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时代的保研经济

Zinus
楼主 (未名空间)

推荐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简称推免),又称保研,是中国研究生招生的两种途径之一。不同于广为人知的考研,保研只适用于部分学校的优秀本科毕业生,推免生可免于参加每年12月的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由招生院校提前进行单独考核。

“真险啊。”周艺今年在广州某211大学读研一,回想起两年前自己从药学跨专业保研
到新闻学的经历,还是有点后怕。

作为全年级200多名学生中唯二的推免生,她在2019年9月初拿到了保研名额,9月28日
就要在推免服务系统里填报志愿(后经高校考核通过予以拟录取)。

学科不同、时间又赶,怎么办?她选择了保研咨询机构,2000多元。交钱上课,周艺没有犹豫——她成功了。

尽管整体规模小,但保研在研究生入学资格考核中,正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教育部统计,2020年,中国各高校及招生单位共招收研究生110.66万人,包括保研和考研等渠道。其中保研的规模尚无权威统计数据,据《财经》记者结合各校公布的信息推算,每年大约有10万名本科生通过保研的途径升学。而据教育部发布的信息显示,近两年的考研报名人数已超340万,实际录取不到100万,录取率低于30%。

更重要的是,名校的推免率普遍更高。据高等教育评价机构上海软科的不完全统计,北京协和医学院、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中国政法大学等五所高校2021年研究生招生的推免率(推免率=推免生人数 / 2021年计划招生人数)超过了40%,其中北京协和医学院更
是达到了57.5%。2020年8月,中国人民大学发布通知称新闻学院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
2021级全日制仅招收推免生,不再招收统考生。
https://p8.itc.cn/q_70/images03/20210529/b832f977242742129d716866459a0e8c.
jpg

软科统计2021年部分“双一流”大学推免生数及推免率
上名校?去保研。大家都在保研,如何脱颖而出?切中学生需求,保研咨询机构应运而生。

“保研机构就是卷出来的。”有同学直言。在名校推免率持续上升的大背景下,保研成为本科生竞争的新赛道。而在保研信息的竞争中,保研咨询机构成为了“物理外挂”:能在短时间内最大限度提升推免生的竞争力。

2020年,姜乐也通过保研咨询机构拿到了理想高校的拟录取通知,花了3300元——相比2019年费用涨了不少。他报名的是保研全程班,从暑假一直到10月,课程内容包括目标院校选择、简历和个人文书修改,以及专业课程讲解等。学长学姐也会分享技巧,还有针对性的“一对一”面试模拟和辅导,姜乐觉得,“总体来看还是有效果的”。

目前,市面上提供类似保研咨询服务的机构不下几十个,其中不乏大型知名培训机构,如中公教育;同时也有将保研业务作为唯一经营项目的专门机构,如易保研。

《财经》记者测算,大型保研咨询机构的全程班收费在2万元上下,每年的招生规模不
下数百人,由此一个机构的年度营收在百万元乃至千万元级别,全行业营收规模超亿元。

但是《财经》记者调研发现,不少保研咨询机构至少存在两方面问题:一方面以教育咨询为名,行教育培训之实,是否涉嫌违规办学还需有关部门深入调查;一方面不少“老师”实为在校学生兼职,有律师认为这存在违规风险。

保研咨询机构作为新兴业态,规模正在肉眼可见的扩大。而在资质疑云下,将驶向何方?

起源于公益

目前如火如荼的保研咨询行业,最初起源于一个校园BBS的公益互助论坛。

《财经》记者发现,国内最早的保研互助诞生于华中科技大学白云黄鹤BBS ExamptExam版(下称“EE版”),由该校2004级电机与科学技术系张青雅联合其他保研同学创办。

2008年10月19日,EE版正式开版,宣告了保研互助组织的诞生。随后EE版逐步发展为国内最大的保研互助论坛——保研论坛。保研论坛为很多保送高校开办了专门讨论区,实现了学校内、城市内的精准信息交流。

有人看到了学生与院校之间的信息差及其背后的市场蓝海。部分保研论坛中的管理成员及离任高校招生老师于2013年联合成立了易保研,专业提供付费保研咨询。

易保研因此成为保研咨询从公益走到商业化运营的转折点,现在已经发展成为保研咨询市场中的头部机构。据企查查显示,易保研隶属于北京诺贝伦思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实缴资本10万元,没有公开的融资轮次,注册地为北京市海淀区,师
资规模和经营状况等信息未公开。

官网数据显示,“保研人”已经累计辅导超过5000人,并以公众号推送的形式,为超过30万保研人提供信息资讯;专注于经管专业保研的“经管保研通”,自称为超过20万保研人提供保研咨询。

