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你还在等候(旧贴已锁开新坑继续更新)

ajimm
楼主 (北美华人网)
之前的帖子没写完,一看已经锁了。 干脆再开个新帖,继续在这里更新吧。 为了方便,我会把之前写完的旧内容先搬完,再接着更新。
原帖在这里 https://forums.huaren.us/showtopic.html?topicid=2563469
填坑慢,慎入
ajimm
如果你今天有点时间,不妨做杯咖啡,在有香气袅袅萦绕的桌子前,听听我的故事。我想讲一个迄今为止花了我最长时间去慢慢了解的人。
初次见面,是在医院。彼时,他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牵着自己只有3岁多的儿子,开心也焦急地等着。
家属来签字,那头来了一个带着口罩面目不清的人,拿来一张通知单。是病危通知。
脐绕颈,青紫窒息。他颤抖着手签下。之后,另一个白衣白帽白口罩出现在产房内,将一个赤条条青紫色的小东西隔着玻璃现给他看了一眼说,女儿,青紫窒息。
之后,小婴儿被放到了秤盘上,3200克。飞快地报了一个数字之后,白口罩走开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小婴儿光溜溜地躺在秤盘上,无声无息。他拍着玻璃大喊:孩子要冻死了哇,你们赶紧把她放进烤箱去啊。
要把娃娃放进烤箱的这个男人,是我爸。被放进保温箱去很久之后终于哭出来的娃娃,是我。
每每提到我出生的那一刻,他总要邀功说,不是我提醒让你进烤箱,你早都冻死了。我都回他说,是啊,没有你也没有我。他为此很是得意,觉得在我出生这件事情上,他也做了很大贡献。
我爹对我的到来,是有些遗憾的。他总说,你一生出来,看那大脚板我以为是小子呢。唉,生了你,你妈心满意足就不会再接着生了。
然而事实是,不管我是个啥,我妈都不会再接着生孩子了。那是1977年末期,计划生育开始认真执行的时候。不像之前喊喊口号做做样子,我做为家里的老二尚且合法,如果是排行老三,爸妈怕是要丢工作的。而我,也将会没有户口顶着”黑人“的称号过到上学。一如我的同学王小三。那时,小三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单纯的名字和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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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坐沙发听故事,顺便摆摊儿卖瓜子汽水火腿肠给后面的观众。 瓜子,汽水,火腿肠,收收腿了您。
ajimm
娃生出来第一件大事就是取名字。这个过程也是很曲折。虽然著名权应该归属作者所有,很遗憾取名这件事情上不属于法律管辖范畴。因为哥哥没有按照爸爸那边家族的排序叫国X,所以我爹强烈要求,女儿的名字他做主。憋了几天放个大招,给我取名叫”四大“。
是的,四大发明的那个四大,寓意也是为了纪念四大发明。
爸可忍妈不能忍,何况是我妈这样睿智的女人。其实应该说但凡有一丝理智的人都不可忍。女娃,虽然貌丑如我,叫个”玲“”丽“”萍‘“”莲“也算一种祝福和期盼。四大发明要我这样一个娃娃去纪念么?感觉一下子代表全中国继承了一大笔文化遗产,我怕是没有这么大的头。
每次想起这个,我都感念妈妈的坚持。真叫了这个名字,活到现在我怕是头大的很。
我妈是个爱憎分明的人,生气的时候那就是个灭霸,逮谁灭谁。
她先问我爹:既然是四大发明,叫个印刷火药造纸指南都好,必须要四样俱全吗? 我爹说,不能分家必须你有我有全都有。
然后我妈又问他,现在这样四样中国都不算世界先进了,你这是咒闺女事事落人后么?
没等我爹缓过来,我妈说:四大,你觉得我们闺女哪里大?头大?脸大?脚大?眼睛大?
很遗憾,那时候除了脚之外,我没有一项特征能配得上那么大气的名字。
我妈以”大学生取名水平还不如胸无点墨的文盲“来结束对话。而我爹在我妈机关枪突突突地扫射下也不愿说出这样一个名字的真正来历。他坚持吃了几天大蒜,企图把我妈熏晕而未果之后终于投降。
最后依了我妈,选取我出生时辰的”黎“做为名字,同时也寓意着文革结束,黎明到来。
你看,一样胸怀天下,立意高下已分。

ajimm
在我不满100天的时候,妈妈带着我离开了爸爸和哥哥。
不是悲剧哈,就是日常生活剧。她逼不得已要回去上班。因为工作调动没有完成,妈妈还在离昆明200多公里的一个小学校里当校医。
3岁多的孩子显然比吃奶的婴儿好带,这是妈妈的想法。分别数月,终于有假期回到昆明的那一刻,我比梦想丰满,我哥比现实还要骨感。小手伸出来像冬天掉在地上的枯树枝一样,又黑又干。
妈妈做了很多好菜,我爹兴高采烈地喊来了他的单身同学一起吃饭。我爹在他同学的期盼眼神下拿起一个玻璃瓶子,往红烧肉里狠狠挖了两勺白色粉末拌了进去。我妈围观得要疯了,问他你是干啥?我爹同学点头说,嗯,加点儿味精是更好吃嘞。
红烧肉里冒出一个个彩色小泡,咕噜咕噜两下不见了。我妈说,什么味精?这是我的洗头粉啊。几个月,满满的瓶子已经快见底了。这边厢,我哥吃得满嘴冒泡。
我小舅来了,悄悄跟我妈说,姐,别让姐夫看孩子了。娃娃跟着他好造孽哟。我妈心头一惊,他是亲爸,不会虐待孩子吧?我舅说,你是没看见。给孩子喂饭,他自己吃进去两三口才想起来给娃娃喂一口呢。一缸子饭,孩子没吃几口就没了。
再仔细观察下来,我哥只要喊肚子饿,我爸就那拿儿山楂丸保和丸白芨冲剂这样的消化药当糖塞给他。让娃吃不饱,还给些帮助消化的药,加上味精时不时来洗肠,成天在外面疯跑也不给好好洗澡。我爹很可以出本书叫《黑骨精是怎样炼成的》。
经此一遭,我妈再回去上班的时候,果断地把两个孩子都带在身边,让我爹和他同学畅快地吃上了味精拌面的生活。
看到这里你们大概可以了解了,我爹带娃如何地不靠谱。加上他工作的性质常常往荒无人烟的森林里钻,我和哥哥一路在妈妈身边长到了全家团聚。
这时我3岁。许是我妈把好基因在我哥身上用尽了,到我只好搜罗些边角料,加上大量我爹那边来的原材料,捏吧捏吧成了我。哥哥白净漂亮听话懂事,我丑且作怪还不停闯祸,兄妹两长成了一面镜子的两面,映衬着对方。
记忆里那个时期的爸爸很模糊,也没有我如何被疼爱的画面。他依然常出外业,一年里只有几个月在家的功夫。翻开相册,也有一两张他把我架在脖子上登高望远的照片。
ajimm
倒是还记得大概是4岁左右,有一天中午在外面疯跑,回家很晚错过了饭点,爸爸往我屁股上招呼了2巴掌。等妈妈下班回家我告了状,检查时看到了我小屁股上有红色的手指印高高浮起。
我记得那时候我爹会趁我妈不留意的时候打娃娃。我嘴甜,被打之前会告错求饶,很少被打,因此那次被打的画面就深深留在脑海里直到现在。
我哥嘴笨且倔,被打也只会直挺挺地站着不跑。尽管我妈一再奉劝我爹收起这套骗人的把戏,给自己留下一点颜面。然而我爹觉得我妈跟外交部发言人一样,郑重警告严厉警告只是一种描述心情的方式,并没有就此罢手。
事情在我爷爷从河南来探亲的时候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
我哥有一天玩过了点吃饭回来晚了。我爹照常说了他几句也就完事儿了。我爷爷捧着红烧肉浇大米饭的碗点评道:孩子不打不成器嘞。
某个不能坚持自己立场容易受到蛊惑的同志,犹豫了一下,在他爹期待的目光中,脱下鞋子就往孩子的头上刷过去。在灶面前切菜的我妈,听到她的娃娃嗷嗷地哭上了,出来看个究竟。很不好彩的是,我爹鞋子上有颗小钉子露了头,刷过去的瞬间就把我哥从头到脸划出了血印子,小河淌水一样往下滴血。好彩的是,堪堪地避开了眼睛。
我妈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回头拿了块纱布,给孩子把脸擦了一下。镇定自如地回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那时,我爹还在望着我哥发呆中,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向他逼近。
提刀女侠大喝一声:哪只手打的娃娃,剁下来!然后锵锵锵抬起小脚冲将过去。
围观群众大喊:快跑!一言惊醒梦中人,我爹发现女侠已经杀到面前,拿起脚来就跑。
我妈丝毫没有脚软,一样提刀追了出去。
吃瓜群众没有手软,一群群地追了过去。
我爷爷捧着碗,手脚都很软,没有追出去。
我做为最投入最热情的观众,在屋里哭得天崩地裂海啸山摇,当作BGM给他们助兴。
那一个太阳光分外炽烈的午后,我爹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和平时跑马拉松的耐力,绕着整个大院展开了长征。
我妈提刀在后面疯狂追击的画面,因其极具感情张力和爆发力留在了那一辈人的记忆中,久久无法散去。
大家纷纷被我妈平时笑语嫣然亲切热情和这时面沉如水坚毅沉着的反差萌折服,得到了“有事没事都不要去惹医务室的陈医生”这个知识点。
ajimm
那只闯祸的手当然是留下来了,但是经此一役,我爹像是被我妈挑掉了手筋武功尽废,从此改走了文臣的路子。
做为新中国的大学生,做为跳级高二就参加高考还考上好学校的模范生,辅导文化,他还是有底气的。
我哥很得了他的基因,功课很好,不需要什么辅导。于是我爹开始对我这个未上小学的文盲上了心,立誓要传道授业解惑将女儿好好熏陶一番。
偏我是个扶不上墙的,觉得认字这种营生不是我的本命,一心一意奔着当上警察局长这个梦想去了。成天带着院子里的孩子们东跑西串抓坏人,追鸡撵狗,把自己也炼成了黑骨精。
好容易熬到把我送进学校的年纪,院子里的鸡鸭狗儿和我爹我妈都松了口气。我妈把学校的老师都转化成了她的闺蜜,我也借光当起了班长。
现在想想,啥班长啊,这就是个紧箍咒,箍着我不捣乱不作妖罢了。是我妈借了老师的手,制服孙猴子的手段。
我爹是不相信这一套的。他锲而不舍地把我往文学的道路上拉。经常给我拽点儿听不懂的文。 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类的。唉!我一个小学生,知道大人,知道死人,大人死人连一块儿是说妖精打架么?
当然也偶尔有听懂的时候。
要考试的那天,出门前我爹嘱咐我:切忌交头卷啊!
7岁多的娃娃,父母说的话还是要听的。为了交头卷,题没做完我就抢着交了。
成绩单下来,我妈的好闺蜜——我们班主任来了家一趟之后,我妈把我狠狠修理了一顿。
后来问明白了,又把我爹修理了一顿。
通过这次大修,我明白了,切忌就是千万不要的意思。
转天我要出门,我爹又说,切记带伞!
你们猜到了。我把妈妈放在书包里的伞拿出来,然后淋得透湿回来了。
我认认真真地病了一场。
再后来有一天,我爹说,听到打铃就回来吃饭,切记切记!
铃声响起来,我蹲在家门口冥思苦想,是切记啊还是切忌啊?这门我是进得进不得啊?

