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刘和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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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daddy
楼主 (未名空间)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纪念刘和珍君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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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daddy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o
odddaddy

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是冷血。一个不知道感恩的人,只因为自私。一个冷血自私的人,永远只敢躲在背后踩着别人证明自己。一个民族,如果冷血自私,注定没有前途。
kingtiger

来自圣迭戈,挂于华盛顿的刘和珍君 lol

【 在 odddaddy (Odd Daddy) 的大作中提到: 】
: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
: 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
: 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
: 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
: 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
: 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
: 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
: 却只能如此而已。
: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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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daddy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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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odddaddy (Odd Daddy) 的大作中提到: 】
: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
: 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
: 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
: 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
: 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
: 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
: 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
: 却只能如此而已。
: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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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daddy

纪念刘和珍君》为何被逐出中学语文课本?

在近期的中学教科书改革中,虽然大的趋势在向着世界文明潮流靠近,但也出现了一些局部的逆流。比如,上海的新历史教科书因为淡化了中共的“革命史”而被中止使用,鲁迅脍炙人口的名作《纪念刘和珍君》被从中学语文课本中删除。

对于《纪念刘和珍君》的消失,在知识界有不同的解读。近日,杂文家鄢烈山在《
重塑鲁迅》一文中,谈及广州一尊新落成的鲁迅塑像,称赞这尊国内惟一的鲁迅和许广平在一起的“夫妻塑像”,鄢文指出:“与以往横眉冷对的鲁迅形象不同,这回的塑像着力凸现了他和蔼、宽厚、坚韧、睿智的文化气质。这不仅是为了‘缅怀两位先生在广州的情缘’,也表达了时人对鲁迅的新认识或者说新塑造。用鲁迅之孙周令飞的话来表达其立意,就是‘作为战士的鲁迅已经不合时了’。”紧接着,鄢文谈及当下中学语文课本中课文的更替,鲁迅作品大幅缩减,金庸小说得以入选,鄢文为《纪念刘和珍君》被撤换而叫好:“起码将《纪念刘和珍君》换下来还是有道理的。此文背景说来话长,文章中‘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这句表达激愤的话,被剥离了语境,成了一些青年人振振有词的座右铭,将之理解为对人对事心怀猜疑和敌意是一种很可怕的误解,还是暂不出现为妙吧。”

我完全不同意鄢烈山的看法。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见不得《纪念刘和珍君》一文,
为何不愿接受鲁迅对中国人“下劣凶残到这地步”的评估,为何支持鲁迅的孙子提出的“作为战士的鲁迅已经不合时了”的论断。无疑,“横眉冷对千夫指”和“俯首甘为孺子牛”是鲁迅生命中缺一不可的两个方面。此前人们过多地接受其怒发冲冠、“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一面,而忽略其温柔谦卑、“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一面,如今凸现后者、还原一个更加真实的鲁迅,确实有必要。但是,我们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试图用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一面,来完全地取代其“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一面,那样所获得的鲁迅的形象,同样是残缺不全的。

在我看来,《纪念刘和珍君》是鲁迅最好的文章之一,是鲁迅最动感情和最用心血
写的文章之一,是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是中国现代历史的缩影。这篇文章作为中学语文课本中的范文是当之无愧的。一九八九年秋天,我刚刚上高中一年级,在学习《纪念刘和珍君》一文的时候,老师一边朗读一边落泪,他是用哭腔念完这篇文章的。虽然大部分同学都不明白老师为何如此感动,我却心有戚戚焉。那时,天安门屠杀刚刚过去三个月,血迹还没有干,谎言已经开始弥漫。对“六?四”期间的言行的清查正在如火如
荼地展开,人人都谨言慎行。语文老师是一位大学刚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惟有讲授这篇文章的时候,他才得以真情流露。