按照规模大小来看,保研咨询行业已经形成了以易保研、后保研、保研人等头部机构为主,各类针对特定高校的小机构(如清华大学保研互助)结合的新型格局。
https://p2.itc.cn/q_70/images03/20210529/b83ecb88ac484069a47f0ab38be4b56d.
png
中公推免课程及价格明细(图片来自于中公推免官网)
不同机构的招生规模会有所差异。据“考新闻”保研全程班的学员回忆,2020年该机构招收了53名学员,相对于易保研、后保研等头部机构,招生规模偏小。寻求保研咨询服务的同学大多是具有推免资格高校的本科生,且多集中在经济发达地区。

各机构推出的服务内容大同小异,总结来看有三个方面:推免信息咨询、个人文书材料修改、专业课程与面试辅导。培训的方式以线上咨询和网课培训为主,很少进行线下培训。

从公益走来的保研咨询行业,正在向产业更健全、服务更完备、发展更成熟的状态走去。同时,也有部分人在继续坚守公益角色,为同学提供免费保研指导。

冯瑶目前在上海某211高校读研一,成功保研后,她便在微博的“保研”超话发布了自
己的保研信息以及联系方式,表示可以免费帮助其他同学解决自己力所能及的保研问题,“我很享受能帮助别人的那种温暖”。

目前冯瑶主要采取微博引流、微信群运营同时结合“一对一”指导的模式,对新闻传播专业的同学进行保研辅导。她认为这是与同学们相互成就的过程,“我陪同学们走过最艰难的时光实现学术理想,他们给我提供新媒体运营的实践经历,让我不断丰富自己的履历”。

除了个人的公益行为,很多保研咨询机构也在积极开设公益讲座和课程,一方面出于宣传,另一方面也是对保研咨询“公益起源”的坚持。

吕西是中国传媒大学硕士一年级的学生,她表示公益讲座虽然是一种招生的手段,但在她保研择校定位过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讲座主要是学长学姐分享一些保研的经验,会帮我们‘排雷’,哪些学校歧视‘双非’(非985和非211院校),这对我很有用。”

很多接受过保研咨询服务的同学都对《财经》记者表示,在保研过程中,机构起到了不少陪伴和心理安慰的作用。从一所“双非”院校保送到山东大学读研的田正说:“就算是鸡汤也得有人给你灌啊。”

资质打擦边球

教育辅导机构主要分为教育中介、教育咨询和教育培训三类,教育培训的审批程序最复杂,可开展的业务最多,但《财经》记者调查发现,不少机构以教育咨询为名,行教育培训之实。

教育咨询机构主要针对学生个人情况,为其提供个性化的学习计划、目标规划等服务,而教育培训机构则侧重于通过相关辅导提升学生的技能,类似于目前的中小学辅导班等。民办教育促进法中规定,从事教育培训辅导业务需要经过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门的审批,取得办学许可证。由工商局颁发的经营许可证的经营范围中会标注“教育培训”字样。

在保研咨询行业中,大部分机构以教育咨询的名义注册成立,而非教育培训机构。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易保研、后保研所属公司的经营范围中备注的分别是教育咨询(不含出国留学咨询及中介服务)和教育咨询(中介服务除外)——并非资质要求更高的教育培训。

但很多保研咨询机构提供的服务并不止于教育咨询。据某机构2021年“VIP保过辅导班
”的广告显示,他们为学员提供了包括专业课辅导、英语四六级口语辅导等培训业务。其课程顾问解释说:“专业课就是复习重点难点考点,线上‘一对一’授课”。

https://p7.itc.cn/q_70/images03/20210529/345c42cdf0924523bd562216156a3887.
png
某保研机构网上店铺对“VIP保过辅导班”的课程内容介绍
《财经》记者致电该机构,接待人员称他们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开展保研辅导业务。至于办学许可,机构负责人表示他们属于教育咨询公司,做的是针对大学生的咨询业务,不同于青少儿或大学生培训,不需要办学许可证。

北京市教委表示对于上述问题遵循“谁审批,谁负责,谁监督”的原则,为此《财经》记者致电了该机构所属公司的营业审批主管部门——北京市海淀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相关人员表示,政策咨询和有偿辅导是两回事,要先界定机构具体的教学内容和培训形式,才能相对应确定是否涉嫌违规,这需要核实和调查。

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廖怀学律师告诉《财经》记者,注册经营范围为“教育咨询”的机构超越其登记范围,从事教育培训辅导服务,属于未取得办学许可而开展培训工作,涉嫌违反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

中国有包括民办教育促进法等在内的多项法律法规对教育咨询和教育辅导的资质审核进行了规范。此前,重庆、上海都曾发文,明令禁止教育咨询机构无证无照擅自从事或变相从事经营性教育培训活动。

