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翠烛(4)

楼主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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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给李贺写的那篇小传充满了情感。在他笔下的李贺栩栩如生,像是李商隐自己在回忆中看着过去的时光。“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恒从小奚奴,骑駏驉,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上灯,与食。长吉从婢取书,研墨叠纸足成之,投他囊中。非大醉及吊丧日率如此,过亦不复省。’这里李商隐的描写十分真切,细致。他说李贺骑着驉,这个驉和不是卢,的卢是古代的一种白额马。伯乐的《相马经》说的是凶马,“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可见古时骑马还是很凶险的。今天会不会有的卢样的轿车?这种可能性我们也说不清,不过一旦发现就应该立刻召回消耗停产。驉也不是驴。驉念虚。但是,駏驉即不是駏,也不是驉。古书中称公马配母骡所生后代为駏,称公驴配母骡所生后代为驉。而駏驉是蛩蛩距虚,是上古传说中的异兽,读音为穷穷巨虚。可见,李商隐在这篇小传中描写的李贺的形象颇为奇幻,不仅相貌奇特,而且骑着一只神兽。那么,李商隐为什么要这样写呢?后来的《新唐书》引用李商隐的这篇小传时,就变成了李贺骑着“弱马”。骑弱马,骑驽马,骑病马,哪怕骑着一头小瘦毛驴都是可以想象的。

当写到李贺之死时,那时的李商隐的文字中便开始摇曳起烛光鬼影,他已神思游离如在梦里,那时李商隐说:

李贺在时,忽见昏黑的屋中亮如白昼,一个红衣人,驾着赤龙降临屋中,手持一牙板,上面的文字像是太古的大篆文或霹雳石文,仙人召唤长吉。那时,重病中的李长吉试图读那些文字,但他一点也不能解其意。这时听到召唤,竟然下了床,叩头,说母亲老病,自己不愿离去。红衣人笑说:“天帝建成白玉楼,要你马上去做天帝的文书。在天堂里很快乐,不像人间这样苦。”李贺却哭了。旁边的人这时看见重病中的李贺哭泣,都不解其意。不久,贺就气绝了。这时窗外升起一缕轻烟,屋里的人听都了外面有车马声。太夫人连忙制止家人哭泣,等到大约炊五斗黍的时间,长吉就死去了。

如果说这个背负锦囊骑马漫游的奇异形象是李商隐得自李贺姐姐讲述的真实记录,那么关于李贺之死的记载则完全是李商隐情感的产物了。这时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经分不清现实与幻想彼时与此时了。在李商隐的幻想里这位天才而不幸的孩子被上天垂怜招走了。直到这一刻,他对于李贺的所有的爱怜、伤痛终于化成一腔对世人的愤怒倾泻而出。

“呜呼!天苍苍而高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囿宫室观阁之玩耶?苟信然,则天之高邈,帝之尊严,亦宜有人物文彩愈此世者,何独番番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噫,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不独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耶?长吉生二十四年,位不过奉礼太常中,当世人亦多排摈毁斥之,又岂才而奇者,帝独重之,而人反不重耶,又岂人见会胜帝耶?”

李商隐的性格有一种非常幽隐曲折的一面,他的内心情感的写作具有密闭的特性,所以那些无题凄美迷离,但难以解读。那首著名的《夜雨寄北》到底是寄给谁的,他也隐约其辞没有说明。就像这篇小传,李商隐说“长吉姊嫁王氏者,语长吉之事尤备”,但这个王氏是谁?李商隐没有讲清楚,而此事又没有任何旁证。这个王氏和他有什么关系?李商隐甚至没有直截了当说是王氏给他讲述了李贺的往事。

从李商隐为李贺写的这个奇异的小传中可以感受到,李商隐对于这个天才而不幸的男孩有着一种深深的爱怜。这不仅是他有着与李贺同样的坎坷命运,怀才不遇,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与李贺在精神和诗歌的气质上有相通之处。所以后世许多诗人自觉或不自觉的模仿李贺,但都不像。只有李商隐他模仿李贺的一些诗句,如果混入李贺的诗甚至很难被发现挑出的。

意象·李贺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漆灰骨末丹水砂,凄凄古血生铜花。
蛇子蛇孙鳞蜿蜿,新香几粒洪崖饭。
女巫浇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冬冬。
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鬟堕髻半沉檀。
纡手却盘老鸦色,翠滑宝钗簪不得。
苦昼短,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意象·李商隐