ajimm
我在这样和谐的民主氛围中渐渐长大。等到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我爹当上了中队长。
我爹说这是组织对他的信任,就像老师让我当班长一样。我妈说,你可别吹了。还不是因为你老实肯出力,谁要当这个破劳什子的队长。
果然如此。
那个时候的官,可能是近代史上最不像官的官。我爹从此走上了”钱少事多离家远“的路。没人干的活儿,他要兜底;集体出差赚回来的钱,他只拿大家的平均数。算算还不如他当老百姓的时候。最要命的是,我家成了招待所。
来找我爹的学生,从县上来开会的下属单位人员,上级机关来办事的人,统统被我爹喊来家里吃饭。
食堂的饭不好吃,不如我爱人煮的。我爹总是这样说,笑眯眯把人拉来家里等着开饭,顺便再把公事讲一遍。
我放学回家,常常看到家里坐了不认识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妈妈在厨房里把菜一碗碗端出来把桌子填满。
我爹这时候就会说,都是家常便饭,绝不会为你多添一个菜的,放心放心。
说得好像我家多富贵,顿顿摆满一桌。也不知剩下来的菜要吃几天。
照说刁民把主人当农奴使唤,这个翻身的过程必然是无法和平演变的。
但是,民和主思想高度统一的时候,偶尔也会奏出和谐的主旋律。
在引起我家爆发局部冲突的各种事由里,从来没有公共食堂这个项目。因为我妈自己也经常带一些陌生人来家里吃饭。
来院子里磨刀的手艺人,听口音打听明白和我爹来自同一个县城,磨完刀就被我妈喊回来吃饭。自此只要他来,中饭晚饭自然是我家包了。
来院子里卖桃的、卖鱼的、卖菜的卖豆腐的农民,上城来找我妈看病的某某、某某、某某某等等,都吃过我家的饭。所以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家也是个公共食堂。院子里的食堂关门了,我家就得开门了。
食客们不付钱,但我家有全院子最锋利的剪子菜刀,我家吃全院最最好的桃,我家有些山里才有的稀奇货。
我那时以为我家超级有钱,所以要开食堂。而且真心喜欢家里来了人.有好吃的,爸爸妈妈不吵架笑脸也比平时热烈,好一番和平盛世。
盛世之所以招人喜欢,是因为光景短暂。和平作为稀有的罕有的珍贵的存在,点缀着我爹二牛同志和我妈陈皮梅同志不吵架活不下去的日常。

ajimm
我妈还年轻的时候,曾经医好过一个老瞎子的胃病。做为回报,他给我妈算了一卦。
说我妈是金命,会跟一个火命的人结婚。赠言:真金不怕烘炉火。
我妈陈皮梅不太相信这些迷信的东西,但是对这句话领悟是非常深刻的。
她有没有金不知道,我爹看起来也不是会火的人。这两个本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因缘际会阴差阳错钻进了一个炉子,也只好互为柴火彼此烧下去,烧得火星四溅。
我妈小时候喝的是咖啡,我爹喝的是西北风;
我妈小时候有丫鬟有深宅大院的梅花香,我爹只有姑姑带着上街讨饭闻过的馍馍香;
我妈是泡在资本主义腐朽酒精里麻醉大的,我爹是穷苦受压迫的黄连水浇灌大的;
这样两个人,就像大陆和台湾一样,在追求统一这个大框架下,磕磕碰碰地往前走。
这个阶段,他们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和有限的资源以及劳动分配之间的平衡。


那个年代还有安贫乐道之风,因为大家都穷,甘苦与共的时候就不觉得如何困难。
钱少是大家都一样的少,他两主要是在私房钱这方面没法达成一致。
我爹总是羞羞答答地收藏他的小金库,我妈总是勤勤恳恳地追寻我爹的小金库。
夫妻两在一个单位上班就是有这点不好,尤其有个像我妈这样人缘超级好的老婆,特别不好。
我妈都不用去财务室守着,就能知道我爹本月工资领了多少钱,往往比我爹还清楚些。
那时候发工资,都是把钱捆上一张工资条,当着财务的面点清签好字封在信封里。
拿回家要等着我妈剪彩点数,这是没法克扣的,只能另想他法。
我爹利用出外业的机会,克扣自己的伙食,把那些零碎补贴猴攒食一样存了下来。
然后把他的毕生才智都投入到跟我妈捉迷藏的运动中去。
米缸、墙缝、咸菜坛底下、臭球鞋里、笔记本里。。。。。哪里都留下了他的金库,而找到这些就成了我妈生活中的小确幸。
但是伴随着的,必然是一场大火,烧到天荒地老都不会完一样。
我和哥哥只要看到我妈从某个角落里找到些毛票块票就会往外跑,混到天黑再回家,依然可感受到炽热的火焰和激烈的对抗。
他两有没有炼出啥金子来我不知道,我倒是从中无师自通了一个道理:热战之后到来的就是持久的冷战。
moonhong95
喜欢看MM写的东西。
羞羞草
加油写啊!
ajimm
冷战以我爹抱回一堆大蒜为开端。啥时候吃完啥时候结束。被缴金额的大小和大蒜的多少呈正相关。
忘了跟你们介绍一下,我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葱蒜的味道,尤其是大蒜。吃完了嘴一张,闻之丧胆。更不要提经胃消化吸收后,渗入血液随着红细胞全身游走,最后从每个汗毛孔叫嚣着杀将出来。真正环保有机的生化武器。
这种节奏的大战之后约莫是有一段平静的日子,直到有其他局部战争爆发。
也有长时间休战期,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么回事。那就是祖祖来家跟我们一起住的时候。
我妈2岁上父母离了婚,她就跟着自己的奶奶长大。早婚唯一的好处是,凭空就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我35岁才生第一胎,而我妈的奶奶这时候已经抱着自己的孙女满世界溜达了。
我妈跟这个奶奶名是祖孙,情如母女。每隔几个月,被我们唤作“祖祖”的曾祖母会来她最爱的孙女家住一阵子。

