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翠烛(3)

楼主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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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李贺的生平资料非常有限。

元和十一年,李贺死时,李商隐还没有出生。几十年后李商隐为李贺写下了一篇奇特的传记,《李贺小传》。它使我们今天能对李贺的音容有一点稍稍生动的想象。比如,李商隐的小传中说李贺的相貌奇异,“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李贺的自画像式的诗作《巴童答》中也说自己“巨鼻宜山褐,庞眉入苦吟”,巨鼻、庞眉正是李商隐描述的相貌特征。所以,李贺长得也是一幅鬼相。李商隐小传的内容后来成为宋朝撰写《新唐书》中李贺传的重要资料。李商隐写李贺小传的缘由有二:一是由于杜牧曾为李贺诗集写过一篇有名的序文;二是由于李贺的一个姐姐王氏在李商隐生活的年代还健在,还仍然记得当年自己弟弟的往事。当然,最重要的是对于李贺的怜惜喜爱。

杜牧和李商隐生活在同一时代,是中晚唐两个最有才华的诗人,被后世称为小李杜。然而,与之前的老李杜间质朴简单的深挚友情不同,小李杜之间的情感颇为微妙。性格幽曲敏感的李商隐不知为什么曾给风流不羁的杜牧写过两首赞美之诗《杜司勋》,但同样不知为什么,在诗人唱和频繁文化生活开放热闹的唐朝,杜牧却对此保持了沉默,未予回复。这似乎在是非常不礼貌的。而且,这位杜司勋也没有在诗文之中谈及过李商隐,然后,李商隐便也再没有给杜思勋写过诗了。

李商隐写《李贺小传》是在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给杜牧写诗是在唐宣宗大中三年,849年。近20年以后了。

杜牧在《李贺集》的序文中记录了他写为《李贺集》作序的原由:事情发生在太和五年,831年,一天深夜,杜牧忽然听见外面一片混乱。那时他正在沈传师府中做幕僚,深得传师欣赏。杜牧知道有事,连忙遣家仆出去看看,结果是沈传师的弟弟杜牧好友沈述师子夜里匆忙送来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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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集》的刊行,以及杜牧写的这篇序无疑使得李贺的诗得以保存并流传,但在李商隐的时代,可能也只有少数诗人能够真正理解李贺的价值。李贺在生前和死后的一段时间里,可能都是颇为寂寞无闻的。后来有关他的一些故事,比如少年天才引得韩愈前往拜访,今人研究认为多半是后人附会。其实,即便算上李商隐的记录,李贺的形象依然非常模糊,我们所知道的他的个人信息是非常非常稀少的。

有人成名后才有了故事,有人有了故事才成名。如果李贺属于前者,那么这个深夜里风风火火给杜牧送来一封信的沈述师就无疑是属于后者的了。

而今天我们能够知道沈述师都是因为杜牧的关系,但主要还是因为张好好。白居易29岁进士及第喜极而狂,狂喜中竟然在大雁塔下代表当年全体新科进士题诗时写下了“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这样吹嘘自己的诗句,那时他都快30岁啦,而杜牧26岁就已经中进士啦,所以白居易不仅白居易,而且又是脸皮是很厚的。相反,其实杜牧是名门之后,颇有些贵族的傲气,同样,据陈寅恪考证,白居易编造了自己的家谱,其实他是外国人,胡人。中了进士之后,杜牧就被沈传师邀请去做了沈传师的团练巡官。本来中了进士后的学子都希望留在京城任职。当年杜甫没有中进士还在长安漂了十年痴痴苦苦的想谋个京官。而那么持才傲物的杜牧肯去做沈传师的团练是因为,沈家与杜家是世交,又有联姻,沈传师算是杜牧的师辈。杜牧的确是一个大天才,书法也是唐代一流的。白居易的书法还可以,杜甫是书法的理论家,李白的书法应该不错,当年韩愈家里保留了一幅李白给他父亲写的字,李商隐的书法不得而知,所以,唐代一流诗人里恐怕只有杜牧可以算唐代的书法大家了。没办法,唐代不仅诗人杰出,而且书法家也杰出。而沈传师被认为是中唐最好的书法家。就这样杜牧跟随传师来到江西,在江西沈传师的府中却遇到了张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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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好好是一名官妓。唐朝能够在历史留下姓名来的女性,除了皇宫的公主嫔妃,就都是妓女了。那些李氏家族的女人都刻毒刁蛮,而且,或许是遗传原因个个都野心勃勃热心政治,而唐朝的妓女都是聪慧机灵,美丽而有才华。唐朝玄宗开办梨园培养官妓。唐朝各个地方政府都有官妓,户籍由地方政府管理,官员升迁调离时不得将官妓带走,必须交接给继任。当然,如果非常想带走就要办转籍手续,转籍手续极为麻烦,而且常为人耻笑。可是如果遇到了张好好,那么麻烦也就不成其为麻烦了。

