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态度【原创】

jguojob
楼主 (未名空间)

死亡的态度

文/劳柯

七年前我搬到俄亥俄州的一所大学教书。在大学里教书,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财务,我上班的第一天就去拜访我们财务。管我们财务的人叫森娣,她四十几岁,有点胖。我见她那天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精神挺好。我和她详细地询问了一下学校里怎样管理科研项目的基金,怎样申请科研项目,在申请的过程中学校里会提供怎样的帮助。她仔细地听,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有的时候一个问题她要给我讲很多边。

那次谈话很愉快。我走的时候,她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她说:“张博士,有个事情我要告诉你一下,我有肺癌,已经有半年了,现在正在接受化疗,有的时候可能耽误回你的邮件。如果我不能及时回复,非常抱歉。”

我听她说,吃惊的程度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吃惊不是因为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重病在身的人,而是因为她说自己生病时的态度和语调,那似乎不是在说不治之症,而是在说头疼发热或者感冒。

因为我知道她有病在身,虽然想尽量不去打搅她,但是到一个新的地方总是千头万绪,我每天都会发信给她,她基本都会及时给我回信,这样过了几个月我就把她生病这事给忘了。因为一起工作了几个月,我和她熟了起来,有的时候到她办公室去谈工作,也会说些其他的话题。

半年后的某天,我同时要递交好几个基金申请书,我就在她的办公室里一个个让她帮我看我做的计划是不是合理,她耐心地给我看。等我走的时候,她又把我送到门口,她说:“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我身体的各个部位,最后的日子应该快来了。”

她谈这话的时候非常平静,一点都不像在谈死亡,而是在谈一件很平静的事。我的心里很难受,我强迫自己平静地说:“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得癌症的人,你能度过这个难关。”她说:“再见,我的朋友。你的材料我已经转给同事了。”

当然我们没有再次见面,两个星期以后,我就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我有个同事去了,回来他告诉我说葬礼是她自己设计的。

三年前我又搬到这所学校。我们做实验要用一种特殊的材料,在美国也只有几家供应商,几经讨论,我们选了一家。我们选的这家是个小公司,开公司的人叫艾莱克斯,是他自己的公司。

艾莱克斯说话文而文雅,而且知识渊博,买他的材料,他会把材料介绍的非常详细,而且非常详细地告诉我们应该注意什么。他不像一家供应商,而更像我们的合作者和朋友。我们做实验需要各种各样的材料和设备,和各式各样的供应商打交道,大多数供应商买他的东西以前和买了以后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而艾莱克斯之始至终,我虽然从来没有和他直接打交道,负责项目的学生在我面前总说他多么帮忙。

我们一直从他那里买那种材料。

去年十二月初,学生还打电话给他讨论再买材料的事,他仍然细心地给学生解释。今天我的学生又给他打电话,打了两次没有接,第三次的时候他女儿接了电话,她女儿说艾利克斯去年十二月十三号去世了,过去的两年他一直在和癌症做斗争,但最终没有成功。

我学生告诉我的时候,他有些悲伤,我心里也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从交往中我可以看出他对待死亡的态度和森娣一样,泰然处之。

我认为我自己已经看淡了生死,不过我现在身体健康,等死亡真的来临时,我有点怀疑我还能泰然处之。

01/16/2020
t
tele9999

面对死亡的态度,是文学与哲学的最终问题,也是每个人的生命中似乎最为难以面对的关卡。
你所描述的这两位,他们的勇气和智慧,外人难以想象。

写了几句,纪念你的那位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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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第一次见面
她说
亲爱的朋友
如果我不能及时回复
非常抱歉

第二次见面
她说
亲爱的朋友
祝福天下每一个人生
都能顺利如愿

上一次见面
她说
亲爱的朋友
最后的日子很快要到来
但请不必为我惦念
遗憾这里的旅行即将结束
但我会苏醒在那美丽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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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bluesky1998

美国人的精神是死在靴子里。没死就继续赶路。我记得以前在一个小公司工作,一位老
太太推销员上门来访, 推销某系列芯片。她化妆很仔细, 回答问题也很耐心。只是近距离说话时有股臭气。临走时留下名片联系。半个月后电路图完成, 我们想要些样品做实验,电话过去是她同事接的。她肺癌晚期,已经一星期前去世。当时很感慨美国精神。
b
babolat