白杨别屋鬼迷人,楚娇捧笑开芙渠。
十番红桐一行死,玉虎牵丝汲井回。
麒麟踏云天马狞,贝阙夜移鲸色失。
一口红霞夜深嚼。
轻衫薄钿当君意,楚红微觉竹枝高。
桂水寒于江,满翅蓬山雪,
云孙帖帖卧秋烟,上元细字如蚕眠。
香桃如瘦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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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诗人间相互的模仿、借鉴和学习是一个有趣但难以说清的话题。绘画中画家在学画之初都要经历一个临摹大师的阶段,有些画家的技艺精湛以致临摹的作品完全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在文学中那些大师的文字中的个性,文字的个人的风格、气质和叙述语气既微妙难言,又非常明确,强大有力。那些伟大的作家随手写下的文字就会流露出强烈的个性,成为个人的标签或快照。这一切不过是文字的选择和排列方式。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绘画、书法和音乐则都与艺术家的肢体运动密切相关。在远古的时代,那时的大师只讲述而不书写,而讲述与演讲的姿势、做派和声音就密切相关了。然而,只有写作是无关乎写时肢体的运动。

能驾驭不同个性风格的文字的作者非常少。李商隐就属于这种极少数。李商隐曾经模仿杜甫写下过《杜工部蜀中离席》,被后世评论仿佛就是出自杜甫之口。《李义山诗解》云:“义山拟为是诗,直如置身当日,字字从杜甫心坎中流露出来,非徒求似其声音笑貌也。”宋代的王安石更是高度评价说:“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惟义山一人而已。”据说他每每读到“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都赞叹:“虽老杜无以过也。”

人生何处不离群?世路干戈惜暂分。
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
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
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

 

李贺只活了短短的27年,在李白、杜甫和白居易们同样的年龄时,在诗歌上的成就是与李贺不能比的。当然,这也并不一定一味着李贺能活得像他们长就一定可以成为更伟大的诗人。但李贺的天才是无疑的。他的对于文字的驾驭能力也是惊人的。在短短的27年中,李贺诗歌的文字的风格是有着很大变化的。例如,《示弟》,便是展示李贺诗歌文字风格的多样性的一个例子。

《示弟》是李贺在做奉礼郎的最后一年辞官回家时写的。奉礼郎是唐朝为朝庙祭祀做准备工作的打杂小官,官阶九品。李贺在元和四年,809年,春天,来到长安凭借没落的皇室的血统做了三年的奉礼郎。因为不受重视升迁无望,使他感到绝望,于是元和七年,812年,春,李贺辞官返了回家乡昌谷。重新回到温暖的家中,他给自己的小弟写下了这首《示弟》诗。

别弟三年后,还家一日余。
醁醽今夕酒,缃帙去时书。
病骨犹能在,人间底事无?
何须问牛马,抛掷任枭卢!

醁醽,录零,都是古代的美酒。渌水是豫章乐乌程乡的井水,酃水出自湘州酃湖,用这两地之水酿酒,极为甘美。缃帙,先至,是浅黄色的包书布。古人不用书包,而是用布包书。当年陈寅恪在清华教书就是用一块蓝色的包书布包着他的那些线装书。那些书常常都是他多年四处购得的珍品甚至绝版,但在战乱迁徙的过程中丢失了许多。

李贺的这首诗与他为人所熟悉的那些苦心孤旨寻词铸句写出的作品大相径庭。这首诗叙述平淡,文字寻常,仿佛随口吟出,语气冷淡萧索,略显枯涩,全然不像他这样年龄的孩子所做,倒像是出自一个饱经沧桑渐入暮年的大诗人的手笔,就像苏东坡晚年写下的那首《自题金山画像》。然而,如果稍加品味,便会感到李贺的这首《示弟》于“冲淡拙率”之中仍然可以体会到手足深情和年轻诗人心中的躁郁激愤的不平。所以,这又不似苏东坡的那首《自题金山画像》平淡枯涩了。

诗中最后两句“何须问牛马,抛掷任枭卢”,并不是说李贺有和马牛说话的习惯,向牛马询问问题;枭卢也不是枭雄的头颅。马、牛、枭、卢都是唐朝流行的一种投掷色子的五木博戏中投出的彩头的名称。五木最早称为樗蒲,用五块刻有不同图案的小木块投掷,骰子相传即由五木演变而来。简单说,枭为负彩,卢为胜彩。“病骨犹能在,人间底事无?”李贺在家中告诉弟弟:自己虽然一直多病苟延残喘,但至今仍然还活。人生总是会有着不断的事情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投掷骰子的博弈游戏,但一切又都是已经命中注定,所以你只管投出手中的骰子,不必去过问自己投了几点。

回到元和三年,808年的春天,李贺赴西京长安参加进士考试,但是由于遭受谗言诽谤而黯然回家。回家之后就在家闲居了一年。这一年他才19岁。在家居期间李贺写下了一系列诗作。这些诗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到了这一年的九、十月间,李贺在家里便再也闲不住了,毕竟是19岁的年青人,于是他想再次外出寻求政治上的出路,这时他已不能再次参加进士考试,对于是南行投奔节镇,还是西入长安凭借自己的皇室血统获得直接的举用,这剩下的两条入仕途径他应该选择那条,李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于是,他先来到洛阳,在这里找到一名算命先生为他算了一卦指点前程。之后,便去了长安。显然这位算命先生为李贺指引了一条通往黄泉的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