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博士时期 My Post-PhD 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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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未名空间)

其实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刚念phd的时候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期待的。G那时候跟我说他刚上phd的时候期待很高,觉得这是"the highest education anybody can get",结果没想到会是这样,那时我还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15年刚入学的时候以为终于可以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了,一方面终于有了一些收入,尽管并不能完全cover自己的全部
生活开销,另一方面终于做上了自己想做的事,在成为一个“真正的researcher“上踏出了第一步,其实是很开心的。现在回顾起来,第一个学期导师没有确定下来的时候都是很开心也比较放松的。平时就是上上课,读读readings,research的话只是和不同教授的mini-project。伸脚试水,虽然会焦虑但总的来说体验还是可以的。

难受始于第二学期,也就是定下来导师之后的第一个学期。我对phd的期待和导师对我
的期待完全不同。同样,一开始我也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觉得有时感觉不太对。直到后来夏天回国做research,导师在视频的时候能把我骂哭,再到后来我看到她实在是过分喜欢micro-management,又不懂得如何和同事、学生沟通,喜欢在学生之间传话八卦,自己的情绪也不能管理在合理范围内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年多我因为日日需要和她打交道,自己受了多少本可以不存在的、强烈的不良影响。压断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是发现导师作为一个researcher没有integrity:博士导师虽无需也不可能是完人,但
至少在做research的能力上应该是学生的role model,而我却渐渐发现她写paper的能
力比做research的能力强、frame paper以确保paper能录的能力比找到一个真正重要的research question并且rigorously pursue its answer的能力强。那时再想起来自己
对于读博的期待和她对她自己事业的认知,心灰意冷。有过一次很大的冲突之后我自认没有别的修复方式,实际上我也无意识地想要脱离她很久,于是做好最坏打算决定不再和她继续advisor-advisee relationship。

如果说phd前两年我几乎每天都想quit,甚至一天想很多次,phd后几年想quit的频率确实变少了很多,有赖于新导师十分淡定且淡然的做事风格。我不由感叹,和前导师比起来,新导师果然对自己、对学术都有更为健康准确的认知:自己写的那些paper就是为
了tenure,实际上真的没几个人看,影响力也就只有这么大。于是在她的淡定风格影响下我第三年过了非常hea的一年,也上了整个phd期间最重要的两门课:STS core
seminar, Feminnnnnist theory and STS. 都是我辅修专业STS的课,由我在
GaaaaaTech遇到最好的教授Anne Pollock教。遇见她、上她的课、以及上这两门课,说是深刻改变了我人生前二十几年来形成的价值观和思维方式一点也不为过。那时我已经明白教授的学术质量和其为人可以相差甚远毫无联系,但看到Anne就还是觉得原来为学、为师、为人还是可以consistent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在那一年借由这两门课我也正式入门STS,回忆起来,那之前其实我心之所向早已更偏STS。都是缘分。

后来的后来就是一些毕业所需要跨越的常规难关。实际上第四年一整年没有发出去一篇paper而反反复复被拒绝可能才是一个phd一开始入学就需要经历的考验。对我来说,这个最有必要也最有价值的磨练来得的确太晚了。我的前两篇paper都发得过于顺利,以
至于天真如我完全没有认识到这“顺利”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往后的被拒绝拒绝再拒绝在那时除了一再打击我的自信心、动力、和价值观以外没有别的影响。2019年底我在豆瓣上写,“幻灭”是形容我这一年最为合适的词。真正重塑是第五年开始前被导师逼着在一个月内独立写完了我到目前为止最满意最高质量的paper——当然,我的满意也是
基于paper最终被录了的前提上的,如果没有被录就什么都不是。有了失败失败失败失
败失败再来一个没有期待的小小成功,我也对这些过程背后的缘由有更全面和深刻的了解。只可惜这个小小肯定来得还是太晚了。今年年初它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毕业、是结束,而非重新开始。

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大俗话,大意如下:想知道一个人对你是否真心、一段爱情是否真切,只要等到对方离开你和爱情结束后即可明了。我对于自己的phd经历亦是这般态度。8月份答辩结束之后就知道早晚要为自己的五年phd时光做一个回顾和总结。迟迟没有动
笔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心情,更是因为没到合适的时候。现在的我连答辩的日期都记不清,能记起的只有那天我发挥得自然真实而确切,和C说的那句"Actually, it's quite
rare for me to announce this, that you've passed your defense with no
revision required for your dissertation." 那晚我的感受一如十二年前高考结束的当晚。突然一下,以前所一直习惯的、经受的、为之努力为之激动为之难过的全部戛然而止,向前看,都是未知。就是这样的一个limbo段。我也记得自己和某人说,谁能想
到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感觉竟然会在人生中再次出现呢?17岁的那个夏天的那个夜晚,我经历那些分分秒秒时真的以为人生中只会出现一次当时的感受。所以说奇妙也不为过。

今早我在豆瓣上说,“答辩结束过后的几个月,没有班上,在家里吃饭睡觉锻炼看书,极其迅速地遗忘了过去五年的日子。好像那些怀疑、不满、失望、幻灭、甚至喜悦,都随着答辩结束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了。这样的感觉不禁促使我想,过去这五年究竟意义何在,作用何在?现在工作了,写无聊的报告,和完全不了解背景的人打交道,一切比写paper做research容易那么多,深度又浅那么多。看着paycheck上的数字,下了班坐
在床上看kindle,意识到其实这才是我上大学、刚来这个国家时想要过的生活。是怎么去读了博呢?像做了一场大梦。它圆满地让我醒了过来,一切都没变,但似乎又都变了。”

因为没有变化的是我最初的愿望。而那些变化了的,都藏在我脑中、心里最深的地方。也许它们不会在平日生活中显现,但我知道它们是存在的,存在于生命中这宝贵的五年时间所塑造的我的态度、想法、思维、选择、和我所愿意承担的责任上。或许终有一天时间会冲淡这感受,但它们不会消失,会一直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