我爹对这个帮手带大两个孩子的长辈尊敬得很。奶奶你想吃啥?奶奶你今天还喘不喘?奶奶,奶奶,用他的河南口音喊出来,听起来比我妈更粘腻依恋。
祖祖在的时候,我爹跟平时不太一样。会买东西,会乱买东西,还会做东西。比如改了口味跑去食堂排队买粉蒸肉千张肉这种软糯的东西,还很豪气买两份;
比如他花大钱买了一笼鸽子回来。提到家急着抓出来给我们看,力气使过头把笼子拽坏,十几只鸽子一哄而散,还把我爹抓伤了。只有红红的抓痕白白的羽毛证明,鸽子来过。
我妈很愕然,问他你真是为了吃才买呢?你确定不是为了放生?
比如他开始腌咸鸭蛋。冬天的午后,我搬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他装土加盐倒水,把青白色的蛋轻柔拿起放进去滚一圈,再放到旁边褐色大肚的坛子里密封好。表情之认真严肃,不知道的要以为他在祭神。也奇怪,他第一次腌就成功了,我祖祖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味的鸭蛋。
祖祖来我家住的日子,现在想起来依然像加过滤镜一样美好得不真实。虽然是小小的两间房住了6个人,晚上横七竖八地睡满得满满当当。吃饭热闹,睡觉也热闹,四世同堂的欢愉填满了大段大段的空白,争执被挤得无处下脚。

ajimm
我上初一的第一个寒假,爸爸回了一次老家,这是我记事以来他第一次回去,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回去。
买车票买各色土产买烟买酒,连要随行的我哥都给置办了一身新衣服。每天吃饭端着小酒,他眯着眼睛承诺带我哥吃这个吃那个去这里玩去那里玩,又安慰我回来带这个带那个。
忙乱到出发前一天,我爹和我哥为了什么小事闹了一回别扭。16岁的少年发了狠,如何规劝诱惑都不肯出门。我被拉了壮丁,随便包了几件衣服跟着上了火车。
我爹原是想带着儿子回去归宗认祖,我原是跟同学约好去玩,两个盘算都落了空的人踏上旅程。
那是春节前夕,赶着回家的人特别多,我妈托人只买到单程票。还好是硬卧,躺着还挺舒服。
才上火车,我爹魂已经飘到了家乡,留下的躯壳一副我在想心事别靠近的气场。
我自己看书睡觉吃泡面,发呆望望风景,跟上铺的大爷阿姨聊会儿天,还挺自在。一路走来,可以感觉气温越来越低。
清晨停靠列车停靠漯河站,父女两下车了。没经历过北方的冬天,我一下车便被冻得吸不上。 行李多且重,计划中的壮劳力换成闺女,我爹不但失去了臂膀还多了个包袱。
那时还没有滑轮箱这样的神器,多用的是软包。是能多装些,但形状不规则不好提。爸爸肩上各扛一个,手上拖一个,眼睛还要捎带上我,走得甚是艰难。
行李袋在他肩上经过一番挪腾,找到位置趴付妥帖,像条超大的围巾把他裹了起来。步履蹒跚,低头驼背,壮年的父亲好像个老头子一样慢慢往前挪腾。
跟在他身后,才发现从前要仰头凝望他的我,已经长高到可以平视他头顶了。心里狠狠地骂了哥哥,若他在,又何须爸爸那么辛苦?倒是没想起来应该鄙视自己:长那么高了行李都提不动,饭都白吃了。
一出站,便看见有个人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来拉扯我爹肩膀上的包袱。我吓一跳,我爹一把揪住那只手,却呆了。
一瞬间他眼圈发红,喊了声:三弟!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的弟弟。他有着和爸爸一样的方脸庞,一式的宽额头与眼型,一望而知是同一个出处。
三叔叫了一声:二哥!一样眼圈发红起来。我以为这兄弟两要来个大拥抱,结果两人只是互拍了下肩膀,分了行李就一起往前走了,走了,走了。。。。。。
我知道了,他两真是亲兄弟,再错不了的。

ajimm
我三叔提前一天晚上到了漯河。在车站枯坐一夜等到天明,终于等到了我爹,以及意料之外的我。每每提起我爹在车站大步流星往外走,全然没想起来落下了个闺女这事儿,他都说;我有数咧,咋会把你弄丢啊。
是啊,下车之后把行李数了一遍又一遍,可不是有数嘛!

漯河站离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几个小时车程。我跟着三叔和爸爸奋力挤上车,抢到位子坐定下来。这兄弟两久不见面,却连多的话也没有,只互相问询问前晚睡得好不好就开始各自沉默。
三叔睡着了,我也撑不住盹着了。眼皮闭起来之前,看到爸爸把脸贴在玻璃上用力往外看,偶尔看见什么了,就盯到头转不动为止。他比我更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下车之后还要再步行半个钟头才能到村子。堂哥骑着摩托来接走了行李,爸爸想走路到家。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河南的农村。跟云南高高低低的山地并不同,这里的田方方正正平得像纸上画出来的格子。叶子掉光了,树干像钉子一样,把灰白的路钉在画纸上伸向远方。笔直得一个弯都没有。两边的树夹着灰白色的路一直往前延伸出去,肉眼可见的地方一个弯都没有。
爸爸步子迈得飞快,几乎用小跑地速度往前赶。三叔一边追他,一边回头看我可有跟上来。我跑得跟被疯狗追了一样狼狈。
看到村口的房子,我爹忽然就慢了下来,站在那里止步不前。三叔以为他不认识路,紧赶着上前去指路。我爹抬起脚往左走了两步,又往右望望,完全没打算跟着三叔走。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着,听三叔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我听了几句,并不很懂他们交谈的内容,打算问我爹。一回头,看见爸爸眼圈又红了。他把眼睛用力闭了一回,再睁开之后,神色如常加入谈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一直以为是我错了。要过了25年,我才知道,转眼即逝的那抹迟疑和红眼圈,叫做“近乡情怯”。
ajimm
河南之行掀开了我人生很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用压水井的机器打水,第一次赶热闹的新年市集,第一次知道正月十五前不要提做工,第一次发现我是饭桌上唯一的女性,第一次分清了中国亲属关系中堂与表的区别。
第一次,发现爸爸除了是爸爸,也是哥哥是堂弟是侄儿是爷爷是伯伯是很多人口中念念不忘的别人家的孩子。
第一次,我确信“四大”的确是个有历史渊源的好名字,因为我爹叫“二孬”。
二孬和四大,都是以量词开头形容词结尾。相比之下,“大”比“孬”更上升了几个档次,不仅读音响亮,意义也无比优美。
长得不好不是错,名字叫“不好”也不是错,长得不好而每个人都叫你“不好”,人生真荒凉啊

