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艺术家和她的100多次相亲: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是一种什么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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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北美华人网)
转 艺术家黄引,有另一个虚拟身份——“子欣”。
这是一个“好家风”的女孩形象,几乎满足了大部分男性对婚姻伴侣期望的类型——不到30岁,温柔、可爱、简单;可以有学历,但是不能太聪明和强势;脾气特别好,而且会有一点慢;爱打扮,会有点小臭美,又很孝顺家人。
黄引专门为“子欣”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在朋友圈里,她会依照“子欣”的人设拍摄照片。“子欣”的职业设定是文案策划,所以她是开开心心,热爱生活的样子。黄引还从朋友的建议里学着“子欣”该有的方式和人聊天,会用可爱的语气词和表情包。
“子欣”的朋友圈,图片来源:鸟湖山公众号 “子欣”的朋友圈,图片来源:鸟湖山公众号 “很神奇,新人设遇到的人(的类型)、他们对我的态度,跟我原身份遇到的还真挺不一样的。”黄引告诉液态青年,实际上,“子欣”是她为自己的一个相亲艺术项目量身打造的人设。
黄引是网络相亲群组的“特殊用户”,她从2019年开始相亲,已经在线下见过近一百个相亲对象,线上聊过的更超过两百人。不过,她并不以找到结婚对象为最终目标,相亲是她作为艺术家的一项行为艺术。她把婚恋市场形容为“将人进行物化拆解对比销售的行业”,而在相亲过程里,人可以纯粹地物化。
今年4月开始,黄引陆续把她在相亲过程中收集到的“样本”,用语音口述的形式发布在网络上,命名为“相亲100+”。
市场 2019年农历新年,家人想给当时28岁的黄引安排一次相亲。从家人口中,黄引得知长辈们有一个帮孩子相亲的群——把自家孩子的身高、学历、收入等个人信息发到群里,再配上照片,群友觉得合适的,就可以给晚辈牵线。黄引觉得,这种群组很有意思,它能用完全数据化的模式去衡量一个人,是非常纯粹的“物化”。
样貌、学历、收入、家庭背景,当它们被称为“择偶条件”时,条件的组合和供求关系,使得婚姻如同一个经济学意义的“市场”。在《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大辞典》中,婚姻市场(Marriage Markets)是一个专有词条,它的意思是把经济理论应用于分析男女通过婚姻相互匹配的过程。
而相亲正在成为常见的匹配手段,并衍生出各类婚恋相亲软件、网络群组等。艾瑞咨询《2019年中国网络婚恋交友行业研究报告》指出,2018年中国网络婚恋交友的市场规模接近50亿元,其用户主要是本科学历、中等收入以上、26至34岁的男女。
今年年初,在济南的一场相亲活动。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今年年初,在济南的一场相亲活动。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把自己在相亲市场里当成物品一样,给自己计算条件,看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情况,能够匹配到什么样子的人。”黄引觉得,透过相亲,接触到生活圈子以外的人,也不失为一件好玩的事。
她此前也做过“人的物化”为主题的行为艺术,拍卖自己十年的私人数据、社交媒体账号。在相亲项目中,黄引要消费的是自己“未婚女青年”的身份,她在项目介绍中写道:“本人身高154,年龄28,学历硕士,无固定工作,相貌普通,用家人对我的形容来说就是‘在婚恋市场毫无竞争力’。”
她告诉液态青年,家人的评价算是“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实话,因为她和家人都清楚,婚恋市场上,女性的年龄、样貌、学历等都是明码标价的。她也很早就意识到,这个市场对女性更加残酷,她从小就会听到诸如女性年纪大了就没人要、女性不该太优秀等观念。这些观念有时还会模糊地束缚着她,例如想着结婚似乎得找个比自己优秀的男性。
项目之初,黄引用的是自己的是真实身份,甚至抱着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伴侣的期待。而这一期待在经历相亲后,彻底改变了——她意识到,这种形式完全不合适自己:在相亲过程中,她遇到过性骚扰,受到过言语伤害,曾经碰到一个特别心仪的男性,最后发现其实是杀猪盘。
