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翠烛(8)

楼主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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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最有名的是《滕王阁序》。《檄英王鸡》则是他写的一篇很特别也很有趣的文章。从这篇文章我们知道,在一两千年前的中国,母鸡清晨打鸣是不被允许的,会被认为是一种破坏社会和谐,唱衰国家或家族的犯罪行为。如果这样做了,就会被约谈、刑拘,甚至被炖了。可见中国古代的等级与伦常是非常严厉的。母鸡下蛋,不许打鸣。虽然今天母鸡打鸣已经不会被认为是一个严重的罪行,但这样的等级的观念在今天仍然根深蒂固的残留在我们的社会中。李贺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文章,今天能读到的只有一篇《申胡子觱篥歌》的序文。这篇序文写得颇有韩愈古文的神采:

序文记录了一次李贺与一位朔客饮酒的经历。席上有一个叫申胡子的家奴一直在吹一种叫觱篥的西洋乐器。觱篥,读作“碧丽”,是一种西域的竖笛,短竹制成,以芦苇茎做簧片。大约六朝时从龟兹传入中国。朔客即北方的客人。苍头即家奴。苍,为青色。颜师古注《汉书》有:“汉名奴为苍头,非纯黑,以别于良人也。”大概汉代奴仆头缠青色头巾。

事情经过李贺在序中记录的是这样的:当时,李贺正寓居长安崇义里。对门住着一位朔客。他也姓李,而且是和李贺一样的皇室后裔。这位李家后裔虽然没有衰败,但因为犯错被罚到北方做官。此次归来途经长安。朔客性格豪爽,自称也学习写五言七言诗歌。知道李贺住对门,就设宴邀他来相聚。席间酒酣耳热,朔客却对李贺说:“小李啊,你的长调写的真的是不错,但短调写的不行。你写不了五言短歌,也就是,直说了吧,就是码字而已。哎呀,你的五言写的真的太糟糕了。直说了吧,没有一点智力的成分。也就是,直说了吧,除形式正确之外,没有任何诗意。你写的五言,它就是五言,和陶渊明、谢灵运比,直说了吧,那是相差好几百里呢。也就是,直说了吧,简直是弱爆了。太差了。那根本不是诗啊,直说了吧,你还好意思写五言,你可真是自信心无比强大,强大到爆表啊!

李贺说,那天在酒席上当他听到了朔客这一番具有攻击性的言论后,什么也没有辩解,只是取过笔墨平静的写下一首诗。席间他一直在注意一个朔客家的家奴,大胡子,牛铃眼,眼睛大而且眼珠外突,个子不高,在他们喝酒谈天的过程中,他就站在旁边,一直瞪着那对大牛眼一眨不眨看着地面吹一根西域的竖笛。所奏曲调极为幽怨。于是李贺唤来笔墨,展开纸张,写下一首五言短调——《大胡子吹笛子的诗歌》,《申胡子觱篥歌》。写好之后,他让左右的仆人站到一起按身高排成一排,即席合唱他的新诗,李贺指挥。李贺说,那天朔客听到歌唱就给镇住了,他一下子就服了。这位朔客身材魁梧,浓眉大脸,眼如流火,面满虬须,一脸睥睨世界的样子,过去就是因为他的这不服的眼神而触犯了社会,被罚到北方做官。他说起话来声音洪亮,虽然言辞粗鲁,但却也爽豪真诚。李贺说朔客一听到他指挥的临时合唱团唱出这首五言短调的第一句时,已经送到嘴边的端起的酒杯就停在半空,他忘记了喝酒,而是站了起来,眼睛直直的看着合唱的众人。只可惜长调不长,短调太短。那首五言诗转眼就唱完了,虽然李贺指挥者众奴仆放慢速度更加抒情的又重复唱了一遍。但仍然转眼之间就唱完了。唱完之后,朔客还站在那里听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大手一挥,或者当时他的是放下了酒杯,把双手举到脸的右侧或者左侧的空中,连击三下,于是李贺就看见从画着硕大芙蓉花的屏风后面摇摇摆摆走出一队花姑娘。