许多年过去了,老师朗读那些段落时的情景,宛如是在昨日,历历在目,这些经典
的段落也时时涌上我心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纪念刘和珍君》过时了吗?没有过时。因为屠杀并没有远去,屠杀就在我们身边;屠杀不仅是段政府的杰作,更是邓政权的佳绩。在那些日子里,万马齐喑,指鹿为马,道路以目,我们年轻的语文老师惟有通过朗读《纪念刘和珍君》来表达对死难者的哀悼和对独裁者的愤恨:“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些句子深深地打动了我少年人的心,我就像当年目睹十二月党人被沙皇绞死的赫尔岑一样,由此发誓与一切专制独裁的力量战斗到底,这篇文章奠定了我的生命和我的写作的本色。十八年过去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学生有过与我相似的经历,但我相信《纪念刘和珍君》一直是青年一代精神启蒙的重要一课。我在北大念书的时候,曾经在校园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与刘和珍、杨德群一起遇难的燕京大学女学生魏士毅的墓碑。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我独自前去祭拜孤独的学长,并为她诵读《纪念刘和珍君》。

这是一篇和着眼泪和血写成的文字。这是一篇不容轻慢、不容亵渎的文字。如今,
中共的教育主管部门将《纪念刘和珍君》一文从中学语文课本中删去,表明他们害怕这篇文章,担心让老师和学生们联想到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门大屠杀。这篇文章不符合中共当局炮制的“和谐社会”的谎言。杀死孩子之后不仅不认罪,而且还继续逼迫死难者家属的政府,有什么资格说“和谐”这个词语呢?作为老百姓,谁不希望和谐、平安与幸福,可是谁愿意以做奴隶为代价来换取所谓的“和谐”呢?

《纪念刘和珍君》所描述的不是过去的中国,而是当下的中国。这就是鲁迅文章的
力量所在,“死诸葛吓死活司马”,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旧政权的谴责,居然让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新政权心惊胆战!是的,如果说中华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是“三?一八”
,那么中华人民共和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是“六?四”,而后者的残酷与血腥程度远远
超过前者。作为当代的写作者,应当自己写出一篇篇像《纪念刘和珍君》一样严词谴责凶手的文字来,并慰藉那些死难者的灵魂和他们哀伤的家人;然而,我们没有写出来,因为怯懦,因为逃避,因为升官发财的欲望。于是,我们只能借用鲁迅先生的文章,借用这篇八十多年前的老文章,曲折地、隐讳地、战战兢兢地表达我们的心思意念,这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退步。然而,当《纪念刘和珍君》被从课本中删除的时候,当更大的退步发生的时候,杂文家鄢烈山不仅不反对之,反倒为之叫好,因为“和谐社会”不再需要“战士”了!

其实,鄢烈山早已宣称鲁迅的时代结束了,今天的中国不需要鲁迅了,需要的是“
公民写作”,是“建设”而非“破坏”。是的,死去的人既然不能复生,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要学会向前看,谁让我们生活在一个鄢烈山形容为“中国人权状况最好的时代”呢?这个时代,想当战士的人,只配落得个堂吉诃德的下场!但是,在我心目中,鲁迅永远都是战士,是独自面对各种黑暗势力、组织及流氓小人的战士,是同时受到“敌人”和“自己人”猛烈攻击而遍体鳞伤、却“怒向刀丛觅小诗”的“异类”。一旦剥离其战士的质地,鲁迅便不再是鲁迅了。战士的身份,是鲁迅与胡适、徐志摩、梁实秋、林语堂等人最大的区别。鲁迅迁居上海之后,脱离了政府、大学等建制,完全靠写作维持生活。在此意义上,鲁迅比胡适等人更加自由和独立,这种自由和独立也更值得尊敬。鲁迅不仅与北洋政府、国民党政权战斗,不仅与帝国主义和资本家战斗,也与中共控制下的左联领导人“四条汉子”战斗,与习惯吃人血馒头的大众战斗,凡是有黑暗的地方,便有他战斗的身影!

