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两件事儿】姜文电影系列之四:《太阳照常升起》

陶陶三
楼主 (文学城)

【注】继续解读姜文电影,这是第四部,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因为讲的是1950-1976年的故事,很敏感,所以姜文打乱了顺序,很容易糊涂。这部为什么好看呢?它就是用一种很魔幻、很烂漫甚至幽默诙谐的风格,来给你讲述一个悲伤、残酷的故事。我只是把故事中的碎片,重新拼接起来,还没看过电影的,最好不要看本文。看完了,回头再读。:-)

依然是2018年的旧文。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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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一共拍了六部电影,最好的一部,在我看来是《太阳照常升起》。这部电影,是姜文最敢的一部,也是必须最晦涩难懂的一部。所以很多人都说看不懂,又被电影深深吸引。

 

 

你写1958年大跃进到1976年文革结束这十六年,难道不是最敢的吗?可是这玩意儿又不能直说,于是就用姜文(李不空、阿廖沙、唐老师)和周韵(疯妈)的爱情故事来说事儿。故意分成似乎不太相关的四个小故事,颠倒错乱,让人看不懂。

可是姜文说了,“是你没看懂,不是你没看见”。但好玩的是,这部电影,有意思就在看不懂,看不懂才好玩,一旦你看懂,就不好玩了。看懂了,就没意思了。

所以,还没看过电影,或想再刷一遍的,不要再往下看了,请离开。

其实这部电影,只有一个故事,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不是搞笑魔幻片,这是一部伤痕文学。电影名字,是跟海明威小说《太阳照常升起》起的,所以主题其实也相似。它讲了两件事:

一个是失落的一代(lost generation),一个是爱情。


第一件,失落的一代

 

姜文他爹自己就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回来找了个国民党人的女儿做老婆,生下的他,所以,《太阳照常升起》,不可能没有姜文自己投射的“私货”。私货,就是这一代人悲惨的遭遇。

李不空是云南农村孩子,调皮捣蛋得很,肯定是那种大人无法管的孩子。所以1950年,被老爹赶去参加了志愿军,成为“最可爱的人”。在朝鲜战争中,屡立战功,升了官,回国在东部沿海大城市的中学里做报告,看上了周韵(疯妈年轻时)。

本来应该很美好,回来平步青云。但肯定不是的。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从朝鲜战争回国的李不空,不再是英雄,而是个“XX分子”。这就是姜文与周韵(房祖名父母)爱情及人生悲剧的开始。

现实中,姜文他爹没问题,是娶的老婆有问题。在电影中,老婆周韵没问题,应该是姜文(李不空)出了问题,我能想到的,就是不幸成了战俘。从战斗英雄,变为战俘,从“最可爱的人”,变成“不可信的人”。

他回国审查完后,放回家乡的途中,去找了周韵,肯定是跟她提离婚。周韵说“不,不”,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姜文想带周韵私奔,在那个年代,几乎是不可能的。姜文还遇到个从南洋归国的华侨女青年孔维,于是有了新的策划。他在中苏边境,制造了一起意外伤亡案件,来了个金蝉脱壳。

 

 

从此李不空没了,阿廖沙没了,但是他换了个新身份,“南洋华侨”小唐。小唐同时骗来了孔维和周韵,两个女人在大漠戈壁骑着骆驼相遇。姜文将她们安排到一个“尽头”,一个“非尽头”。顶着大肚子的周韵,一路听孔维絮絮叨叨,知道了一切真相。因为姜文泡妞的那些老梗,跟每个女人都说过。比如“我可以把你的鞋子搞大,也可以把你肚子搞大”。那双红鱼鞋,就是个名证。还有“你的肚子像天鹅绒”,肯定也是给周韵说过的。

周韵闭口不言,接受了“阿廖沙”身亡的安排。

姜文活了下来,做了支边青年,和孔维结婚。离了婚,“死了老公”的周韵,在火车上生下房祖名,带着娃,在李叔的陪同下,找到了姜文的云南家乡,插队落户。其实她也算是知识青年了,从大城市来的,懂得“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还会自己教儿子读书。

所以李叔从来不相信房祖名的妈会真疯,不过是个聪明女人,和思念自己男人明知道他活着换了身份却不能暴露不能相见的抓狂。她真疯吗?一点儿也不疯。她不疯吗? 她也疯。那种疯,是没办法的疯。

 

 

老公换了个南洋华侨身份,支边结束,和梁老师一起回到东部城市的大学任教,变身唐老师。和孔维两地分居,同时和校医鬼混。其实,无论是李不空也好,阿廖沙也好,唐老师也好,不过是姜文幻想出来的那个时代的异类,可以有这么牛逼一个人物,你禁锢什么,我偏能得逞什么。不过是意淫和抗争罢了。

和唐老师的虚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梁老师的真实,为了尊严,为了自由,上吊自杀,那才是时代的真实。然后唐老师被下放,回到云南农村家乡,故意说看着很“陌生”。孔维早就知道了他的真相,揶揄他是很“陌生”。

 

 

到这里,就又和片头接上了。疯妈为什么疯?因为从梦到双鱼鞋,还有那只鸟叫着“我知道,我知道”,一切迹象,都预示着姜文要回来了。她已经预见了。又欣喜,又愤怒,又焦虑。新身份回来,还不知道如何相见,还不能告诉儿子真相。她造小屋,为这一切做准备,但知道或猜出真相的李叔,让计划暴露了。

最后疯妈在老公回来之前,学老公当年的做法,用一双鞋,一件衣服和裤子飘在河流上,摆出已经死掉的样子。疯妈到底死没有,是不知道的,只是人们以为她死掉了。她其实是失踪了。就好像当年的阿廖沙,人们以为他死掉了,其实是失踪了。

姜文回到家乡,见到了儿子,见到了小屋,明白了一切。他整日上山打猎,掩人耳目,其实也是队里的安排。可是居然发现儿子和老婆搞上了。最后用一枪,预示着,结束这一混乱的时代。

可是电影是“太阳照常升起”啊,1976年是太阳陨落的那一年,人们都担心太阳还会不会起来。片尾,回到周韵在火车上生孩子的情节,不下心把孩子生在铁轨上了。下去找,铁轨上,一路都是鲜花,宝宝却安然无恙,他一笑,天就亮了,太阳又出来了。

这表示,黑暗过去,新生活终于来了。但那一代人,是失落的一代,把青春就这么耗费了。

 

第二件,是爱情

 

在《太阳照常升起》中,真正的爱情故事,只有一个,就是姜文和周韵。他们的爱情,被时代无情拆散,就好像牛郎织女一样,被分割了。还不只是两地分居这么简单,也不是身份问题,而是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明明知道,但为了保护他和儿子,不能透露真相。

姜文表面活得很风光,是个混世魔王,但实际上,孔维是被他利用的,对陈冲不过是逢场作戏。他真爱的,还是周韵。他抱着孔维说,你的肚子像天鹅绒,其实幻想着,抱着的是周韵。

两个人相遇短暂。但是一个去见,装死了,另一个回来,自己也“死了”。命运决定,他们今生即使活着也不能相见,但他们始终是一体的。以两人的小故事,他们的小屋作证。还有个儿子。


所以一旦看懂,串起来,发现就是个伤痕文学,从1950年开始,到1976年结束。经历过抗美援朝、新建建设兵团、上山下乡、文革等重大历史阶段。

毋庸置疑,这是姜文导演的六部电影中,最好看的一部,最耐人寻味的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