原来朔客家客厅屏风的后面坐着一排妓女姑娘。唐代各种政府的公事活动或私人的聚会都要请妓女来参加,陪酒唱歌,或者组成仪仗队。《唐摭言》:“曲江会先牒歌坊请奏,曰上御紫云楼观,时或作乐,则为之移日。故曹松之诗云:造游若遇三清乐,行从应妨一日春。旨下后,人置被袋,例以围障酒器钱帛实其中,逢花则饮,故张藉诗云:无人不借花间宿,到处常携酒器行。其被袋状元录事同检点,缺一则罚令。曲江之宴行市罗列,长安住室半空,公卿率以其月选东床,车马骖阗,莫可殚述。”录事就是妓女。唐代进士发榜日,众人被着背袋,里面装着酒和餐具,还有烧鸡,肘子,火腿肠,肉罐头,当然,最重要的是笔墨纸砚,然后,簇拥着新科进士游行,这样的活动一定会邀请妓女,一同游玩。那一天人们是如此愉快,他们沿街游行,“逢花则饮”,饮酒时还作诗游戏,由妓女来做判官。但似乎朔客并没有对李贺施以这样高规格的招待,请妓女小姐来弹唱添酒。可能是因为对他的五言诗有所保留。但是,现在他把她们都呼唤出来。一时间宽大的客厅立刻狭小了,花团锦簇,春意缭乱。那些走出来的女孩子带着香气,雍塞了客厅,她们个个都是豆蔻年华,窈窕的身材,描画的眉目,而且,染着黑色的牙齿,步履蹒跚,裙带飘动。她们并不是窈窕身材,瓜子脸蛋,而且,丰身圆面,酥胸半呈,神态娇弄。唐代女子不仅流行胖子和大脸盘,而且流行剃眉毛,剃去眉毛后再用墨染成如烟似黛的一坨,牙齿也会染黑。总之,美女们依次上前对李贺敬拜。李贺则询问她们: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里?今年多大?芳龄几何?还有:来首都多长时间了?在这里生活习惯吗?李贺亲切的询问她们每天的饮食,是否有很多蔬菜,是否每天都能吃到肉,平时工作忙不忙。最后,李贺问她们擅长演唱什么,姑娘们齐声回答说,平弄。那时女孩子们回答,说:我们是抒情女中音,可不是花腔女高音呀,可唱不好铜筝铁板铿锵有力的边塞诗,也唱不了苏东坡学士的4f的大江东去。平弄,就是平缓的歌唱,是抒情咏叹调,女中音。于是,她们重新一排站好,在音乐的伴奏声中,咿咿呀呀的为李贺唱起了他刚写的五言新诗。

颜热感君酒,含嚼芦中声。
花娘篸绥妥,休睡芙蓉屏。
谁截太平管,列点排空星。
直贯开花风,天上驱云行。
今夕岁华落,令人惜平生。
心事如波涛,中坐时时惊。
朔客骑白马,剑弝悬兰缨。
俊健如生猱,肯拾蓬中萤。

“肯拾蓬中萤”用的是车胤拾萤夜读典。《晋书·车胤传》:“胤恭勤不倦,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夜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

此诗倒没有序有趣。大概上阕写申胡子吹觱篥,吹到好处时,令人难以入睡,“休睡芙蓉屏”。“花娘篸绥妥”,即秀发低垂。然后,声响直贯夜空,直吹得花开云散。但此时令李贺“心事如波涛,中坐时时惊。”他在音乐声中感慨岁华凋落,于是又对自己自哀自怜。最后,他赞美朔客文武双全,虽是客套,但这也是李贺心中的理想的形象。

“申胡子。朔客之苍头也。朔客李氏。本亦世家子。得祀江夏王庙。当年践履失序。遂奉官北郡。自称学长调短调。久未知名。今年四月。吾与对舍于长安崇义里。遂将衣质酒。命予合饮。气热杯兰。因谓吾曰。李长吉。尔徒能长调。不能作五字歌诗。直强回笔端。与陶谢诗势相远几里。吾对后请撰申胡子觱篥歌。以五字断句。歌成。左右人合噪相唱。朔客大喜。擎觞起立。命花娘出幕。裴回拜客。吾问所宜。称善平弄。于是以弊辞配声。与予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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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王勃的《滕王阁序》和《檄英王鸡》都是骈文,中唐李贺的《申胡子觱篥歌》序是古文。

