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篷车 一个漂泊的部落

毛驴县令
楼主 (文学峸)

                                                       

 那天傍晚,我和先生,Fredi,坐在马戏团Krone, 海狮班主Duss夫妇家的房车前,准备一起吃晚饭。对面是马戏团的骆驼大帐,几只骆驼在它们的营地上悠闲地踱着步,一只卧在水泥地上,目光四平八稳,神态极为镇定还带着些嘲弄,看上去像是古希腊的先哲。佩拉(Duss太太)忙着布置餐桌,燃起了小小的烛光;鲁兰多(Duss先生)很体贴地问我:“要不要看看海狮睡觉时的样子?”我兴奋地跳起来跟着鲁兰多去了海狮们的卧室— 一辆大货车,车厢的地面上,几只海狮半睡半醒相依而卧,看见我们,有一只打招呼似的叫了起来,我不能辨别是谁在叫,是Joe?Chico?还是Tino?

 

2001年,德国电视台ZDF 制作了一套连续剧Hallo, Robbie (你好,罗比),一连续就是八年,一年一套12集,我一集不拉看下来,还把盘买回家,是罗比的真情爱慕者。电视剧里的主人公雷纳特,一位生物学博士,是海岛海豹生物研究所的负责人;另一个主人公就是罗比,从海上漂泊来的迷途海狮,在研究所落脚之后,再不愿去其他的地方,成了雷纳特家里的一员。一连串的故事在海岛上发生,都是些人世间喜怒哀乐的平常事情,雷纳特对工作认真负责,对亲朋好友认真负责,对萍水相逢的过客认真负责,对人生、世界认真负责,一个理想的正派典型。每一集里出现的问题,都被他 一一化解,救世主般的令人刮目。罗比呢,以它极为聪慧的灵性,感知着人世间的冷热,和雷纳特一起帮助别人并且为人带来快乐。整个连续剧如果没有罗比,绝对不会在德国一炮打红,《你好,罗比》的收视率最高达到六百万以上,剧组的演员们也随着罗比的名声水涨船高。后来饰雷纳特的演员吃了官司,不得不改写剧本,收视率一下子下降,《罗比》只能停机,为此我始终耿耿于怀。得知电视剧是在北德吕根岛上拍摄的,我们还特地去了那里,在岛上转来转去也没有找到那个确实存在的海洋生物研究所,本幻想在那里可以看见罗比呢。电视剧停拍了,会笑的罗比再见不到了,心里好失落。要是那时有人对我说,我将来不但能与海狮“罗比”相遇,还能和它同池嬉戏,我肯定不与理睬,但鬼都没想到,我还就真真地遇到了罗比!

 

2012年六月,德国最大的马戏团Krone 要来弗莱堡献艺,早就从满大街的海报上得知了,因为于马戏兴趣不大,并没有太上心。Krone是欧洲最大的马戏团,历史悠久,名声响亮,属世界顶级,上世纪七十年代,德国影视集结了不少大牌演员,以Krone马戏团为原型,拍了一部连续剧,讲述了一个杂技之家的故事,我就是从那个电视剧里认识了Krone 马戏团。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和先生坐在院子里吃早餐,吃着吃着他叫了起来:“嗨,这可是最好的生日礼物送给你啊!”原来他从报上看到,与马戏团同来的还有海狮班主Duss 一家,所谓的一家除了Duss夫妇,还包括他们的四头海狮,Joe,Chico,Tino和Charlie,而其中的Chico和Tino ,正是在电视剧中轮流串演罗比的海狮!报上登出消息说,马戏团在弗莱堡的两个星期里,交付25欧元,就可以与海狮同池共嬉,但要事先和Duss夫妇预约,听到这个消息,我当时就乐傻啦。

 

和Duss家约好了星期二上午11点,我整个人都有些神经兮兮魂不守舍。

 

“水温摄氏18度,你怕冷不?”先生故意没话找话地逗我。“我倒是想下水,可谁给你照相啊,我为你牺牲了自己!”其实我知道,在公开场合的活动,他都退避三舍,不像我那般的勇往直前,不过心里还真有些打鼓,我说话60岁,18度并不暖和啊,再把我冻出个好歹的。

到了日子,为了罗比我们集体放假,来到了弗莱堡博览中心的广场,立时就被马戏团的阵势震撼了。那片巨大的场地上,停满了各种各样的房车、棚车、大货车,和无数个帐篷,我的第一感觉便是,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吉普赛部落。再加上场地上照顾动物的人们,很多都是东欧人的面孔,那种进了部落的感觉越发的强大,我深深地陶醉于一种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情感里,尽管不熟悉,却是那么的惬意,普希金的诗《茨冈人》,不由地从深埋的记忆里挣脱而出。