我们这个时代恰恰是最需要鲁迅的战斗精神的时代。这个时代的黑暗并不比鲁迅那
个时代少。鄢烈山当然有权选择风花雪月,当然有权不当鲁迅那样的战士,当然有权否定昔日也曾经战斗过的自己,甚至也有权批评和否定鲁迅的立场,这是他的权利和言论自由;但是,我们同样有权批评鄢烈山打着“重塑鲁迅”的旗号所做的歪曲鲁迅的工作,我们同样有权呼吁更多的知识分子像鲁迅那样生活和战斗。换言之,我们理解和宽容明哲保身的选择,但我们不能认同逃兵对战士的攻击。今天的中国,并不是像王蒙所说的那样“要是有一百个鲁迅,天哪,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的中国,需要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鲁迅,在人权状况极其恶劣的状况下为自己及同胞争取基本人权,在缺乏言论自由的环境中为自己及同胞争取言论自由。面对山西黑窑的奴隶童工,面对辽宁被铁水瞬间蒸发的工人,面对被流氓绑架殴打的人权律师李和平,面对奥运前夕被赶出北京的上访村的访民,难道应当见怪不怪、视若无睹吗?我相信,如果你是一个良知尚未泯灭的人,必定会像鲁迅那样愤怒并呐喊。这些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实表明,现实社会的残酷与邪恶远远超过我们的评估与想象,也是对鲁迅《纪念刘和珍君》中鄢烈山最不喜欢的那段文字的印证——“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

同样在繁华而溃烂的广州,鲁迅研究者、作家林贤治的感受就与鄢烈山截然不同。
鄢烈山拼命维护“和谐社会”的面子,甚至写文章歌颂中共十七大的“表达权”,林贤治偏偏要揭穿那一幕幕“不和谐”的画面。在广州,有被警察打死的大学生孙志刚,有被武警射杀的太石村村民,有被冤屈下狱的记者喻华峰,也有“小康”不久的鄢烈山。林贤治以鲁迅为镜子,照出当代知识分子的“小”来,他说:“我们这些学者之类的算啥?哪个人会自始至终想到沉默的大多数,哪个人会想到社会不合理的存在,哪个人会正视专制主义的存在,哪个人敢挑战专制者!我们有谁能够真正做到?有些人说鲁迅好斗,不好。这是一个很可笑的东西,恶势力在那里,斗还是不斗?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然而,鄢烈山却不接受这最简单的常识,不承认战士在这个时代的价值。不是鲁迅在变化,而是某些人自己在变化,变得世故、圆滑、冷漠、自私、“过于聪明”,正如林贤治所说:“我们身上没有一点战斗的因子,我们已经失去了感受的能力。”

鲁迅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专制权力的厌恶,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某种“艺术化”的方式
来隐讳地表达这种厌恶。是与非、善与恶的判断,其实是很容易作出的,不需要太多的考证和研究。毫无疑问,《纪念刘和珍君》是一篇从心底里喷涌出来的文章,鲁迅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是否可以发表、在什么地方发表,以及发表之后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危险。这样的文章才是千古绝唱。某些人,一提起笔来便反复斟酌如何发表、在哪里发表、能得到多少稿费、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在此心态下写作,是非正常的写作,是自我阉割式的写作。在此精神状态下写出来的文章,必定没有生命力。

《纪念刘和珍君》是一篇许多人不敢也不愿阅读的文章。虽然它被从中学语文课本
中撤除掉了,但它不会消失在历史深处。我会把它介绍给许许多多的年轻朋友,我相信它会打动越来越多同胞的心灵,因为我们所生活的外部环境,与鲁迅生活的时代相比,并没有本质性的变化。这篇字字泣血的文章,其重量远远超过了某些帮闲文人所写的所有帮闲之文。
MadDaemon

历史就是不停的重复自己
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的

【 在 odddaddy (Odd Daddy) 的大作中提到: 】
: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
: 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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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nassor