上述机构是否涉嫌违规办学,还需要有关部门的介入与调查。有观点认为,法律关于教育咨询和教育培训的界定,尚没有固定且明晰的标准,这是市面上很多机构在资质上“打擦边球”的原因。

不光是机构的办学资质,辅导老师的资质也是一个问题。

绝大多数的保研咨询机构中,老师多为已经保研成功的在读研究生。机构通过兼职的方式招聘学生,并针对学员不同的院校要求为其提供对应“老师”进行辅导。

“保研都是学长学姐来辅导”,某保研咨询机构的工作人员对《财经》记者表示,这是行业内非常普遍的现象,“已经保送至985、211高校的硕博来辅导一个大二或大三的本科生,无论是知识还是眼界,都足够了”。

吕西目前在某保研机构做兼职,她在入职前接受了两三天的培训,内容主要为授课软件的讲解、授课过程中的注意事项等,“但培训也只是发几个视频自己下去看,看完就行,没有什么考核”,吕西说。

“有个学姐的授课PPT甚至成为我备考时直接背诵的资料。”在姜乐看来,只要学长学
姐能够为自己提供有用的信息和帮助,是否有资质就没有多大的问题。

廖怀学表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教育培训辅导机构聘用不具有任教资格的高校在读学生从事教育培训活动,存在着较大违规风险。

保研咨询的三个圈层

从校内BBS公益性论坛走来的保研咨询,慢慢显现出其“逐利”的一面。在这个庞大的
保研经济圈中,服务因价而定。

只买资料的同学站在圈子的最外层。

一场保研公益讲座后,田正花500元买了机构老师推荐的《保研复习指南》。几本书,
一个答疑群,陆续释出的保研推送,这些就是全部资料。

答疑群有70多个人,除了老师都是买了指南的推免生。“群里面有人提问,老师的回复就是你要努力。就算是面试失败,也只是给你加油,不会给你提供什么建议或院校信息。”田正表示他不会向学弟学妹推荐这个机构,“如果10分是满分的话,我只给它打5.9”。

圈子的第二层是购买单项提升课程的同学。机构会分别开设个人定位、论文辅导、面试辅导等课程,价格在几百元到几千元不等。
https://p4.itc.cn/q_70/images03/20210529/a99745165ad547a7a0c48f7727102873.
jpeg
后保研网上店铺显示的部分单项课程及价格
购买保研全程班课程的同学处于这个圈子的核心。这一层是信息和资源的集中地,也是机构盈利最主要的部分。

为了扩张生源,部分保研机构将手伸向学生父母。冯瑶告诉《财经》记者,课程销售人员如果遇到学生因为经济原因比较犹豫的情况,他们会越过学生,直接联系同学的父母,一般情况下父母都会为了孩子能顺利保研而缴费报名。这样的案例偶有发生。

不同机构全程班课程的核心内容差别不大,但收费却相差悬殊。《财经》记者收集整理了市面上部分机构2021年保研全程班的收费明细,仅一个全程班收费就从4000元跨到了5万元左右。即使是同一家机构,不同的班级收费标准也相差很多。https://p9.itc.cn/q_70/images03/20210529/6b2737ac24f14453abe8f95693d57861.
png

数据整理于网络信息,价格因学生成绩、水平不同而会有所变动(单位:元)

某保研机构全程班和保过班收费标准
名为老师,实为兼职学生,不少人抱怨,尽管课程收费动辄上万元,但将近一年的辅导和陪伴,最后换来的却是与付出不成正比的收入。

“我们按工作量给钱,一次模拟面试50元,文书修改一次50元,或整个全程文书修改不限次数200元左右,很便宜。”推免成功后,赶上了新冠肺炎疫情,当时大四的周艺留
在曾经购买服务的机构里做了一年的“老师”,工作内容包括学员文书的修改、面试辅导、英语口语辅导等。

周艺给《财经》记者算了一笔账:授课型老师的课时费是200元一次,按照20个人一班
计算,均摊到每个学员身上是10元一次课,加上之前说的文书和面试,如果全程班学员一次性缴费3000元,其中仅有1000元左右到了老师的手中,从2月到10月保研录取结束
,只要学员需要,老师就要工作。“兼职老师只是一个苦力工”,周艺离开保研咨询机构的原因之一就是待遇不好。

更重要的是,干得越多不一定薪水越高,保研机构在单项课程业务上极力的压缩人工成本。吕西透露,如修改简历算一项,大概是90元左右,一个学员可能会同时有简历、自我介绍、个人陈述等7项文书修改服务,算下来一共是630元,但是机构会按照文书服务打包价结算给老师,630元直接变成340元,“这就近乎折半了,但学员的扣款是按原价的”。