“通过(相亲)这种方式来寻找爱情非常荒谬。”黄引觉得,在相亲群里的人,也并非不期待爱情,只是这种形式下,每个人一进来就会先亮出各自的条件,这使得大家一开始就带着筛选甚至批判的目光去认识别人。这样,有的人确实能找到结婚对象,但是能遇到爱情的几率就很小。
黄引进入的第一个相亲群,是朋友邀请的高学历相亲群;其后她又参加过相亲大会以及相亲群的线下聚会;她还尝试过在网上写征友贴,拓宽相亲渠道。
根据黄引观察,相亲微信群成员的年纪分布很广,有已经离异的70后,也有1997、1998年生的年轻女性,而相对年轻的群则以80后和90后为主,群友都是以结婚为目标的。群里除了相亲消息,聊得比较多的话题是生养孩子,比如谁带孩子、怎样买房等。
这让黄引感受到一种同龄人的年龄困局——一方面,愈发强烈的自我意识会开始反思婚姻,会想要追求和体验不同于传统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到年龄就该结婚”的价值观在影响着年轻人,来自长辈的压力使得他们要作出让步。黄引在相亲群里看到,大多数人的婚恋观都是“无意识”的,只是循着所谓的社会规则或是一种需要生孩子的繁衍属性,到年纪了就该结婚生子,不然仿佛就抬不起头。
黄引把相亲对象视作“样本”,因此她在挑选相亲对象时,会特意找一些不同的类型,如职业有代表性的、三观比较独特的等等。
她也为相亲划定了一个原则——每个相亲对象只见面一次。因为相亲对象大多数不知道这是她的艺术项目,而她不希望对方误以为真的能发展下去,也不想浪费别人时间。
人设 相亲次数多起来后,黄引用起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性格的“人设”——“子欣”。这一方面是想自我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做实验。
在相亲群里,“子欣”确实比黄引更受欢迎,主动添加的人会更多。当黄引以艺术家身份相亲时,对方常常不知道该聊什么,感到有距离感。她觉得,这是因为相亲对象自觉不懂艺术,面对女性时无法展现他们自己的能力优势或者学识优势,甚至有男性很直接地说,跟她聊天会有压力。
“子欣”就不一样了,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可以和相亲对象聊工作的话题,而且“子欣”说话更温柔一点,会用语气词和可爱的表情包。来添加“子欣”的人,不少刚加上好友,聊不了几句,就希望确立恋爱关系,或者很急迫地想要进一步发展。相亲对象的阶层分布也更广一些,不乏流水线工人、司机等蓝领。
“‘子欣’会给人一种仿佛比较容易控制,好像稍微用点力就能追到的那种感觉,所以才会有(添加的人)跨越程度比较大,各种各样行业的人都有。”黄引分析。
但是,因为“子欣”表现出来的是容易被控制的性格,有时候会遇到说话不尊重人的相亲对象。刚开始,黄引扮演子欣还不够熟练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会气得讽刺回去。还有一次,黄引以“子欣”身份和一个科研公司的工作人员聊天,那天她正要在家安装一个柜子,对方主动提出帮忙,黄引没多想就同意了。相亲对象把柜子安装好后,突然上前伸手想要抱住黄引,黄引拒绝后反问他想干嘛,对方则说“没想干嘛,只是想抱一下”。黄引吓得躲到厨房里,对方硬要推门进来,看到黄引拿着手机,才不敢继续,临走时他还问:“你不是觉得我帅吗,为什么不愿意?”
“相亲对象”离开后,黄引翻看了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并没有评价过他的外貌。那之后,她想要对方道歉并收集证据,对方则变得警惕起来,否认自己的行为有越界。
还有一些喜欢纠缠的人,例如在一个相亲大会上认识的人,会一直发微信给黄引,在她直接表达不合适发展后,对方仍然继续发信息;微信被拉黑后,他还换了几个微信来添加,并直接打电话、发短信;最开始黄引会跟他解释,到后来只能威胁说要报警。
她还碰到过一个喜欢在朋友圈里骂她的人,黄引运营“子欣”的微信号时,常常在朋友圈分享自拍,那个人特别喜欢在自拍照里留言骂她丑、说她恶心,黄引回复说:“小哥哥,你引起我注意的方式真是特别啊。”
黄引说,她做“子欣”人设的时候,其实带有一种恶作剧的心态——尽量迎合婚恋市场里男性群体的虚荣和自尊,让他们想要被女性倾慕的渴望得到满足,而背后其实是一个这样的假角色,“对于某些男士来说,可能是对他们自尊的伤害”。
但即便在饰演“子欣”,那些来自相亲对象的骚扰、言语伤害也直接影响着黄引。在经历了两年大量相亲后,她发现自己对异性的整体看法改变了。现在,她和异性交流的时候,对于不平等的地方会更加敏感,也会更清楚别人靠近她的目的,对人的信任感会降低。
“从一开始我是想结婚的,到现在我会慢慢发现,结婚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意义,甚至可能是一个灾难。”黄引说。