一大群热闹的茨冈,

沿着柏萨腊比游荡。

  他们今天过夜,就在那

  河上搭起破烂的篷帐。

  自由自在的,还有天做他们的篷,

  好快乐的过夜,他们的和平的梦……

  我们来到了Duss家的房车前,佩拉带着歉意解释,因为要给海狮换水,约会得推迟一个小时。先生带着狗去参观马戏团的动物,我则粘住了佩拉,问长问短地包打听。佩拉啊,怎样的一个女人,那么的自然随和让我动心,她一边儿忙着做事,一边儿回答我的问题,一点儿没有厌烦之意,她一定感觉出,我的确是《罗比》的忠实粉丝。

 

“拍《罗比》那八年,于我们,于海狮都是最美好的日子!摄制组为我们在岛上租了房子,海狮们随时都可下水……”

 

佩拉很享受地回忆着他们拍片儿的日子,第一次让海狮下水时,他们夫妇都很紧张,天然河道,直通大海,海狮们还会回来吗?最初,他们频繁地用鱼诱回海狮,然后发现这个办法不高明,海狮们吃饱了之后,或许干脆就不回头了。最初的几天,他们提心吊胆地守着,盼着饥饿的海狮回家来找饭。然后他们知道了,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尽管有时玩到很晚,海狮们却天天自动回家,佩拉笑着说:

 

“自己捕鱼吃,想它们也能胜任,可是坐享其成的诱惑或许更大。”

 

终于,我被准许下水了,而且还得到了一件专门的游泳衣,穿上之后根本觉不出水的冷热,鲁兰多拎着桶鱼和我一同下了水,海狮们一涌而来,看见我便跳起来亲一亲,我被他们几个亲得几乎站不住脚,它们的胡子划着我的脸痒痒的,我乐得嘴都不能合拢。鲁兰多递给Joe 一个小橡皮环说:“去,把环儿献给女士。”Joe叼着环游过来,一下子把环儿杵到我脸上。“呸,不礼貌,再来一次!”鲁兰多批评它。Joe再一次拾起那环儿,带着坏笑再一次杵到我的鼻尖,逗得我不亦乐乎。三头海狮在水池里和我们嬉戏,我辨不出他们到底谁是谁,鲁兰多却一眼一准儿的叫着他们的名字,按照鲁兰多的指令,我两只手抓住两头海狮的项背,它们就负着我在池子里转圈游;要么就用他们的鼻头顶着我的脚心,推着我满池子乱转。一圈游下来,立刻围住鲁兰多高声喊叫,“鱼!鱼!”“你看,我就是给他们鱼的那个人。”鲁兰多对我挤着眼睛说。

 

我们几个在池子里折腾了半个小时,我脸上的肌肉都笑酸啦,临告别时,鲁兰多招呼着海狮们,“过来,照相啦。”三只海狮立刻围住我,越出水面摆出漂亮的姿势,间或低下头来亲亲我,然后再回到原来的姿态,一派明星风度。当我爬上台子准备离去,一头海狮跳上来与我最后吻别,我恨不得干脆也变成海狮,留在他们中间算了!

我心旌飘飘,幸福得忘乎所以,换上衣服后仍旧不肯离去,拉着先生,缠着佩拉,继续打听与《罗比》有关的事情。佩拉指着车前的一只小狗说:“这是Max啊。”Max 也是电视剧中的一个重要角色,经常跟罗比一起下河,稳稳地站在罗比的背上,好像驾着帆船似的,我没有能马上认出它来,是因为他头里长了瘤子,半个脸肿着,很可怜的样子。“每天要给他服止疼药的。别看他病着,时不时还是参加演出呢。”佩拉骄傲地说。因为Max患病,他们又要了一只狗,名字叫梅洛,梅洛感知着Max的病态,经常守在Max的旁边,伸出舌头舔着它病灶的位置,看得我心里好伤感。“梅洛是Max的护士啊。”佩拉深情地说。“我们是一个家庭,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谁出了不幸。”佩拉又接了一句,短短几个字,搅起了我心底藏着的忧伤。闲聊之中,佩拉对先生讲起了他们目前遇到的一桩麻烦,请先生出面解决,先生答应尽快试一试,因为马戏团几天之后就要离开弗莱堡去另一个地方。

 

两天之后,我带着自家树上摘下的樱桃,自己做的寿司,先生带着写好的公文信,又一次来到了“吉普赛部落”的场地,远远的,就听到海狮们的大喊大叫,我人立即就像上了发条,所有的部位都动了起来。鲁兰多在陪一个孩子和海狮游泳,佩拉正准备要化妆,下午2点马戏团有演出,演出前要为所有的演员阵容留影作为宣传广告。佩拉对我们十分感谢,她问:“如果你们明天晚上有时间,也愿意的话,可以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又一次美得不知所以了,佩拉中了我的计!我之所以又是樱桃又是寿司,为的就是她那句话啊!我知道他们非常忙,我不能奢望请他们共同聚餐,只有拼命地对人家好,人家于心不忍后,不得不给些面子。“你什么也不要管,我做好了带来。”我对佩拉抛下话。

 