被中学课本移除了,这个也太应景了

【 在 odddaddy (Odd Daddy) 的大作中提到: 】
: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
: 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
: 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
: 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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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
: 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
: 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
: 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
: 却只能如此而已。
:
: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
: 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
: 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
: 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
: 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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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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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
: 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
: 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
: 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
: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
: 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
:   三
:
: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
: 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
: 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
: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
: 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
: 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
: 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
: 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
: 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
: 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
: 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
: 。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
:   四
:
: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
: 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
: 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
: 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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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
: 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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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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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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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
: 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
: 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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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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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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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
: 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
: 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
: ;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
: 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
: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
: 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
: 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
: 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
: 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
: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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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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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
: 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
: 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
: 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
: 是徒手。
:
: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
: ,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
: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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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
: 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
: 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 纪念刘和珍君
: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
: 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
: 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
: 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
: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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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daddy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
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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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daddy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
: 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
: 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
: 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
: 是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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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daddy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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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中国还不至于灭亡,則已往的史实示教过我们,將來的事便要大出于屠杀者的意料之外;

這不是一件事的結束,是一件事的开头;

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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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的蔷薇之二

假如这样的青年一杀就完,要知道屠杀者也决不是胜利者。

中国要和爱国者的灭亡一同灭亡。屠杀者虽然因为积有金资,可以比较长久地养育子孙,然而必至的结果是一定要到的。“子孙绳绳”又何足喜呢?灭亡自然较迟,但他们要
住最不适于居住的不毛之地,要做最深的矿洞的矿工,要操最下贱的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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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daddy

无花的蔷薇之二

鲁迅

1

英国勃尔根贵族曰: “中国学生只知阅英文报纸,而忘却孔子之教。英国之大敌,即
此种极力诅咒帝国而幸灾乐祸之学生。……中国为过激党之最好活动场……。” (一九二五年六月三十日伦敦路透电。)

南京通信云:“基督教城中会堂聘金大教授某神学博士讲演,中有谓孔子乃耶稣之信徒,因孔子吃睡时皆祷告上帝。当有听众……质问何所据而云然; 博士语塞。时乃有教徒数人,突紧闭大门,声言‘发问者,乃苏俄卢布买收来者’。当呼警捕之。……”(三
月十一日《国民公报》。)

苏俄的神通真是广大,竟能买收叔梁纥,使生孔子于耶稣之前,则 “忘却孔子之教”
和“质问何所据而云然”者,当然都受着卢布的驱使无疑了。

2

西滢教授曰:“听说在 ‘联合战线’ 中,关于我的流言特别多,并且据说我一个人每月可以领到三千元。‘流言’ 是在口上流的,在纸上到也不大见。” ( 《现代》 六
十五。)

该教授去年是只听到关于别人的流言的,却由他在纸上发表;据说今年却听到关于自己
的流言了,也由他在纸上发表。“一个人每月可以领到三千元”,实在特别荒唐,可见关于自己的“流言”都不可信。但我以为关于别人的似乎倒是近理者居多。

3

据说“孤桐先生”下台之后,他的什么《甲寅》居然渐渐的有了活气了。可见官是做不得的。

然而他又做了临时执政府秘书长了,不知《甲寅》可仍然还有活气? 如果还有,官也还是做得的……。

4

已不是写什么 “无花的蔷薇”的时候了。

虽然写的多是刺,也还要些和平的心。

现在,听说北京城中,已经施行了大杀戮了。当我写出上面这些无聊的文字的时候,正是许多青年受弹饮刃的时候。呜呼,人和人的魂灵,是不相通的。

5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卫兵用步枪大刀,在国务院门前包围虐杀徒手请愿,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数百人之多。还要下令,诬之曰“暴徒”!

如此残虐险狠的行为,不但在禽兽中所未曾见,便是在人类中也极少有的,除却俄皇尼古拉二世使可萨克兵击杀民众的事,仅有一点相像。

6

中国只任虎狼侵食,谁也不管。管的只有几个年青的学生,他们本应该安心读书的,而时局漂摇得他们安心不下。假如当局者稍有良心,应如何反躬自责,激发一点天良?