相亲群里的女性 最开始,黄引并没有带着性别的视角去做这个项目,她只是从“把人物化”的角度,将自己当成一个商品,再把男性相亲对象也看作商品,来一场“商品价值的角逐”。但当她进入到相亲市场后,性别差异的问题就慢慢凸显了——即便同为“商品”,女性也“贬值”得更快。
参加相亲大会时,黄引注意到,女性年纪最大的也就是30出头,有的可能不太漂亮或者不会打扮,但资料履历都是优秀的,她推断年纪更大一些的女性,可能会因此自我否定,不会来相亲了。相比之下,男性似乎完全没有这种年龄焦虑,“男的就是形形色色都有,年龄跨度也非常大......不管是离过婚的,还是有孩子的,(他们)可能会着急,但不会妄自菲薄”。
“你再怎么样(有能力),只要你年龄大了,你就是一个失败者。”在相亲群组里,黄引看到过很多女性都有着强烈的年龄焦虑,在这种“市场标准”下,女性会迅速“贬值”,而且不少女性心里也默认了这种用年龄打分的标准。
东莞的一场相亲活动。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东莞的一场相亲活动。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黄引设定的“子欣”角色,出生在1992年,还没到30岁。相亲时,她也遇到过用年龄来攻击子欣的人——有男性会说,这么大年纪怎么还没找到对象;或者更直接地说,“你都这么老了,还不抓紧点”“你就别挑了,就跟我”。黄引把这视作PUA话术,用年纪贬损女性,再由此抬高自己。
年龄焦虑之外,还有其他“女性应该怎样”的标签影响着她们。
在相亲活动上,黄引认识了一个组织相亲聚会的女性,她已经连续组织了好几年,每次有三四十个参加者,算是比较大型的活动。黄引认为,她那么费时费力地组织活动,其实是有很强的“脱单”欲望,而且她在大学里做行政,有着不错的工作能力。但是在相亲活动上,这种女强人属性很难遇上合适的人。
有次活动上,她喜欢上了一个男性,黄引和其他几个女性朋友还为他们牵线,组了个小聚会,不过那个男人性格内向,并没有主动追她,女方则认为需要由男方主动。两人的关系就此止步。
黄引诧异于,一个典型的很能干的女性,依然会觉得女性就应该被动、要温柔,要等着男性来追,“明明这么强势、独立——我觉得强势也不是一个贬义,但非得要让自己在两性关系里处于弱势,仿佛这样她才觉得是符合他人期待,或者说才是女性应该有的姿态”。
黄引认为,正是因为有了诸如“剩女”这种标签,才加强了女性对自己年龄、容貌、身材的焦虑,形成一种仿佛到年龄不结婚,就“不配做女人”“不值钱了”的观念,当外界的否定多起来后,女性也会自我否定。
相亲群里有时会有男性发出“女性应该怎样”“女人就应该照顾男人”之类的言论,黄引则会直接讽刺回去,叫他们醒醒。她觉得,其实群里不少女性都和她想法相似,只是她们不敢表达,另外她们也知道要怎样表现才能获得男性的青睐,所以选择妥协。
冒犯 今年年初,黄引把相亲中收集到的“样本”整理出来,以故事的形式在网络发布。
有认识的男性朋友看到后,觉得黄引对男性的分类简单粗暴——使用“经济适用男”等标签,有被冒犯到的感觉。更有一些男性朋友和她说话会小心翼翼,生怕被她当作“样品”写下来。
黄引并不认为“冒犯”是一个问题,甚至她的相亲项目本身就是一种“冒犯”,“我就是反过来用男性对待女性的方式,来对待男性”。在她看来,男性对待女性的方式不少都是物化和冒犯的,例如用样貌、打扮和年龄去评判女性的价值,甚至建立起这样一套价值标准。在她的项目里,她对男性的物化则是把他们当成一个个样本,作标签化分类,“把他们对女性的冒犯和物化还给他们”。
在黄引口述录制的相亲故事里,却几乎听不到她的情绪,甚至讲到性骚扰时,她也没有愤怒的表达。黄引告诉液态青年,她确实刻意地在录制时抑制自己的感受,她希望呈现的主要是事实,不想自己下定义,同时对“样本”造成伤害,也尽力避免“渣男”“油腻男”这种措辞。
这种委婉也是黄引的自我保护。她觉得作为女性艺术家,已经被训练出在男性凝视的环境下生存的方式,她还是害怕触怒到他们。而在她身边,多数男性艺术家朋友都不认为她在做一个严肃的艺术作品,能够从她的作品中感受到共鸣的、支持她的,大部分还是女性。
今年6月,男性艺术家宋拓的作品《校花》因大量批评而撤展。该作品中,宋拓在大学里拍摄路上的女大学生,再依照他的审美分成“美、中、丑”,并进行打分排名。批评者认为,作品的制作过程涉嫌偷拍,给女性打分排名的行为是外貌羞辱和物化女性。
黄引注意到,在宋拓作品的描述中,也很强调“物化”的概念,但是他只是用评分的行为去回应物化,而她在相亲项目里,则是真真实实地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黄引的相亲项目仍然在进行中,她也没有估算出一个要停下来的时间。至于自己“相亲故事”的记录,她觉得听众的感受是无法控制的,“共鸣也好,被伤害也好,我觉得这个东西它也是起了作用,可能情绪上的影响比反思问题更直接。因为有很多问题,其实我们都知道,社会上本来就已经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