ajimm
爸爸出生在1940年,寂静无声地来到这个世界。因为生下来许久都不会哭,他爹对他娘说,咦!看你生咧这个孩子,哭都不会!真孬!
因为是家里排行第二的孩子,大家都管他叫二孬。出生的时辰不好,是克父母兄姐的命。
而在他之前,奶奶的确生过两个女孩儿却没有养活大。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拜了村里的石匠做干爹,为的是石匠命都比较硬,不至于让他克死。
二孬没有辜负他的名字,长得不好身体也没有很好。奶奶没有什么奶水,又要下地忙活,只能让他病歪歪地自生自灭。2岁多的时候,病到头,发烧躺在炕上几天水米不进,渐渐也就不动弹了。
不过是个克父母兄姐的,又还没长大,连坟都不可以有。爷爷叫来家里的老大和本家另一个孩子,把他抬到村边野坟地埋掉。
坑挖好了,抱着这个小小身体要放进去的时候,哥哥却发现颈边有一股微弱的气流,似羽毛拂过,痒痒地挠进心里去。他摸摸尚有一丝呼吸的弟弟,实在不忍,便又把孩子抱回了家。
这个孩子在哥哥的千恳万请之下被留了下来。抱回去之后,靠些草药熬的水,竟渐渐退了烧活了过来。
我的父亲,活了过来。
死里逃生了一次,他反而有了茁壮的生命力,能跑能跳上树下河跟村里其他男孩子一般无异。
爷爷这个兼职的算命先生真是准,我爹又不负众望把一个弟弟克死之后,奶奶再次怀孕了。
小小的孩子觉得很内疚,背负着姐姐弟弟几条人命,他比任何人都更期盼母亲腹中的孩子健康出生平安长大。
后来,我有了三叔。时隔许久又盼来一个男孩,爸爸对这个弟弟特别好,身家性命都倾注在他身上的那种好。
二孬虽然生下来不会哭,可后来声音洪亮无比可传千里,于是被戏班选上学了豫剧。逢年过节赶集的日子,村里的人都会看见他在台上鲜活地唱念作打,男女兼顾演绎着别人的生死爱恨悲欢离合,得名曰:六小龄童。
奶奶觉得,学这些瞎耽误功夫,有甚出息咧。 爷爷觉得,看我这孩儿,6岁都会唱戏,将来没出路了,靠这也能混个三瓜两枣。 夫妻意见不统一,怎么也只能算是内部矛盾。对外一致表示:俺们不管,这是孩子的造化,看命罢。不反对也不同意,说了等于没说,深得外交部发言人要领。
二孬唱戏讨人喜欢,村里教文化的先生更喜欢他。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才,整天去河里树上逮他练字背课文,循循教导。二孬很配合地刻苦练习。家里土墙上写满了不说,带弟弟下河捉乌龟都不放过,手指头沾了水在龟背上写字。至今爸爸仍能写一手好字,龙飞凤舞跟甲骨文似的。
二孬童年最深刻的回忆,恐怕都跟吃有关。家里一共4个男孩,就靠着一点薄田生活。种瓜种田,喂饱6张嘴是件不可能的事情。靠天吃饭,而天总是靠不住的。年景不好,饿起来什么都可入口,红薯黄花菜已经算美味,尽管吃完吐酸水也比啥都吐不出来要强。
哥哥很早便追随着本家兄弟们参军走了,剩下二孬带着弟弟们各处讨生活。时隔多年,他依然记得去城里讨饭,被地主家养的狗追着咬,姑姑为保护他,腿被狗撕去了一条肉。受伤的姑姑拿到一块白馍做为补偿,却全都给了他。
家里这样的穷法,二孬9岁高龄还穿着开裆裤四处游走,却也带着弟弟们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ajimm
新中国成立后,他和弟弟们也上了学。穿得干干净净饿的发昏地坐在教室里当学生,回到家里脱了外衣下地种田。父母虽然艰难,还是一路把两个孩子们供到了初中。
二孬做为第一名考进了县城里最好的高中,次年弟弟也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了进来。这样的好事,村里是头一家。可家里很犯愁,都考上高中住读了,家里农活儿谁干呢?也供不起两个娃,再说还有一个小的也要上学呢。
二孬决定退学,班里的老师赶到家里来苦苦劝说;弟弟决定退学,班里的老师也跑到家里坐着流眼泪。
只有一个人能继续上学,父母没法决定,两个孩子异口同声不再去学校。
最后,三叔退学回了家里务农,二孬继续求学。
留下来读书的二孬并没有坐得很安稳。弟弟退学之后的隔年夏天,他申请了提前参加高考。虽然老师觉得他再读一年能考到更好的学校,他还是希望早些毕业。
汗流浃背的教室里,二孬心静如水地和高三的学生们一起答卷。监考的老师站在身后看他答题,一时高兴竟帮他打起扇子来。
蝉鸣个不止的那个夏天,二孬收到了位于西安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学费生活费由已经成家立业当了父亲的哥哥供给。
我从络绎不绝前来探访的村民们,以及爸爸叔叔喝酒之后的长谈中一点一点拼凑出了这些画面。
我以为爸爸生下来就是爸爸,爸爸只是爸爸。他作为一个孩子的这一段生活,像个平行时空,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存在着,直到我坐着火车跨越进来。
我是一个被殷切期盼着出生的孩子,我没有沿街要过饭,我没有饿的发昏地坐在教室里刻苦学习。我没有被认为不祥,我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而改变生活轨迹。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里孩子,和周围的小朋友一样吃饭玩耍上学。我以为每个人都有和我一样的过往,每个人都和我一样长大后像父母那样上班。
父亲的异乡是我的故乡,他将自己连根拔起又重新落地生根的地方是我全部的家,却只是他半生的家。
他割舍掉的那一切,我隐约懂得,尚不能体会。

ajimm
在给爷爷奶奶上过坟之后,爸爸和我又来到了另一个城市,那里住着我的大伯母和四叔。
大伯母带着两个儿子,住在一所带院子的平房里。父亲像是去熟了那个地方,带着我在黑暗中穿街过巷去到那里。
大伯三年前过世,父亲那时因为领导一项国家级的森林调查规划项目,不得离开。电报送到他手里的时候,大伯已经化作了一罐子灰。
大伯母提前选好了日子,我们回来就是为了看着大伯下葬,最后送他一程。
下葬这天的细节,我已经不太记得清。
脑海里只有几帧画面尚算清晰。
我,爸爸,大伯母和4个堂哥站在一所房子面前。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风却很冷,我站在那里被动冻得直跺脚,带了手套依然觉得刺骨的寒凉。
满地红色细小的鞭炮碎屑,空气清冽但仍然可以闻到些许火药味。白色的骨灰坛抱在爸爸怀里,他正在跟大伯母低低地说什么。
我和堂哥们在不远处聊天,气氛并不凝重。
下葬的仪式延迟了,因为爸爸抱着骨灰坛子不肯放手。
也没有觉得他如何悲戚,他只是就那样抱着不肯放手。不愿意堂兄们去接手,也不愿交给大伯母,更不理会旁人的劝说。
他站在那里,只是站着。只是细碎的泪滴下来,连哽咽都低低地不愿打搅了别人似的。
我手足无措,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上前去劝他,我最后只有呆在那里看他。
记得最终是大伯母把大伯接了过去,放入墓穴。
第一铲土盖下去的那一刻,爸爸终于忍不住大哭,我听到他喊:哥,哥,哥。
已经很久没有喊过”哥“了吧,痛快地喊吧,再喊这最后一次吧,他也许会听到啊。
时间让悲伤变淡,不是忘了,是有太多的事情前仆后继地压上来,将悲伤压到底下,禁锢在心里打磨成适宜存放的形状。一旦掀了开来,依然张牙舞爪,恶形恶状。

ajimm
我从来没有见过大伯,但是很熟悉他。爸爸不太讲起爷爷,但经常念叨大伯。
大伯离家参加革命的时候,爸爸还小。大伯有文化,能写会算也勇敢善战。解放后,他带着一身伤和战功回了家。大伯没有像他的战友一样留在省政府任职,而是挑选了离家乡不远的一个小城市落脚。为的是离父母兄弟们近些,可以常去探望照顾。
大伯母和大伯一共生过5个儿子。因为家庭困难,老四一生下来就送给别人抚养,这一生没有再见过面。后来又怀孕再生下一个男孩,已经联系好送人。临抱走前,大伯母回头看到了这个孩子的脸,见面生了情,咬牙留下成了我的小堂哥。
填饱6张嘴,还要供养弟弟们上学,收入只有大伯和大伯母的工资。进水的管子只有细细的一个,出水的缺口倒有七八个之多,数学再差也知道这种水缸存不住水。顾得了这头看不到那头,日子过得如同在大风里走钢丝一样难以维持平衡。
大伯又是个刚直清廉的性子。自己都当了那么大的官,老婆还是在纱厂当一线工人,日夜班颠倒拿着微薄的薪酬。
生下的四个孩子也没有任何特殊照顾,靠自己上学谋出路。老大学习好,大学毕业分到了离家很远的水电站当技术员,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老二学习不好但脑子好,跟着朋友在外省跑生意;老三学习一般人也老实,在印刷厂当工人;老四毕业即失业,在街道办事处挂了号做了待业青年,接些零碎的活计来做。
大伯因为受过伤,身体也不好,没到年龄就提前退了。一卸任,连在省委办公厅的前部下请他去做闲职也不肯,走得干干净净。
供完了爸爸,最小的四叔也参军去了;送走了爷爷,四个儿子都长大了。担子卸完该享福的时候,大伯被查出贲门癌,晚期。一直以来的食不下咽消化不好,原来不只是压力大。
消息传回昆明的时候,大伯所在的医院已经放弃治疗,每天只给营养剂止痛药维持生命。
爸爸疯了一样四处找寻治疗癌症的偏方。打听下来,都说有间叫黄家医圈的医馆,父子二人对癌症很有办法。爸爸排了几天的队,终于买回一年份的中药并一封信带回河南。
大伯母拿着药回家去煎,没留意还有封信夹在包裹里。大伯看见弟弟的字迹,拿过来便打开了。于是,大家几个月来遮遮掩掩的谜团就这样揭开来。
了解真相的大伯精神一下子坍塌,连带着身体也快速恶化。没多久,就去了。

ajimm
收到噩耗的爸爸大恸,外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骑单车去市中心的邮电大楼寄钱并打长途电话。
我那时还小,不知道爸爸为此情绪低沉是为了什么。只知道那一阵子,妈妈特别轻柔,爸爸特别沉默。家里不吵架,取而代之的是大气也不敢出的默然和惊心。
好久不拽文言文的爸爸,教了我一首诗歌。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我随着他边念边写,看他泪落沾我衣,却不敢问。

