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看过的最带味的山河令的影评 --喜笑怒骂皆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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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北美华人网)
卿须怜我我怜卿 沉甸甸 评论 山河令   2021-03-13 09:37:04 看了睡衣阿絮泪眼盈盈细说从头之后,再倒回头去看第一集,人物厚度就不同。你回看他顶风冒雪穿着斗篷走出城门那块儿,很有一种风雪山神庙的萧索绝望感。纷纷暮雪下辕门,而他身负重伤,似黄粱梦辞丹凤,摇摇晃晃委顿马上,踽踽独行千里单骑踏着白雪一去不回。身后是庞大的、持续运转的黑暗机器,无数人在其中机关算尽,而你不想再做他们手中的刀。酷吏生涯到此为止,用最宝贵的生命赎出自由身,默默背负着曾经的罪孽找一个世界的角落悄然过活,然后死去,有一点决绝的英雄气概,让人心软怜惜。
这时候再看看后面,想他设定是什么,是个不想干了的特殊人员,就类似锦衣卫,大佬的近人儿,换算一下怎么说也是个司局级(我瞎说的)吧,直属boss领导,师出也是有名: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为了高义、为国为民等等;其具体做法则是为权力的实际所有人服务,简称鹰犬。为了四季山庄、为了死去的老师,年轻的阿絮稀里糊涂叫晋王赚了入局,倥偬半生,干了十年,自己不得自由不说,家里人越干越少,最后终于把全家干没了,这个结果就很可笑,因其做这份工作的初衷是保护家里人。说不得难熬的是天天要做违心事,不论好人坏人,大佬让杀就得杀,甚至还包括妇女儿童(11集阿絮酩酊大醉回忆往事,自己给人当枪使的时候杀过小朋友,并未将枪口抬高一寸,思及此处煎熬难当)。这种事儿对缺乏良心的人不构成太大影响,反而会使其沾沾自喜,干得越发起劲以求加官晋爵,这种类型的人身上就没有什么矛盾冲突,没有很大的塑造必要——况且这类人在生活中已经不胜枚举,没必要专门塑造一个来上电视让大家见识。

这时候的阿絮就容易让人适时地联想起一些《窃听风暴》《阳光情人》《绣春刀2》之类的电影。这个人设出现在这种剧里就复杂且带感,他的离开是对权力的无声反抗。只是还是那句话,这几年不流行了,其一因为高尚不带来快感。财富、权力、地位以及获得它们的钻营过程带来快感,而高尚只能给高尚者本身带来幸福。快感与幸福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感受,前者譬如电光火石的性激情、暴力、凌驾他人等体验,后者则只与你自己的心有关。因而这些年比较流行霸道总裁、心机上位太子爷、x二代x三代、逆袭弱鸡、甚至赘婿之类的主角,因其钱权势并获得过程带来直观刺激,但也仅仅是刺激。其二细说一下,《神雕侠侣》这书在明报连载的时候,你很难想到金庸起了个什么神名字,叫《天残地缺》,那意思杨龙二人是一对“污点情人”,一个被砍断手臂,一个曾遭人性侵,即“残缺”。这就很不可思议,因为人类所受的苦痛并不成为其污点,只代表他们曾经受到过侮辱与损害。后来不少人表示受不了这种书名,小说改名《神雕侠侣》。但是欣然接受这种命名方式的人如今大有人在,贞操观代入流行小说,称之为“双洁”;也有情感洁癖、人设洁癖——洁癖二字是抬举——无法接受男主之一竟然曾经心甘情愿为人鹰犬,这类人或许对世界的理解、对职业的看法和个体境遇的无奈的认知都不太充分地具备,简而言之在人性部分有某种缺失,同时善于将年轻时美好的幻想投射至成人世界,振振有词:“我长大了/在他的处境下绝不为五斗米折腰。”关于这一点屠格涅夫有话说:“年轻时吃的是金色的蜜饯,就以为这是最起码的食粮,但是乞讨面包的日子会到来的。”又及《了不起的盖茨比》:“当你想批评别人,要记住,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关于善良的定义,就拿《窃听风暴》举个例子:电影主角是出色的情报人员,负责窃听一位上面指定的嫌疑人(其实只是一名普通的作家),其上峰已预备好罗织罪名抓捕作家,然而主角在矛盾挣扎之后用消极方式反抗了上峰,救了作家一命。那个年代有无数负责窃听的情报人员,而电影中只有男主角一个人愿意支持正义(还是在久经纠结之后作出的消极行动——现实更为残酷,现实中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历史也未曾记载过有哪个锦衣卫因为受到愧疚的折磨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解甲归田(或许有,只是无法被记录在案),而阿絮就是这一个,他有句比较振聋发聩的台词:“我已经做了四季山庄的罪人,没办法再做天下的罪人!”在人类进程中你可以在史料的边角找到几个屈指可数的类似人物,仅仅为了不愿再戕害他人就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真的倒回头说第一集让很多人有点看不下去的原因是什么,就在这类电影里主角心态发生转变、不想再违心杀人害人的时点都在中后期,这时候人物很丰满了,你能切身带入角色体验这种无可奈何感。而这剧一开头就弄了这一出,这时候人物还比较薄,你还没怎么认识他,他刷一下裸辞了,你一下接受不来。这个缘由等过了24集,他才对着心爱的人剖白心事,也带一些求对方救赎的意思:我没有家人可以疼爱了,可不可以认归师门让我顺理成章地疼爱你。人物的破碎感更加强烈,你会忍不住想为这个饱经沧桑的人抹去眼泪。让人看了之后不禁感叹,三十岁真好,真是太好了,有一种更加成熟的爱情观和包容感,和历经世事的人性的魅力,不是平板一块的好人,会更加深入地思考,更加有味道。