“除了修改文书、辅导面试等内容,同时要给他们解答一些课程要求以外的问题,甚至还有心理问题,但这些额外的劳动并没有被看到”,尤丽也曾在某保研咨询机构兼职,她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如此表示。
https://p2.itc.cn/q_70/images03/20210529/14bb8efec5054c82bf624e8f0cb63216.
png
数据由《财经》记者据受访者的口述整理得到,按3000元基准计算
《财经》记者测算,大型保研咨询机构的全程班收费在2万元上下,每年的招生规模不
下数百,由此一个机构的年度营收在百万元乃至千万元的级别。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刘丰目前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博,按照大三以前的成绩,他同专业的一位同学本在保研名单以外。进入大三,这位同学购买了某保研咨询机构的服务,在机构的辅导和帮助下,他获得了几个有分量的竞赛奖项,凭借加分挤掉了其他人,最终获得了保研资格。

刘丰并不赞赏这位同学的做法,“至少我说不清竞赛结果的决定性因素是个人的努力,还是机构的帮助”。

但他也理解同学们为了保研拼命加分的行为,竞赛和科研经历是推免考核中非常重要的一点,甚至很多高校在确定推免名额和录取时,会把学业成绩和科研竞赛同等看待。

“推免算综合成绩时我还为了0.5分翻遍了自己的所有奖项”。刘丰本科是一所211高校,保研竞争很激烈,从专业第3到专业第17,综合分差只有不到2分,他告诉《财经》记者,“到那个时候,只需要0.05分或者一个校级竞赛的奖,可能就决定了是否能保研”。

多位同学认为,从收集资料到面试技巧的辅导,保研机构的存在有它的合理性。“花了钱,也就理所应当,心安理得去寻求一些意见和帮助”,姜乐说。

保研咨询机构正是在大量信息需求下诞生的市场经济产物,随后逐渐形成产业和生态。

庞大的需求来自推免招生人数的进一步增加。2017年,教育部备案批准新增54所高校获得“推免资格”,至此,拥有推免资格的高校增加至366所,更多的本科生进入了免试
读研的行列。

而进入名校变得更不容易,强化了推免生对于保研辅导班的需求。从学校官网统计,中山大学2021年拟录取推免生中有95.5%来自“双一流”建设高校。各大高校发布的推免
研究生招生夏令营(很多高校每年暑假会举办研究生招生夏令营,其中会有考试和面试,部分获得优秀营员的同学可以提前确定拟录取)的招生简章显示,成绩要求收紧的同时,竞赛、论文、获奖已经成为入营面试必不可少的条件。

2020年8月,中国人民大学发布通知称新闻学院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2021级全日制仅招
收推免生,不再招收统考生,据中国人民大学研招网数据显示,2021年推免招生人数为1732人,相较2019年增长了158人;2021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南开大
学化学学院教授袁直建议,增加“双一流”建设高校本科生免试攻读研究生比例。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某硕士项目推免招生申请条件
“‘双非’保研很难,我花钱买信息和服务,也可以说我买一个更有保障的未来,有错吗?”去年刚刚从河北大学保研到北京某211高校的刘爽对《财经》记者说。

每年9月教育部会直接向各具有推免资格的高校分配推免名额:对于“双非”院校,推
免名额一般按照本科生总人数的2%确定,对于首次参与推免工作的高校,前三年内其推免名额按照本科生总人数的1%确定,可作适当调整。非名校推免资格少,为了去到更好的高校读研,很多学生选择求助保研咨询机构。

据中国教育信息网统计,自2016年起,研究生招生统考报名人数持续增长, 2021年达
到了377万人,读研成为越来越多本科生的选择。同时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0年
全年研究生教育招生110.7万人,在学研究生达314.0万人。

中国教育网统计历年考研报名及录取人数
“在茫茫的研究生大军中,名校光环能让同学在某些场合占据优势,甚至处于不败之地。”刘丰对《财经》记者说,“如果不是为了一个好工作,我本科毕业就工作了,干嘛要保研。保研机构就是卷出来的。”

4月中旬,清北复交等各大高校陆续发布了推免夏令营的招生简章,保研的号角已经悄
悄地吹响了。机构咨询群里的学生们发消息频率越来越高,保研公众号每天推送的次数也在逐渐增多。

《财经》记者添加了一位保研机构老师的微信希望咨询,过了一天才等到回复。“报名辅导班的人太多了。”她解释。

(应受访者要求,除廖怀学,文中的人名均为化名)

J
Justin3

马不停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