说到骈文,始于两汉辞赋,成于南北朝,多用四六句法,注重文采铺排。至齐梁发展到非常完美的境界,但随后走向极端,变得形式僵化,文藻糜丽,内容空洞,用典过多。唐代骈文进一步发展。唐初四杰将阳刚之气引入行文之中,对于重振唐代骈文起过重要作用。骈文其实是最汉字化的文体,对于格律诗的产生和发展有着深刻影响。然而,中唐经安史之乱后,虽元气大伤,但霸气未丧,朝野上下收拾残局,力求中兴,在文体上,由韩愈发起了一场对于中国文化影响深远的复兴秦汉古文的运动。这一时期骈文就逐渐被边缘化了。不过,到了晚唐,大唐夕阳近晚,暮气渐重,古文运动无果而终,骈文有一次兴起。有趣的是,自宋朝理学兴起,不适于说理的骈文渐渐被废弃。欧阳修、苏辙都曾非批评过《滕王阁序》,姚铉在编《唐文粹》时也未选此文。而且,江万里不喜欢王勃的《滕王阁序》,任南昌知府时便以韩愈的《新修滕王阁记》替换了滕王阁内置于中央位置的王勃的序文。不过,南宋淳佑二年,1242年,江因治理南昌的政绩升迁到京城赴任后,人们又恢复了王勃《滕王阁序》的位置。至清,骈文再次复兴。《滕王阁序》遂成为经典杰作。俞樾《王子安集注序》说:“《滕王阁序》,至今三尺之童能诵之。”

不过,民国年间,新文化运动白话文兴起,中文进入现代,发生深刻的改变。骈文于是彻底沉积于历史的断层下,再也没有人写这种文体了。

当年南北朝时,吴均给好友宋思元写信,一开头就说:“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从南北朝到隋唐,中国的读书人每天所读所想所思所写的都是骈文或者这样受到骈文影响的严重骈文化的文字。虽然后来韩愈发起了复兴秦汉的古文运动,经过宋朝欧阳修、苏轼等人的接力,最终使骈文不再被广泛使用,但这种多用六四,极其讲究对仗的文体风格已经深深浸入传统的中文的肌肤里。而它也赋予传统中文极为优美的古典的音乐性和抒情性。这样的优美典雅的中文在古代文人的书章信牍中俯拾皆是。唐代白居易在给元稹的信中曾说:

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余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

行文词真意切,情急时,如清溪湍涌,感伤处,如孤月残悬。信手把笔,写来却优美如歌。

而当年吴均的信只有短短两段。在第二段中他描述幽静,却一直在写山中的各种声音。直到最后当写下“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时,才让人忽然感到一种空谷无人的寂静: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

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当年吴均的信写到这里就忽然结束了。没头没尾,没有一句问候客套,真是洒脱。在今天这个匆忙的微信的时代,有人能有耐心读完这样的没有用处的文字?如果有或许就是知己。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但真的是这样的吗?今天的生活,物质和娱乐是那样的丰富,而每个人需要的都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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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多的思考,让人孤独。孤独让人产生寂寞的感觉。人们不喜欢寂寞。但没有寂寞的人生,往往是浪费生命。不过,百年过客,生命浪费与不浪费又有什么区别。五十岁之后,一切都是虚假的。或许,这就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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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难觅。但有时真正好的文字它的知音是跨越时空的。李贺在《高轩过》中写下“笔补造化天无功”,虽然宋人王直方《王直方诗话》中就曾说过,“李贺《高轩过》中有‘笔补造化天无功’之句,余每击节。此诗人之所以多穷也。”然而,真正被这句诗正中内心的是钱钟书。钱钟书在1948年写的《谈艺录》中说:“不特长吉精神心眼之所在,而于道术之大原,艺事之极本,亦一言道著矣。”其情感之激荡从文字中便可以感受。这时距离李贺写下《高轩过》已过去一千余年。斯人作古,虽然仍然是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往事如烟,在一九四八年时中国的文学盛世已早成空中幻影。记忆中的韶华。而钱钟书撰写《谈艺录》与《管锥编》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重建中国文学的独立的美学价值。即文学的意义在于创造一个美的、有趣的、令人惊叹的、虚构的世界。它不服从于政治,不等同于现实生活,不需要屈从于强权,它不能也不应被科学所替代所消亡。所以,钱钟书对李贺这句诗的相知,也是受到西方现代思潮的影响。那时的李贺写下这句诗时正中钱钟书的心结。钱钟书写《谈艺录》与《管锥编》用的是纯净典雅的文言文,只论述中国的古代文学,丝毫不涉及现代的文艺与时事,实为中国古典文学的终结性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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