这时候再想,你听他赎身之后自我介绍叫什么,叫周絮,柳絮的絮,很有点感怀身世的意思。心如死灰,身若飞絮,前半生走马兰台类转蓬,即将到来的、为期三年的后半生也预备江湖飘萍。含着一点不想以真名示人的意思,也有换了身份,由头来过的味道在里面——虽然也没有命过多久了。

再往后看,前面几集的推拉很有意思,大概是什么意思呢?就围城的那么一小段,男主方鸿渐想吃烤地瓜,说烤地瓜闻着好香啊。朋友说烤地瓜就是这样啦,闻着巨香,吃着只是一般香。男主说那岂不就是偷情?偷着不如偷不着。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两个人眼神的推拉、动作的进退却十分关乎情爱,并且关乎有美感的情爱。温客行修长纤细的手指对阿絮有意无意的触碰、言语飘飘然的挑逗撩拨,以及那双含情眼非常有进攻意味地黏在阿絮身上,让我不由得想起以前看得一些春宫文学:“恨不得眼里长出吊来。”话糙理不糙。这边厢老温与阿絮你来我往,旁边阿湘在动作奇诡地烤两个饼,并反复将它们交叠在一处,可不是“贴烧饼”?此种暗示不一而足,带着暧昧的下流。当然我们看了后面可以得知,老温此时早已得知阿絮就是周子舒,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因其预料自己即将得到无限的包容。

这剧就时时处处透露着金古那味,比如桃红绿柳cp,很容易让你想起《笑傲江湖》里的桐柏双奇;又有点红楼味,你想主角一是一位姓甄的三生石上旧精魂,一是一位两肩挑不起万古愁身受重伤弱不胜衣的美人灯儿,两人的走向是“贴烧饼”;还有点港气,又像邵氏又像tvb,后来我一看果然剧组里有几位专业港人。我之前磕过一对古早香港cp,现在小孩不知道了,叫狄龙姜大卫,代表作叫《新独臂刀》,姜大卫断了一条胳膊,狄龙在绳子上睡觉,这个设定熟悉吗?啊?朋友们?杨过小龙女啊!不展开提了,就剧里狄龙有句著名台词:“我也封刀不提武事,我们到太湖边上去务农去。”因此狄姜还有个名字叫太湖cp。朋友们!解甲归田,退隐江湖,简称退休,是多少古早志向高洁cp的愿望啊。你看看金庸主角哪个不是最后退居二线务农去了。阿絮退休之际遇上了温客行,两人定下心意了之后阿絮就想着拉他退休,不再掺和江湖庙堂的淤泥潭,想做一对天涯浪客。还是那句话,现在很多流行作品不兴这一套了,结局须得是捞着实际好处的,好让大部分热爱代入“位极人臣”的观众朋友们获得快感,什么宫斗冠军、为官做宰、日子红红火火、娶妻纳妾生四个儿子之类的,就算是红楼梦也能搞成这一型故事,就让你感觉在精神这方面的需求弱一点(当然没有说这种故事不好的意思),攀不上马斯诺金字塔的顶尖,这个意思。

一些隐晦的细节也很有意思。譬如二人携成岭回到四季山庄之后,阿絮雨夜醒转,镜头拍到他睡在榻外侧,里侧还有一副空枕席——镜头一转老温在外头孤零零站着看雨,继而阿絮出来走到廊子上,跟老温说:“梦里觉得冷。”(似乎在25集上)意味深长类似一江湖传说:徐志摩和胡适讨论春宫画,徐志摩说遍香艳猎奇场面,胡适不置可否,最后举例一则:床上拉着幔帐,床下两双鞋。两人一致以为这幅最佳。此场面即有这个意思在里头。譬如老温不愿阿絮易容,理由是阿絮的原装面皮最好看,阿絮果然就戴了黑幕篱掩着脸,活脱脱一个蒙面美人木婉清。譬如老温晒太阳时那一声“阿絮”是本剧的第一百声,似乎也是老温喊得最开心的一声(之一)。但看阿絮的细微反应,几不可见地一皱眉,眼睛竟开始读唇,然后才反应慢半拍地笑起来,假装无事地嗔怪:“叫魂呐!”显然是渐渐听不见了,却又不想叫人知道,不由得使人悲从中来。再譬如孟婆汤与醉生梦死互为解药,你可以解读为老温是阿絮的孟婆汤,营救他出过往糟心的人生记忆;阿絮是老温的醉生梦死,让他从二十年苦楚的地下生活中清醒等等。