珠珠123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ajiMM开新楼了,开心,蹲着等更新
dngdnhxqs
瓜子卖早了 被埋没在了你的楼里
dngdnhxqs
名字真好听 好浪漫啊 越过山丘 你还在等候
C
Confuse
给楼主点赞👍👍👍

l
littlerock1999
太好了, 看到更新。 小时候也吃了不少保和丸,苦苦酸酸甜甜。
ajimm
瓜子卖早了 被埋没在了你的楼里
dngdnhxqs 发表于 2021-10-09 17:36

放心!卖不掉我给你报销,卖得好我也不来让你分成
ajimm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ajiMM开新楼了,开心,蹲着等更新
珠珠123 发表于 2021-10-09 17:35

那啥,是新瓶装旧酒哈
dngdnhxqs
放心!卖不掉我给你报销,卖得好我也不来让你分成

ajimm 发表于 2021-10-09 18:35

听了你的这番话,心放的妥妥的了。
transient
正在看旧帖。太好看了!我和楼主mm同龄,咱俩的父亲也是同龄。
Beau
ajimm文笔真好,坐等更新
changheruhailiu
写得真好!再读一遍又再一次被感动了。老人家已经81了,希望身体健康,生活如意。
我爸爸是41年的,刚刚过了80岁生日。可惜因为疫情的原因,不能回去陪他们过生日。
r
ruby5617
写得太好了。父辈的故事太厚实了,谢谢mm愿意分享❤️
c
cherrypiggy
写的真好!等更新
爱吃香蕉的鱼
华人上的才女啊!
qiqi_hua
Aji, 表白!
qiqi_hua
To Ajimm,
突然想到一点,提醒你一下 我们父母这一代人,结婚都“扎堆”,十一结婚的只怕不少。上周末我给朋友父母拍了一套结婚纪念日的相片,突然就想起来我父母也是这个纪念日啊,赶忙向他们问安。我怕老爸又粗心的糊弄,我也怕妈妈多心多想。
以前我老是抱怨父母记不住我生日,现在我发现很多日子我也记不住;以前我也非常不理解父母,现在我回头再看看他们的人生,竟然认同的时候居多。我们需要用一生才能慢慢的了解我们最亲近的人。
ajimm
写得真好!再读一遍又再一次被感动了。老人家已经81了,希望身体健康,生活如意。
我爸爸是41年的,刚刚过了80岁生日。可惜因为疫情的原因,不能回去陪他们过生日。
changheruhailiu 发表于 2021-10-09 20:24

谢谢你的祝福! 我爸爸几天前刚过了生日,我照例是缺席他的生日的。给他订了花和蛋糕,我爹还挺开心的,说这辈子也只有我给他送过花。但是他心里肯定还是挺遗憾的,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吃顿饭竟然是那么难的一件事情
ajimm
To Ajimm,
突然想到一点,提醒你一下 我们父母这一代人,结婚都“扎堆”,十一结婚的只怕不少。上周末我给朋友父母拍了一套结婚纪念日的相片,突然就想起来我父母也是这个纪念日啊,赶忙向他们问安。我怕老爸又粗心的糊弄,我也怕妈妈多心多想。
以前我老是抱怨父母记不住我生日,现在我发现很多日子我也记不住;以前我也非常不理解父母,现在我回头再看看他们的人生,竟然认同的时候居多。我们需要用一生才能慢慢的了解我们最亲近的人。
qiqi_hua 发表于 2021-10-09 22:50

我爹我妈从来不庆祝结婚纪念日,虽然他们两个是非常有仪式感的人。任何节日都庆祝,就是不过结婚纪念日。 问起来我妈都是说:就是一场冤孽,有啥值得纪念的。

我活到现在,才发现我越来越像我爹,好的地方像,不好的地方更像。有时候都忍不住吓一跳:以前抱怨我爹的种种不是,现在我在一点不走样地全盘照搬。估计再过几年,我闺女就要像当年我评价我爹一样批评我了。
唉😮‍💨
quwien
先收藏再看:)
h
huxiaomao
Mark一下,慢慢看。
jzrooo
大伯去世那段看哭了
hutong
楼主的文章每次都会细细看👍
idlove2008
我也是大伯那段看哭了,写的真好!
lolila368
Ajimm这次要坚持更新啊 等了好久了!
oceanseven
写得真好,看哭了。
C
Confuse
楼主家的经历有很多人当年都是那样。我爸也是差不多年纪农村的,小学升初中考上县城最好的学校但是没钱就在家务农一年,第二年老师来家劝说又去考又考的很好让读了,后来大学考了Top2通知书寄家里还被家人藏起来不让去读,学校来报喜又说服家长才让读。我爸长身体的时候就没吃饱过,读大学的时候终于能吃饱了个子还窜了一下,摆脱了二等残废的命运。结婚找了分到同一个地方的大学同学。然而我妈是城市长大的,两个人观念各种不匹配半辈子摔摔打打,各种恩怨情仇难分是非对错。类似这样的故事我在他们这辈人里面是听了又听。就是一个时代的烙印。
y
yxw202001
最爱看ajimm写的东西。我也在写,但是父亲二十多年前就走了,我对父亲的了(理)解远没有MM对父亲的那么多,文笔也不好,很伤脑筋。MM快写,等着看。嘻嘻
ajassmine
好看 想起乔家的儿女 一大家子人总是热闹的 想给我爸打个电话了
sosojude
ajimm!!
v
vyanyang
阿几妹妹一定要坚持写下去,我们等着看呢。
梦里一生
这个没在热贴里头没天理啊
ajimm
从与爸爸有着半生之缘的地方跳回我的时空,我正经历自己生命中学着去否定一切的青春期。
有了不用再抬头仰视父母的身量,也有了旁观者般平视挑剔父母的眼光。荷尔蒙给这个世界加上滤镜,我自以为清醒地发现我爹是个实在无趣无知的中年人,一个连缺点都比别家爸爸多的普通人。他不是无所不知,他是一无所知还不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作为一个半大不小懂些皮毛的孩子,开始热衷于参与家庭事务,迫不及待地要分担些责任来显示自己长大了。于是意识到,我爹的各种怯懦。
家里需要出头应酬找关系的事情,统统是我妈来。上学分班住院找关系,张罗的那个人一定是我妈。连我爹的老师从西安来玩,安排车辆联系旅馆上馆子吃饭都是如此。我爹两手一摊身子往后一缩说,那咋办嘛我也不认识人。 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不会,我和我妈共同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感受来。

我妈娘家祖上在昆明住了上百年,虽然势不如前族人散得七零八落,然而这样的人家就好像一株折耳根。表面上看起来是孱弱单薄,但凡深挖,地底下那根须弯弯拐拐绕可以覆盖全部区域。真可谓是牵一发而能动全身。找关系托人总比一般人顺手些,备礼酬谢也深得祖上真传,事情办得圆满妥帖周全好看。好像的确是我妈更适合掌管全家外交方面的事宜。
然而久了我也看出些门道。一样是孤身入滇没根基,我爹有些同学就有蒲公英般的本事。不仅落地生根,还能把关系网撒得遍地开花,谁谁谁都认识。我爹做不到见贤思齐,反而还要以此为不贤而内自省,勉励自己说靠关系算不得本事,露出一副求人不如求己的铮铮铁骨样。
好吧,那就靠实力。他工作是很有实力,经常把费时费力不出成果的项目接下来自己做,把容易做出成果的内容分给其他人做。我妈形容他,别人都选端盘上菜这样露脸的活儿,偏你爱在灶下烧火。一天熏得满脸黑烟,也没人念你个好。菜不好吃了,还怨你火烧得不旺。我妈说得一点没错。我闺蜜她爹,我爹当年一起毕业分配来的同学都当副院长了,他还是个只拿全队平均工资还要自掏腰包招待公事来往的中队长。
对此我爹的官方解释是说,是金子总要发光的。睿智机灵的我妈说,呸,金子只会花光,发哪样光?要有光么才能发光,光才重要。
对滴,金子只能反射光,不能自行发光。他高二就考大学了,看来物理没有学好啊。不止物理,数学也不行。让他辅导个几何,戴起眼镜画了一晚上辅助线也没把我题目做明白。最后还是靠我哥我才睡眼惺忪地写完作业。早上睡醒一看,好嘛,我爹还在灯下翻着我的课本画辅助线。
就这水平他还经常嘲笑我妈不会外语。是,我妈没学过英文只会母语。但是人家能把这唯一会的语言学得高精尖,文能做到职称考试文言文考全系统第一名,武能吵架把我爹怼得无语凝噎。我爹倒是会俄语,时不时给我们表演个弹小舌,也拽着我背些古诗。但是十几年了,我爹还是把鬼鬼祟祟念成鬼鬼从从,更别说他给我起名“四大”这么难以逾越的经典了。
有句广东话可以形容那时我对我爹的看法:讲话不够玲珑出手不够松动人才不够出众。我深深觉得我妈这样一个讲话又玲珑出手又大方人才又出众的女人怎么会找了我爹呢?由此有些埋怨一手包办促成这桩婚事的我外婆,都忘了要不是我外婆搅和,哪里有我在这里嫌三嫌四地。
在这个全身是毛病还只会挑别人毛病的叛逆少女心里,我爹身上的优点被一点点蚕食侵吞。偶尔也会体谅他没有亲友可依靠相帮,但更多时候是觉得有这么一个爸爸真没用。
比如,他连只鸡也杀不好。