所以,大和四年,当沈传师由江西南昌转赴宣城时,便就带走了张好好。这一次杜牧也跟随传师来到宣城。不久,沈传师的弟弟沈述师也到了宣城。三人于是聚在一起。而沈述师在这里一见到好好,就不能自制,一定要纳好好为妾。在唐朝文人与妓女间其实保持着一种良好的互动关系。但在当时的社会,妓女仍然是社会底层,是不能娶为妻的,就是纳妾也为社会所轻视和反对。但无奈述师这时看着好好,已经是十头西班牙公牛加上杜牧和沈传师也拉不回头了。于是,沈传师没有办法也只好也给好好办脱籍。办理脱籍当然也是非常麻烦的,而且,这次的这个麻烦对于沈传师来说就只是麻烦了。大和六年,沈述师终于如愿以偿,纳入了张好好。这些事情发生时,杜牧一直身在其中。当沈述师迎来大喜之日时,他写下了一首诗《赠沈学士张歌人》,以资庆贺:

拖袖事当年,郎叫唱客前。
断时轻裂玉,收处远缲烟。
孤直縆云定,光明滴水圆。
泥情迟急管,流恨咽长弦。
吴苑春风起,河桥酒斾悬。
凭君更一醉,家在杜陵边。

“光明滴水圆”,一切回忆都在光明的圆水滴中,水滴中的他第一次看见了好好,“拖袖事当年,郎叫唱客前”,好好出现了,抱琴步入席间,坐下,然后开始弹奏,那琵琶曲的声音和所有好好的影像让杜牧难以忘怀。在好好与好友述师成婚之后不久,杜牧就与传师辞别,只身去了扬州进入牛增孺的幕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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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和九年当杜牧回到洛阳时,一天在城东的一家酒馆中却竟然意外的遇到了张好好。那时杜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沈述师在纳入好好后不久就去世了,而述师的家人对好好十分恶劣,竟然将她赶出家门,流落风尘。

杜牧表面风流放浪,其实极重感情,而且非常消极悲观,极易伤感。可能这些性格里的矛盾才会使一个人写出的文字耐读。与张好好分手后,当晚杜牧不能自已,写下了著名的《张好好诗序》。在唐朝似乎这样以妓女的名字直接作为诗文题目的也不多。在诗中杜牧记述,白天时好好曾关切地问他:“洛城重相见,婥婥为当垆。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须。”那时杜牧才35岁,但头发胡须都有了不少白发。杜牧在写这篇文字时还记述了事情发生的时间,但他把时间记错了。

这首诗的文字中似乎没有了杜牧一贯的那种很酷有些冷冷的,轻微的嘲讽。从诗歌的叙述中似乎可以感觉到,两人重逢时都有一些无法说出的话语。那天夜晚杜牧写《张好好诗序》的手稿竟然流传了下来,今天就保存在故宫博物院。这是唐代流传下来的最好的书法之一,而我们由此也可以一睹杜牧的手迹,想象一下杜牧当年写下这些文字的那个夜晚,以及与好好他乡重逢的那个白天的光景了。那时离开当年杜牧第一次看见少女时的好好,把她叫到面前演奏,在演奏中飘忽悠远的感到“断时轻裂玉,收处远缲烟”的宣城沈传师的那个欢宴转眼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而今天我们再看到这幅手迹时,唐朝都已经转眼过去一千多年了,想来这真是一个奇迹,这期间经历过多少世代的交替、王朝的兴衰啊。