是不是有点无病呻吟了。在死之前have peace with death应该是我们DNA里的东西,是人本身的一部分。被告知得了绝症的人,心理上都会经历一个过程,开始是震惊,然后是不信,然后是害怕,然后会幻象奇迹会出现,再后是绝望。经过了这个过程后,最后绝大多数人都会接受事实并have peace with death,然后平静下来。将死的老年人也
有类似的过程。对没想过这种东西的人可能觉得神奇,但一般人到了时候应该都差不多,不见得他们的精神高到什么程度。

看破生死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文中描述的镇定从容可能是一种。但这种世俗道德规范定义下的好人实际上很可能是因为没有完全看破生死 – 他们显然还在乎别人的感受,就是还没有完全放下。经历了这样的心理过程,就算死里逃生了,这样的人很可能还是个凡人,碌碌几十年。真正看破生死了又死里逃生的,如果再活几十年应该会非常与众不同:真正看破生死的人应该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的,而会简单粗暴地追求自己精神想要的东西。Steve Jobs就是这样的人,几十年!

【 在 jguojob (劳柯) 的大作中提到: 】
: 死亡的态度
: 文/劳柯
: 七年前我搬到俄亥俄州的一所大学教书。在大学里教书,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财务,我
: 上班的第一天就去拜访我们财务。管我们财务的人叫森娣,她四十几岁,有点胖。我见
: 她那天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精神挺好。我和她详细地询问了一下学校里怎样管理科
: 研项目的基金,怎样申请科研项目,在申请的过程中学校里会提供怎样的帮助。她仔细
: 地听,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有的时候一个问题她要给我讲很多边。
: 那次谈话很愉快。我走的时候,她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她说:“张博士,有个事情我要
: 告诉你一下,我有肺癌,已经有半年了,现在正在接受化疗,有的时候可能耽误回你的
: 邮件。如果我不能及时回复,非常抱歉。”
: ...................

c
cckyle2001

视死如归
信佛的,归西
信基督的,归主
...

w
wangmaggie12

我也觉得死是一种喜乐。
活要活得痛快。自己想做的事情都要做了,才不后悔。
自己想做啥,都去做了,啥时死都行,怎么死都行。不过唯一的,我觉得癌症那种死,很疼啊。我不怕死,但我怕疼。我要知道自己到了癌症,早早把遗嘱写了,我要疼痛来临之前死。

【 在 babolat (Aeropro) 的大作中提到: 】
: 是不是有点无病呻吟了。在死之前have peace with death应该是我们DNA里的东西,是
: 人本身的一部分。被告知得了绝症的人,心理上都会经历一个过程,开始是震惊,然后
: 是不信,然后是害怕,然后会幻象奇迹会出现,再后是绝望。经过了这个过程后,最后
: 绝大多数人都会接受事实并have peace with death,然后平静下来。将死的老年人也
: 有类似的过程。对没想过这种东西的人可能觉得神奇,但一般人到了时候应该都差不多
: ,不见得他们的精神高到什么程度。
: 看破生死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文中描述的镇定从容可能是一种。但这种世俗道德规范
: 定义下的好人实际上很可能是因为没有完全看破生死 – 他们显然还在乎别人的感受,
: 就是还没有完全放下。经历了这样的心理过程,就算死里逃生了,这样的人很可能还是
: 个凡人,碌碌几十年。真正看破生死了又死里逃生的,如果再活几十年应该会非常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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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FZ

老中缺少死亡文化

【 在 jguojob (劳柯) 的大作中提到: 】
: 死亡的态度
: 文/劳柯
: 七年前我搬到俄亥俄州的一所大学教书。在大学里教书,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财务,我
: 上班的第一天就去拜访我们财务。管我们财务的人叫森娣,她四十几岁,有点胖。我见
: 她那天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精神挺好。我和她详细地询问了一下学校里怎样管理科
: 研项目的基金,怎样申请科研项目,在申请的过程中学校里会提供怎样的帮助。她仔细
: 地听,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有的时候一个问题她要给我讲很多边。
: 那次谈话很愉快。我走的时候,她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她说:“张博士,有个事情我要
: 告诉你一下,我有肺癌,已经有半年了,现在正在接受化疗,有的时候可能耽误回你的
: 邮件。如果我不能及时回复,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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