涟漪
楼主终于开贴了,写得真好
d
dragonfire
楼主家的经历有很多人当年都是那样。我爸也是差不多年纪农村的,小学升初中考上县城最好的学校但是没钱就在家务农一年,第二年老师来家劝说又去考又考的很好让读了,后来大学考了Top2通知书寄家里还被家人藏起来不让去读,学校来报喜又说服家长才让读。我爸长身体的时候就没吃饱过,读大学的时候终于能吃饱了个子还窜了一下,摆脱了二等残废的命运。结婚找了分到同一个地方的大学同学。然而我妈是城市长大的,两个人观念各种不匹配半辈子摔摔打打,各种恩怨情仇难分是非对错。类似这样的故事我在他们这辈人里面是听了又听。就是一个时代的烙印。
Confuse 发表于 2021-10-10 13:55

没错,那个年代很多这样的家庭组合。我的两个闺蜜家都是。母亲是城市资本家或者高知出身,父亲是农村贫民出来的大学生。婚姻家庭生活一辈子磕磕碰碰各种矛盾冲突,一对父母老了以后倒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感觉,另一对到现在80岁了还是矛盾重重不能和睦相处
ajimm
一大早烧好了水磨了刀,穿上绘图用的蓝大褂。摆好大澡盆和小脸盆,一个烫毛一个接鸡血,大干一场的架势。
准备下刀,看着活蹦乱跳用力挣扎的鸡,又觉得下不去手。
想想把母鸡抱在了怀里,念念有词:小鸡儿小鸡儿你莫怪,你本是阳间一道菜。
不是真要取得小鸡的原谅,是壮自己的胆。顺便告诉小鸡:你命该如此,怨不得我。
白光一闪,手起刀落,霎时间鲜血四溅。赶紧低头颅,把热血洒在装了盐水的小脸盆里。小鸡随便蹬了几下,落寞孤寂地去了。
提起烧得滚滚的开水浇下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个咯噔都不打。自己觉得利落,得意地哼起了”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唱得之好,将黄泉路上走不远的鸡招了回来。鸡闻起舞,腾地站将起来,满目含冤立在盆中间。
一人一鸡对视半晌,死过一回啥也不顾的小鸡蹬蹬跨出盆,撑了一口气满腹怒火冲我爹而去,沿路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脚印,撵得我爹鸡飞人跳。直到鸡下了锅在火上炖的熟烂,他都没回过神来。
尽管我妈一再安慰,这是开水激发了鸡残留的神经反射,下次把血放干了再烫毛就会没事。尽管我爹也安慰自己这是因为不熟练,然而他还是有点怕。
下一回杀鸡,提前踩好点。第一刀用什么姿势,切在哪里,怎么压着鸡不让它挣扎跳脱,细细在心里谋划了很久。
选在我家单元楼门口的空地上,又挑了人少的午休时间动手。
依然是念了咒语:小鸡儿小鸡儿你莫怪,你本是阳间一道菜。  念了两遍,换了称手的工具,提前磨得雪亮。

ajimm
朗朗乾坤之下,西风吹过长街;午后静谧的时刻,庭院那边坐着孤独的身影。
剑气锋锐,蓝衣飘飘;手执利斧,闪电般出招。雪白的光影闪过,咔、咔、咔。
红色梅花点点、片片、股股喷洒出去,血糊了眼,面前一片腥红。
我爹,擦擦满面满身鲜血,定睛看去。
鸡,身首分离,死透了。
我妈站在旁边,掌心里冒出冷汗来。
我爹几斧头,直接把鸡头剁了下来。断口凌乱,不忍细看。
热水烧了一壶又一壶,全给我爸洗澡了。他穿在外面的蓝色工作服是报销了,长裤也被血飞溅得星星点点,差点儿洗不出来。
我爹上场几分钟,我妈花了几个钟头,才将凶案现场收拾得稍微能见人,不至于看了想报警。
天气干燥没有下雨,好久了,被鸡血飞溅到的墙上,盛放着朵朵暗色的花朵,一圈圈荡漾出去刺激着我妈的神经。只要看到,就忍不住恨我爹一回。
多年后,我哥子承父业把这一幕忠实地表演了一遍,这次换成我收拾现场,忍不住把我爹我哥都恨一遍。
对我爹这种生活上的笨拙,我妈总结说:宁要叫花子的娘,不要当官的爹。
我爹觉得这句话充满了对男性满满地歧视和刻板的偏见,是对自我定位认知极不正确的表现。他虽然是当官了,而就目前发展趋势看,我妈成为叫花子的可能性不大。给孩子灌输这种知识是非常无聊充满封建余毒思想的举动,不值得推广。他很有一种珍珠蒙尘的伤感和委屈,觉得自己努力和才干兼备,却没有机会大放异彩。一心想着要替自己正名呢。
因此,我妈接到通知要去上海参加先进工作者表彰会的时候,他是跳脚跳手支持的。拍着胸脯表示:放心去罢,保证你回来啥也不变。
我妈开心地过上了她结婚后第一个悠长假期,我爹也过上了葱姜蒜自由的日子,我和我哥过上了连叫花子的娘也没有的生活。  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ajimm
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我爹毕竟是长大了些,知道自己吃饱的同时也要把娃娃喂饱。我和我哥自己也能照顾自己,温饱么肯定是不愁的。
还发现了一个惊喜:我爹的炒鸡蛋饭挺好吃的,就着他腌的咸蛋,比葱炒白菜、白菜炒葱、凉拌小葱、凉拌葱姜、凉拌白菜能入口。
还发现了我爹一个超级酷炫的功能:他双眼能透视,跟X光一样哎!
他挑中的苹果梨,表面光鲜,切开一看: 好嘛!有虫黑心软烂,还不重样,都有内伤。
偏又舍不得扔,一袋梨切得只剩边边角角可以下口,吃完还拉起了肚子。
边吃药边跟我说:没事儿,正常哩。
实在看不下去我爹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和钱,我把买水果的任务接了过来。接着又发现我爹心大得很,家里油盐酱醋缺了啥也不知道补,凑合着对付着煮。
于是,我成了全职学生兼职主妇。进了学校背ABC;下了课念着豆腐酱油味精醋就往菜场冲。全家的生计担子一下子落在我肩上,带着我爸我哥这一老一大,日子好艰难啊。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星期,全家人都觉得我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水果蔬菜在我爹手底下只是受内伤,到了我这里,简直就是离死不远了。
我爹说,我不是买菜,是把菜的祖宗请回来了。
豌豆尖老得煮半个钟头都不软,哪里是吃菜,是拿菜叶刷牙咧。
几经商讨,我们达成共识:食堂有啥就吃啥,不折腾了。
准确点说,应该是食堂剩啥,我们吃啥。
我爹因为当了芝麻小官,要做好表率,不能跟年轻人似的一下班就急吼吼往食堂冲。等他锁了门再去排队,只剩残羹冷炙。
但起码有一点好:食堂的菜品质总能保持一致。难吃的程度不会随着大师傅的心情波动忽高忽低。
3个星期之后,我妈回家了。  家里果然没变化。除了两个娃娃脸色有点绿,预留的生活费没花完剩了老多,我爹还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家里多添了一口人。