两人这次分手后,就再也没有相见。不久,杜牧回到扬州写一下了那首著名的《遣怀》:

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肠断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然后,他又离开了牛增孺幕府,转入了崔郸幕府。那时他或许没有意识到,在牛僧孺扬州幕府的那些风花雪月的日子,已经使他陷入了中唐最为险恶的牛李党争的麻烦里了。人生如梦,而这些都是他无可奈何的事情。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
如今风摆花狼籍,绿叶成阴子满枝。

这也是在扬州给杜牧带来难以确证的故事的一首情诗。然而,情爱之于杜牧,与其说不停的相遇,不如说不断的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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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太和五年的深夜,当杜牧的家仆回来时,交给了杜牧一封信,

从杜牧的记述中我们可以知道,那天夜晚杜牧从朋友的这封信的笔迹和语气中已经看到了沈述师当时的激动的情绪。原来,李贺生前竟是述师的挚交,曾把自己诗作手稿交付给述师。但李贺死后,沈一度以为李贺的手稿在自己迁徙中已经丢失。然而,今夜不知为何他无法入睡,于是整理旧物,竟然意外发现了李贺的诗稿。于是,往日与好友一起共度的时光又栩栩如生出现在眼前。沈述师悲喜交加,流下热泪。他不能等到天明,连夜写信告诉杜牧自己要整理刊行李贺的诗集,并请杜牧为其撰写序文。因为已是深夜,杜牧没有马上回复,而是等到第二天白天才亲自去到沈述师的府上推辞了作序一事。

根据杜牧在序文中的记述,他是再三推辞,后来沈述师急了,说:“子固若是,是当慢我。”要是再这样推辞,就是看不起朋友。这样一来,杜牧便不能再推辞了,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然而,杜牧为李贺写的这篇序文可谓洋洋洒洒,文辞斐然,成为后世评论李贺的经典论述了:

“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垄,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

我认为杜牧想要说的简而言之就是:李贺是难以比拟的。

杜牧在序言中说:“世为贺才绝,出前。”这或许是《旧唐书》说“当时文士从而效之,无能仿佛者”的来源。《旧唐书》对于李贺生平记载其为简单,只有寥寥121字。而《新唐书》记叙稍繁,也不过是李商隐小传中的内容加进去一点。这些都说明李贺在唐朝可能并不是一位重要的诗人,人们或许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有怪才的青年。中国人喜欢中规中矩,并不欣赏独特。其实,李白、杜甫、白居易,他们的创造性都是规矩之内的创造。他们从来没有走出规矩之外,看世界。而世界其实很大,非常大。所以,我很怀疑李贺在生前他的诗歌是否受到过真正的重视,当然理解就更难说了。今天我们的那些诗评人真的理解李贺了吗?

至少在唐朝,李贺是在死后十五年,他的诗才偶然的被他的好友再次发现而集结起来的。在杜牧之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人过多的谈论过李贺的诗歌。不过,无论是否寂寞,杜牧是一个极重友情的人,他答应为好友沈述师写述师的朋友李贺诗集的序文,于是在序文中便不吝词句大大的评论了一番李贺。不过,这篇重要的文字中可能彰显的更多的是杜牧洋洋洒洒的文采。起码他对李贺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太大兴趣,他似乎根本没有像李贺生前的好友他面前的沈述师询问李贺的生前的事迹,所以也没有在他写的这篇洋洋洒洒的序文里为我们留下任何关于李贺生平事迹一鳞半爪的记录。我们的今天的李贺的形象基本上都是建立于李商隐的那篇奇异而饱含情感的《李贺小传》之上的。而杜牧为李贺诗集作序的时候,李商隐正值十七岁的青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