然而竟将他们虐杀了!

7

假如这样的青年一杀就完,要知道屠杀者也决不是胜利者。

中国要和爱国者的灭亡一同灭亡。屠杀者虽然因为积有金资,可以比较长久地养育子孙,然而必至的结果是一定要到的。“子孙绳绳”又何足喜呢?灭亡自然较迟,但他们要
住最不适于居住的不毛之地,要做最深的矿洞的矿工,要操最下贱的生业……。

8

如果中国还不至于灭亡,则已往的史实示教过我们,将来的事便要大出于屠杀者的意料之外——

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是一件事的开头。

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9

以上都是空话。笔写的,有什么相干?

实弹打出来的却是青年的血。血不但不掩于墨写的谎语,不醉于墨写的挽歌;威力也压
它不住,因为它已经骗不过,打不死了。

三月十八日,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写。

【析】 “1926年3月18日”这一天,在北京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帝国主义与封建军阀互相勾结屠杀我国人民的“三一八”惨案。鲁迅称这一天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当时,鲁迅正在自己的“绿林书屋”里写着杂文《无花的蔷薇之二》,刚写完第三节时,有女师大学生来报告惨案发生的消息,于是鲁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沉痛和愤怒的感情了,他像火山爆发似地激动起来,一下写出了感情澎湃的六节,愤怒地控诉了北洋军阀政府在这一天犯下的罪恶,指出:“如此残虐险狠的行为,不但在兽禽中所未曾见,便是在人类中也极少有的。”

应该说,深沉奔突,像潮水般的感情,来自于鲁迅的心灵深处,并且早已是在他心中激荡着的。因此,这种感情夹杂着悲愤和对死者的悼念,也就像他在《野草·题辞》中所说:“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
无可朽腐”。同时,这种感情化为激动人心的杂感,也就在本来难以平静的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并获得强烈的共鸣。所以,这篇仍然是以随感录文体形式写成的杂文,最鲜明的艺术特征就是它的情感深度和力量。

由于文章写作的最初动机并不是专门针对 “三一八”惨案,而是在写作的过程中获悉
惨案的发生,因而文章的前三节与后六节的感受差异较大。前三节仍然承继《无花的蔷薇》的思路和笔锋,在冷峻地剖析着“现代评论派”正人君子的言行,显得机警、锋利、精辟和幽默。后六节则因为获悉惨案的发生,鲁迅难以平静自己悲愤的心情,因而感情就像潮水般地涌出,奔突,使之以跳跃、深沉的笔触,写下了一段段,一句句饱含着悲愤心情的杂感:

“假如这样的青年一杀就完,要知道屠杀者也决不是胜利者。”

“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这种情感的力量是激动人心的,它所达到的深度,首先来自于鲁迅爱憎分明的态度。鲁迅虽然深知自己不是一个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领袖,也不赞同青年学生赤手空拳的请愿方式,但对于青年学生的爱和对反动军阀政府的恨,其态度则是十分鲜明的。可以想象,没有这种爱憎分明的态度,也就很难达到这种情感的深度,很难产生这种激动人心的情感力量。

其次,这种情感的力量和深度,还来自于鲁迅的无畏和赤诚。鲁迅决不是一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庸者,尽管他没有亲身置于青年学生的请愿队伍之中,但是他选择的是自己最熟悉也是最有力量的艺术方式,通过笔墨文章在同反动势力作无畏的不懈的斗争。这如同匕首般的杂感,不仅充分地表现出鲁迅对反动势力的无所畏惧,而且也充分显露出鲁迅对于青年学生怀有一颗赤诚的心。此外,这种情感的力量和深度,还来自于鲁迅对真理所怀有的必胜信念,那种对“屠杀者决不是胜利者”的预言,正是对真理怀有必胜信念的表露,因而也使文章具有鼓舞人心的巨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