ajimm
事情怎么发生的我不在现场。根据我爹交代,说是跟我妈一起搞计划生育工作的楚阿姨,领着一个女人来找到我爹。说,这女人是另一个单位负责计划生育的同志。她女儿要上学了,想把户口留在我们院。大家都是做计划生育工作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这是事关孩子上学的大事,我们应该伸把手。
三两句就哄得我爸把户口本给了出去。再拿回来,赫然多了一页。明晃晃地写了:侄女,胡某某。
至于胡某某她妈是哪个单位的谁,家住哪里,我爹一概不知。
再问他,那怎么不把户口落在楚阿姨家?我爹说,她说她家人太多,落不下。
我妈被我爹气了个倒仰,埋怨他:那你不会说等我回来再做决定啊?
我爹忽然理直气壮起来:户口本第一页户主是我咧。
要知道我们这样的民主家庭,遇到重大事件需要表决的时候,皆由代表人民最高利益的我妈陈皮梅同志提出议案。其他人纷纷利用手中的神圣权力举手表示赞同或弃权。
反对票?不存在的。如若是要抵死不从,那就要进行长期不绝艰苦卓绝的心理斗争,慢慢给她洗脑。当然最后是谁同化谁了再两说,毕竟我妈是忠贞不屈意志坚定地共产党员么。
某些无法透过现象看清本质的人,仅凭着户口本上名字前后出场顺序来判断,自然以为户主等于做主。
所以表面上,我爹是主;所以表面上,楚阿姨不知道我家谁是主。   户口本上多出来的侄女事件,印证了在目前的形势下,人民离翻身做主尚有很大距离。
而这位天外飞来的胡某某,就以官方认定的侄女身份在我家的户口本上住了6年。期间我妈顾虑着这家人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连面都没见过,怕有什么风险,无数次想让楚阿姨来把人迁走。我爸都说:唉!算了,孩子读书要紧哩。
随着我家旁边校区的教学质量提高,我家户口本跟大马路一样热闹,川流不息人来人往。最高峰时期,我家挂了5个侄子侄女,有真有假。
对此我爹说:那咋办嘛?他好意思说,你还不好意思说不呢。
老实人连抱怨,都是那么实心实意。屡屡吃亏,是因为”拒绝别人我心里会不好过”。
我爹要是看红楼梦,大约会把林妹妹引为知己。因为林妹妹也说过:我为的是我的心。
比起难办的事情棘手的工作不合理的要求,我爹更怕看见别人失望的眼神。  只有把这亏吃下去,他才不会愧疚得晚上睡不好。吃亏吃出清心安神的效果,我爹果然是奇人。

ajimm
我妈因此常常批评我爹:啥事都往身上揽,要帮忙也得看是帮谁啊。我冷眼旁观,有人求到门上来,我妈答应得也非常爽快。可她高明多了,用的说辞是:人啊,冷灶热灶都要去添把柴。众人拾柴火焰高,总是要互相帮着才好过日子。
有一回,单位里某某某急症手术需要用血。我爹我妈互相瞒着对方去献了血,回家双双躺倒。我妈还埋怨我爹:文革的时候某某某把你斗得斗不想活了,你还给他输血?我爹躲躲闪闪地说:忘记了。我听了很想问问我妈:那你又去献的哪门子血?
真真是乌鸦笑猪黑,明明就是一对儿啊!
我爹在生活上把傻气洒完了,业务上就聪明起来。评职称的时候,他是那一批高级工程师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同期的同学里第一个晋升职称的人,只是官阶不变,依然是个芝麻绿豆大的队长。
借了高级工程师的光,我们家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新房子。
我上初三我哥上高三的那一年春节,我们搬离住了9年旧平房。比起旧房子,新房宽敞明亮,一切都让人愉快舒坦。  我以为这开门红,以后将是大段大段的锦绣日子。生活的出乎意料,就是这样。门开了,没看到满堂彩,却是一段黑得望不到头的路,隧道一般。

dngdnhxqs
阿几,你为什么不全部写在主楼,那样是不是看起来比较酣畅淋漓?
ajimm
阿几,你为什么不全部写在主楼,那样是不是看起来比较酣畅淋漓?
dngdnhxqs 发表于 2021-10-12 00:11

你说的是原帖吗?还是说第一楼。 内容太多了,没法全部发在第一楼
dngdnhxqs
你说的是原帖吗?还是说第一楼。 内容太多了,没法全部发在第一楼
ajimm 发表于 2021-10-12 00:50

我是说第一楼 也就是我刚刚所谓的主楼 哦哦 发不了啊 那没办法了 你这样写 得到处扒啦着找你的文字 不过 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谢分享
ajimm
华人有只看楼主的功能,你点了这个键就可以只看我写的部分。 我这一篇完全写完也有好几万字了,全放一层楼没法看
Joymom
好看好看!楼主请继续
小喵喵
阿几mm 这个文采啊,真好看👍👍👍
珠珠123
我是说第一楼 也就是我刚刚所谓的主楼 哦哦 发不了啊 那没办法了 你这样写 得到处扒啦着找你的文字 不过 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谢分享
dngdnhxqs 发表于 2021-10-12 00:53

可以点只看楼主,这样就能看到楼主的帖子了
珠珠123
你爸杀鸡那块太搞笑了,好有画面感。差点都忘记aji多有才了哈哈,又幽默文笔又好,继续等更新
divine
回复 1楼ajimm的帖子
搬来小板凳等着看。太喜欢阿吉MM的文风了!
dngdnhxqs
华人有只看楼主的功能,你点了这个键就可以只看我写的部分。 我这一篇完全写完也有好几万字了,全放一层楼没法看
ajimm 发表于 2021-10-12 01:13

哦哦 这可以了 😁
爱吃香蕉的鱼
lz太牛了,继续请继续。。。
terminator
阿吉MM今天更新吗?翘首以待!
ajimm
更新的,谢谢关注
ajimm
在新房子里度过了几个月,转眼就到了夏天。我中考结束,哥哥迎来高考。
我顺利考上离家最近的一所重点高中,哥哥落榜了。以他的分数,只能读自费。那时候的大学,对不达分数线又离得不远的学生,可以缴纳一定费用读书。
理工大学的建筑系收了哥哥,一年学费2000元。
我家每月300多元的收入,遇到这笔大额支出,如何做到平衡?
不管如何精简,日常开支能省出的额度并不大。只能想法子多赚钱。
国家单位领工资的人,比不得我阿姨舅舅们那样自己做生意,能增加收入的方法有限。
爸爸连着接了几个没人愿意去的工作。整日钻在茫茫的森林里,都是些荒芜人烟的地方。除了当地派去的向导,连人也见不着一个。
妈妈抽空去考了一个美容师资质证书,又自己研发出几款中药面膜配方,开启了白天当医师晚上做美容师的忙碌生活。
她收费便宜,面膜祛斑祛痘美白滋润的效果很好,一下子做出了口碑。哥哥住校之后空出的房间,就成了小小美容间。草草吃过晚饭,妈妈就开工。
从黄昏到夜深,我家房间里的灯最早亮起,最晚熄掉。睡到半夜醒来,妈妈还亮着灯在消毒当天用的毛巾等物品。
辛苦劳作一年,第二年开学前,学费终于是交了上去。
这个当口,爸爸的单位出台了一项新政策,要求所有职工出钱买下所住的福利房。好处是,可以拿到有自己名字的房产证。
加上工龄、双职工等各项指标后,我家的房子还要再交2万多。  修修补补尚可维持的小小漏水,变成冲天的洪水来袭,我家的坝,垮了。

ajimm
在外辛苦工作9个月的爸爸带回了一笔钱,也带回一具过度劳累拖垮的身体。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因突发心绞痛送到医院,从此带上了冠心病的帽子。
丈夫是努力地,工资是微薄的,缺口是大大的,房子是不买就没地方住的,体面是奢侈的,自尊是没什么用的。
我妈这个中年妇女,低下头跟舅舅借回一笔钱,缴了住院费交了房钱凑够了哥哥的生活费。
舅舅再三推辞,收下了爸爸写的借条,顺带把儿子送了过来。
舅舅舅妈忙着做生意,家里7岁的儿子上学没人管,于是表弟就来跟我们一起生活。
美容业务因为爸爸生病、我学习紧张而暂停下来。妈妈转身变成了补习老师,每日晚饭后给上小学的表弟补习功课。
从汉语拼音到个位数加减,我妈教得费力,表弟学到脱力。换我爹上阵,把小时候教我的百般本事拿出来,没两天捂着心口败阵逃走。
屋子里一时吼一时哄,比开美容院还热闹。表弟不明白为何3+2=5,转头4+1又等于5;我爸我妈不明白为什么表弟不明白。
爸妈背着我在讨论如何攒钱,我假装自己不知道也在不在乎。虽然舅舅说了钱可以慢慢还,但哥哥下一年的学费依然是悬在头上的剑,锋芒逼人。
我在心里算计,我妈美容业务不做,我爹外业也去不了。这笔债,怕是有日子还不上了。
好在舅舅跟我妈感情不一般,应该不会太在意。等哥哥大学毕业,也就好起来了。
但是啊,生活不会总是如预期,所以会有但是啊。
舅舅的钱,我们在半年后全部还清了。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表弟对我爹说的一句话:你们河南人就是借钱不还。
稚子无辜,一句话背后有他父母多少的波澜和争执。
妈妈不愿意让舅舅作难,爸爸不愿意让河南人因此背上坏名声。
河南人和河南人的媳妇,又开始去借钱。
我以为跟舅舅张口是妈妈的极限,而原来极限的作用在于突破,而非坚守。
妈妈四处张罗借钱,爸爸无处可借,只会躲在家摇头叹气。他以为没人听见,一声声,直砸进我心里来。
没过多久,钱凑齐了。四张借条写出去,人都不收。妈妈的朋友们说:我们之间,不兴这些。  还钱,是我去的。
大大的白色信封,爸爸端正地写下: 借款数目 还款数目 借款日期 还款日期 利率 利息
字体规整圆润,是曾经在池塘边土墙上反复练习的字迹,是在考场上挥洒自如的字迹,是在汇款单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是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字迹,是在我书皮上黑白分明的字迹。而今,写在借条和还款信封上。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看舅舅躲闪的眼睛坐立难安,听舅妈冷冷地笑,感受屋里停滞的空气和自己尽量平静的声音。
舅舅试图阻拦,我还是坚持舅妈把钱拿出来当面点清。一张张数过去的,是这一段日子的寝食难安,是我心里爸爸的一声声叹息,是妈妈不愿破坏掉的姐弟情分。
这一幕在我心里曾经刻骨铭心,最终也随着时间慢慢褪去,像不过是纹了不喜欢的图案之后又洗掉了。干净到不再被提起,不再想得起来。只是留下那么一点密密集集模模糊糊的刺痛。
这件差事是我自己主动揽下来的,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有我隔在中间,双方面对的是孩子,尴尬难堪就少了几分。因为大人们都觉得,孩子不懂事且不记事。没有经过这般面对面的冲突,日后要是愿意,姐弟还可以做下去。  妈妈顾念的这个弟弟,曾经那么依恋过自己啊。