第二天傍晚,我们第三次来到马戏团驻地,因为到得太早,我们没有直接进去,人家演出后还要卸妆,照顾好动物,不能打扰。和先生在营地溜达,止不住仍要感叹那部落的庞大,尤其是那些篷车最有味道,我探头进去看,时光一下子倒退好几十年,如同美国西部片一般。游“部落”时我一眼发现了Fredi,正在无所事事地踱着步,便上前和他打招呼。Fredi是我们昨天新认识的,一个出生在德国,不会中文的中国人。Fredi 以前也是杂技演员,现在老了,做起经纪人的工作,马戏团里有两个节目就是他经纪来的大连杂技团表演的。说起Fredi,故事实在多,他父母也是杂技演员,1930年就来到了德国,大概是彼此看着都顺眼的缘故,当我们最终坐在佩拉家的房车前,Fredi 也跟着一起来了。

 

那个傍晚,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巨大广场上悄然无声,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天色灰白,灰白色的骆驼站在灰白色的大帐前,脚下是灰白的水泥地,整个世界浸在一片无棱无角,无限深远的永恒的朦胧中,我真想死在那片空旷、自由、无羁的怀抱里。听着他们随意的闲聊,那节奏、内容与色彩,一如那舒适自在的朦胧世界,我心里涨着一股郁闷,觉得自己白活了好几十年,对他们的世界不曾有过半星半点的沾染。一下子,我理解了佩拉。三十年前,出自一个普通老派人家的她,刚毕业于职业学校的文秘专业,在自然公园打工卖门票时,结识了年轻的驯兽师鲁兰多并一下子爱上了他。从此后,跟着他过上了漂泊的生活。海狮Duss家的名声叫得很响,几次获得领域大奖,他们还经常出没在电视节目里,你只要打出Duss Lions,一堆关于他们的网页供你欣赏。《罗比》停机后,他们便与马戏团签了约,一年有七个月四处巡回表演,能够与他们相逢,实在是件幸事!

 

作经纪人的Fredi知道不少表演以外的事情,他告诉我,那些东欧面孔的人大都来自罗马尼亚。雇佣罗马尼亚人当然是由于人工便宜,可是在德国,你只要用人,就得付各方保险,哪座庙没烧到香都不行,一路香火下来就是不小的一笔费用,在德国作雇主,尤其是中、小型雇主,实在不是一件易事。除了罗马尼亚的工人,不少演员也是来自世界各地,驯狮的俄罗斯人,登转盘的意大利人,耍棍的英国一家,鲁兰多则是瑞士人,光中国大连来的就有十八位,整个马戏团就像一个流动的联合国。

 

“中国人自己开伙吗?”我问。

 

“哪有这样的事,所有的人都在一块吃,瞧,那辆车厢就是我们的食堂,今天我还吃多了。”Fredi摩挲着肚子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们神魂颠倒回到家,心却留在了那片自由的天空。Duss 的家安在了西班牙,Fredi 的家离我们不远,可他们一年大都在路上漂泊,只有冬季才短暂回家逗留。与常人相反,流动的房车是他们的家,固定居所反成了旅馆。如果他们在“旅馆”住久了,不仅人会烦闷,动物们也会闹起来,大家无不向往着那自由自在,天做的帐篷,快乐的过夜与和平的梦。

 

第二天,我们买了最好的票位,在观众席上欣赏马戏团的表演,我拼命地喊,用力地鼓掌,朝着Duss全家热烈地招手,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够填补我心中的那份遗憾,那带着野味,充满周折,风雨随行的漂泊……

 

后来的日子,我成了守财奴,抱着个盒子追着先生,抢下每一个可抢下的零钱,“再干三年你退休,用盒子里的钱买一个二手房车,请求Duss家,允许我们跟着走,哪怕只跟一个月。我什么都会做,不用付给我钱,只要带我走……

十多年过去了,愿望还是愿望,责任压身,为每日的常规事务纠缠,我始终立在原点,人生不如愿之事居多,并不全是人力财力所致,而是愿太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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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
绿珊瑚
县令呀,我每天等着读你的故事。跟着你的喜怒哀乐走。

你为什么不出书呢。你是个好“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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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Clouds
县令对海狮和马戏团的热忱,就像现在追星的女孩子,追星成功还得到明星的拥抱,可是很幸福的事
毛驴县令
出书要宣传,被人牵着走,受不了,有你捧场比出书还美。
毛驴县令
是啊是啊,真是幸福,如同掉进云里,我非常喜欢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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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opika
那两张照片来之不易:)
绿
绿珊瑚
是的是的。特别享受现在的自由自在。
晓青
写得真好看,写啥故事都那么好看!
毛驴县令
是啊,你看他们和我配合的多好。
毛驴县令
哄你小妮子啊。
花似鹿葱
这亲密程度可以上吉尼斯记录!
毛驴县令
早上了,你没发现?
N
Nightrose_us
县令60时很年轻啊
绿
绿珊瑚
县令小时是小美人,现在当了奶奶,还是老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