

来到潞州,张彻自然要为李贺置酒洗尘。席间他向李贺索诗。这可能是年轻的李贺短暂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心情畅快的时刻。

于是,酒酣耳热之际,李贺欣然提笔写下了《酒罢张大彻索赠诗》。

“长鬣张郎三十八,天遣裁诗花作骨。往还谁是龙头人,公主遣秉鱼须笏。”首先,李贺先看了看张彻,张哥有什么可夸的呢?李贺决定从他的胡子开始。说张彻的胡子长得多好啊,这胡子好长好美啊。古人对于男性的美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胡子,胡子可以浓密,可以稀疏,但要长而调顺,根根分离,像张飞的虬髯就不符合儒家的美学标准,关公的美髯之美不仅仅是浓密,而是根根调顺,显示出秩序和顺从。然后,李贺又夸张彻的诗写得好,天赋才华,在酒意的兴奋中他竟然写出了“花作骨”这样奇怪的句子来夸张彻的才华。然后,他又拍张彻,说张彻是我们的老大,是龙头人。然后,他又用了四句来进一步赞美张彻,锦上添花,精雕细刻。然后,他就又突然写到自己,立刻垂头丧气,可怜巴巴了。“陇西长吉摧颓客,酒阑感觉中区窄。葛衣断碎赵城秋,吟诗一夜东方白。”他说我李长吉就是一个颓人,这可能类似今天说的屌丝,或废物吧,他说我两杯酒下肚就“中区窄”了,就是心里面闷得慌啊,就是郁闷,痛苦,他说自己衣衫褴褛都不够呢,而是说,我的衣衫都是“葛衣断碎”,而现在都秋天了,天一天一天的冷了,但是我到了夜晚却睡不着,整夜苦吟,一直吟到外面的天都蒙蒙亮了。

而酒席上,当众人读到李贺这最后的四句诗时,定是一拥而上来劝慰李贺,说长吉小弟,不要这样悲观嘛。以小弟的才华功成名就荣华富贵那不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嘛;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还有人说,小兄弟,这不是已经来到潞州府了嘛,今后跟着你张哥混,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什么也不用愁!一点也不用愁!一切上天已经安排好啦。

其实,那时张彻也只不过是刚入郗士美幕府不久,平时做些文案工作而已。

可怜的李贺。那么天才的一个青年。一生没有享受过多少快乐,也没有拥有过什么宝贝。

他写过一首砚台诗历代诗评人颇多赞誉,但可惜那块石头也不是他的,而是他的一个杨姓朋友的。

杨生青花紫石砚歌

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
佣刓抱水含满唇,暗洒苌弘冷血痕。
纱帷昼暖墨花春,轻沤漂沫松麝薰。
干腻薄重立脚匀,数寸光秋无日昏。
圆毫促点声静新,孔砚宽顽何足云!

“佣刓抱水含满唇,暗洒苌弘冷血痕。”唐人吴淑《砚赋》说:“有青点如筋头大,其点如碧玉晶莹。”“苌弘冷血”言其碧。《庄子·外物》:“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清代朱彝尊说:“沉水观之,若有萍藻浮动其中者,是曰青花。” “纱帷昼暖墨花春,轻沤漂沫松麝薰”,是说把砚放置在书斋中,在天气暖和的时候试墨。试墨时不用水多,只需轻磨几下,墨香已经飘满了室内。中国的好墨是用松烟所制,还要加入麝香、冰片等上等香料。然而,好墨可以人工制造,好砚则是天然造化之物啊!“踏天磨刀割紫云。”真是块好砚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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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秋天,李贺再次酒后作诗,《潞州张大宅病酒,遇江使,寄上十四兄》,这一回是写诗寄给他的十四兄。可能因为在郗士美幕府未受重视,加之身体多病,所以心情低落。一年的时间很短暂,但李贺的命运已有安排。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某日适逢有江使来潞州公干,还是在张彻的府中饮酒聚会,酒后李贺作诗一首请江使捎信给任职和洲的他的这位族兄十四兄。这位十四兄是谁,我们今天也不清楚。但他与李贺感情很深。

“秋至昭关后,当知赵国寒。系书随短羽,写恨破长笺。”此时的李贺与一年前刚到潞州在张彻宅中聚宴饮酒时的李贺已大不相同。此时的他是愁肠满腹,心情萧索,可是一写出来的诗句还是那么的优美。

病客眠清晓,疏桐坠绿鲜。
城鸦啼粉堞,军吹压芦烟。
岸帻褰沙幌,枯塘卧折莲。
木窗银迹画,石磴水痕钱。

这里李贺用了一连串的句子,花费笔墨,描写景物,笔触细腻,观察入微。“银迹画”,是指蜗牛爬过后留下的带有银粉的痕迹,他看到张彻宅中的木头窗框上,蜗牛爬过留下的带着银粉的痕迹如同用蘸着银粉的彩墨画出的一笔,“水痕钱”,是水浸石头,日久水迹上面有生出苔藓,形状的一圈一圈的,状如一枚枚铜钱。

然后,他又是回来说起来自己。还是那样的苦命,自爱自怜。

旅酒侵愁肺,离歌绕懦弦。
诗封两条泪,露折一枝兰。
莎老沙鸡泣,松干瓦兽残。
觉骑燕地马,梦载楚溪船。

他此刻写下这些诗句后已是两眼含泪,一支折兰。但随后又写出“莎老沙鸡泣,松干瓦兽残”这样奇妙的句子。沙鸡,莎鸡,即纺织娘,鸣叫声音凄切如泣;瓦松,是指生长瓦缝中的小松枝。

在失望中李贺想自己骑马乘船漫游世界的样子。果然,越明年春,李贺彻底失望,他离开了潞州,首先去探望了他的这位十四兄,然后开始了人生最后一次在江南的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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