ajimm
我的妈妈陈皮梅是个没有父母缘的人。外婆当年是女中的校花,被官二代的外公看中,拿枪逼着嫁了进来。撑到妈妈快2岁的时候,外婆做了弄潮儿,告上法庭要求离婚。
法庭上,法官问年幼的孩子,你要跟妈妈还是爸爸?那个走路还在跌跌撞撞的小孩,只哭着要平日带她的奶奶。
于是,妈妈判给了外公。小小的孩子被奶奶抱在怀里回了家。
她的父亲领她回家,并不是真心要她。20岁出头的外公,不过是要在那个年轻的母亲心头刻上些记号而已。
35岁的奶奶带着孙女,顶着祖孙的名分,实际是母女的情分。
奶奶日日抱着年幼的孩子在桥头,听她哭喊:妈妈回来,回来看看宝宝,宝宝乖宝宝不吵。
呼喊了许久也不见母亲的踪影,孩子也就晓得了,母亲是不会回来抱她了。
自此,孩子专心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她20岁刚出头的父亲,偶尔拿钱回来或是回来拿钱,也不多望孩子一眼。
长到8岁,父亲领回来一个年轻女人。2年后,给她添了一个弟弟。
又2年后,这个弟弟也失去了母亲。那个对她很刻薄的女人也离婚了。继母丢下一样走得跌跌撞撞的弟弟夺门而去。
自此,弟弟跟着她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白天家里是没人的。
爷爷奶奶上班很早。带着弟弟吃完早餐,陈皮梅将弟弟抱到隔壁的蔡婆婆处,自己去上学。下课了回家先去接弟弟,两个孩子牵着手回家。姐姐写功课,弟弟在旁边玩耍,等着大人回家。一家四口,和所有父母俱全的家庭一样幸福快乐。
弟弟像姐姐的影子,一路跟在后面长到陈皮梅离家去到遥远的西双版纳。  等陈皮梅调回昆明定居,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当年那个站在门口露出一双眼睛巴巴等着她来接的弟弟,进房管局成了一名学徒工,跟着师傅做电焊的工作。

ajimm
弟弟喜欢上了学徒组的另一名女工,誓要跟她结婚,遭到了双方家庭齐声反对。这一日,弟弟带着女朋友来找姐姐。两人拿出所有积蓄,刚去本地最出名的回族餐馆吃完最后一顿饭,打算相约去跳盘龙江。
陈皮梅让两个孩子抱住舅舅的腿,交代好老公守着,自己回了爷爷奶奶家。
几近劝说之后,奶奶同意不再反对这门亲事。
不用殉情自杀的年轻人结了婚。两个学徒工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弟弟依然做电焊,弟媳没有成为正式工,离开了房管局,在街上摆档卖甜白酒米凉虾抓抓粉。
陈皮梅便隔三岔五喊他们来家打打牙祭改善生活,偶尔也悄悄塞点钱给弟弟。
没多久,弟媳妇怀孕了。生孩子那天,陈皮梅也去了医院守着。
医生忽然通知,产后大出血。
弟媳妇的家人们避讳,闻不得血味,齐齐回家去了。弟弟抱着小小婴儿,哭得人事不知;
陈皮梅留下来,守着昏迷的弟媳妇。血浸透了床单垫子和衣服,陈皮梅用尽全部力气抱起弟媳妇,帮她换洗擦干净,要了干净病号服来给她换上,请了医生来一趟趟检查打针补液输氧。
在医院折腾了几天之后,弟媳妇捡回一条命来。陈皮梅怜惜她身体弱,煮了排骨鸡汤隔几天便送一次,直到弟媳妇完全恢复。
有一日弟媳妇又背着孩子来串门,边解背带边跟陈皮梅说,这个孩子这几天怎么胖得那样快,脸都发亮了。
陈皮梅一看便知道不好。带着孩子一起去了医院检查之后,这个刚一岁多的孩子被诊断为:肾病综合征。
弟弟弟媳不知道这个病的凶险,以为几片消炎药就可治愈。之后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陈皮梅每隔两三天就上门去号脉诊病调整药方,自己去抓了中药回来交给弟媳妇熬中药。
药方里常有付片这样有小毒的方剂,陈皮梅不放心,捅开炉子咕嘟咕嘟煮着,等着深黑色的药汁成形拿保温瓶装了让丈夫送到弟弟家。自己则继续守在家里熬煮。
那一年,我的家里少了饭菜香,整日萦绕着药香,直到表弟的化验结果全部恢复正常。一点儿后遗症都没有留下,陈皮梅叹口气说,终于是治好了,以后不会影响生育,陈家的香火续上了啊。  陈皮梅除了操心陈家的香火,还有件事耿耿于怀一直挂心着。她这个弟弟,曾经像个大苹果一样有着红白相间脸庞的弟弟,一只眼睛渐渐看不见了。

ajimm
我的舅舅,从16岁参加工作,学的就是电焊。因为做这个工资高些,而工资之所以高,是以伤害为代价。表弟生下来不久,舅舅的一只眼睛开始视物模糊。
陈皮梅托了关系,去医院给舅舅开好证明,交到房管局办了病退。年纪轻轻又有孩子要养,怎么办呢?
他们两那个不成材的爹,这时候又出现了。
我的外公,标准的纨绔子弟。以他的德行,公家事业单位肯定做不了,于是很早就出来自己打天下去了。他也算有眼光,自己拉大旗干起了建筑行当,说白了就是做包工头。
他别样不行,笼络人心是把好手。上至设计院的工程师,下至村里的村长,都跟他铁。于是自己承接了工程,找来施工队,又找来设计师,像模像样成了建筑公司的老板。
公司不死不活地运作到了90年代初,昆明各大企事业单位借着各种政策卯足劲给单位职工盖福利房。外公人脉广,做了快十年也算在行业里挣出些名气,四处开工。他只管到处拉关系送礼,需要人手帮他负责工程质量。
而长大了的儿子适时地从公家单位病退回了家,又需要钱养孩子。两下里都有了意思,于是上演一出泪眼相看认父做父的戏码,外公又频繁出现在妈妈和舅舅的生活中。
舅舅帮外公弄钱,妈妈帮外公弄人。不要误会,妈妈负责煮饭给他吃。
外公有几项工程在我家附近开工,中午他会来我家吃喝一通顺便休息。遇到祖祖来我家住的日子,他跑得还要勤一些,来我家看看他的老娘。
做为回报,他偶尔给我和哥哥发些零用钱。看得出来妈妈不愿意跟他有太多牵扯,他给十回妈妈最多也只让我们收一回。
工程结束,他不再来,却把祖祖接走了。外公在郊外买了块地,自己建了一幢楼。一楼二楼做办公室,三楼四楼是他的住所。阔了,便在乎起礼义廉耻这些虚名来。接了老子娘来住,成全了礼数,高兴起来也好表表孝心。
因为外公的房子离我家很远,每次去探望祖祖,来回都要花上2个钟头在路上。夏日里顶着烈日,骑着单车走上一遭,时间漫长到抵得上西天取经了。
如果不是妈妈坚持要去见祖祖,我实在不耐烦去看那一出天伦之乐。  然而这样的天伦,也没有很长久。

shiguang
哇这个要追



mooncake25
写得真好,MM出本书吧
dextran
写的太好了
zhujian20
楼主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吗?还是“添油加醋”了的。我对这些久远年代的事情基本是没有什么记忆了。 纯粹感叹一句:记性真好。
div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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