此剧的反派也不太一样,你很难看到哪部剧的反派的主要手段是当爹,并且是当很多人的爹。由此想到一个艳情小说里的笑话,说一位风流妇女:“也不卖,也不嫁,却零碎嫁。”赵敬称霸武林的手段就是零碎当爹。有网友说他那叫称爸武林,贴切。

阿絮去救被毒蝎抓走的徒弟(儿子)一节,十分富有趣味。阿絮手持白衣剑横冲直撞长驱直入,面对敌人的问名,端正里带点桀骜地一笑:老子是你祖宗!(此处有gif)清冷自傲又带一点含蓄,又隐隐约约透出不自知的娇美。他少年得意,但只是在世俗名利场里得意,给人家做刀子,在自己心里不得意;再者说名利场里,枪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衣冠常苦事违心,含蓄也是一种应当的习惯,因此整个人被一种蓝灰色调覆盖,极少露出这种表情。如今获得自由身,又重组家庭,人渐渐滋润,天性被不知不觉带了出来:“老子想杀的人,想要之物,天下也没人拦得了!”——(待再过了几集,他完全由杀人机器回转人间,又具备了一种娇憨促狭的年轻人模样,也是多年来被压抑的自由气,最典型的就是遇见爱慕阿湘的小曹,嘻嘻暗示道:“这可有一场恶战等着你。”说着眼神含笑,一手摆动作扇扇子状,不是学老温样子又是什么。)——末了轻轻几不可见地一挑眉,目露精光,口唇沾血,长袖一甩发射暗器,好一个不择手段的美刺客、俊酷吏,慈悲的人带上一种残酷的美。这也是他从前做锦衣卫头子的历史遗留。此时温客行从大门进来,成岭呼救一声,他正看见阿絮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倚在成岭身上,口角流血,一身蓝衣衬得脸色雪白,端的一副复杂的美人形态,见他进来,嘴角几不可见地抬了些许,却伤重笑不出来——又想起两个人刚刚大吵一架,一个笑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老温却顾不上这些,眼里只容得下阿絮一个人,一边不顾一切地救下他来,一边嘴上逞快。不愧是老温,毕竟“嘴头上的功夫厉害。”虽然时时心狠,却又天真赤诚得让人想笑。22集上,老温一见到有人可杀,倏地冲上前去,潇洒地一甩扇子。阿絮忙喊他留个活口,没想到他杀起人来风驰电掣,末了无辜调皮地一耸肩:“说晚了。”因其前半生的修罗场遭遇,人命被他当儿戏,他浑然不觉,只做耍子。

英雄大会后大雨,三人困在山洞里(似是16集)。司局级离职gwy阿絮穿的什么?把遮脸的黑幕篱摘了,只穿白纱衣服,头上戴一个堑花的金属发箍。我问问你什么正经男人穿着白纱衣服?—— 编剧访谈我略看过一些,讲这两个人,温客行是“有一种天真的残忍”,阿絮是“两千个图层的灰”,很有那个味儿。两千个图层的灰人有两千件冷色调的衣服,蓝青绿灰白,饱和度很低,越发衬出一副胎里素gwy的味道来。——层层叠叠的,深领子里显出分明的锁骨和修长的脖子,越发显得身形薄溜溜的。恰巧拍摄的时刻一滴水珠顺着他脖颈一路滚着流进白纱衣领子里,说不出的暗暗诱惑感。整个人在黑咕隆咚的山洞里明珠生晕,闪烁人性的光芒。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秋水明月、朝露飞絮。把人性本恶论主义与反社会人格的保有者温客行都照亮了——温客行本人是金凤凰、花孔雀、繁花锦缎,荆棘丛中的红玫瑰,玫瑰枝上的金锁链,被相反的美吸引和折服是理所当然——我头二十年见过这样美人还有一个,那就是周海媚的周芷若。但是你就很难相信这样美丽飘飘欲仙的白纱裙里放着两个饼,并不禁联想这两个饼之前到底是放在纱裙下的什么部位。 而从龙渊阁回程,一行四人喝汤一节(21集上),联想起了笑傲江湖任盈盈给令狐冲烤青蛙。外面茫茫夜幕,将寥寥数人隔成一个小世界。一锅野生鱼汤,做出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氛围。你四位忘记了一切与社会及人有关的苦大仇深,其中两位甚至忘记了自己死生亦大矣的事,只专注于烤火吃饭,融融泄泄。夜晚总是美好的。本剧中有数个类似这样氛围的夜晚,私以为这夜最好,或许是其他的夜里都吃的贴烧饼或烧烤,而此夜喝了鱼汤,熨帖多了。

一行五人去龙渊阁的路上(17集),坐实了成岭的起点男主身份,原是根骨清奇,命运别有安排。可惜命运对阿絮没安排妥当,一天一天离死近了起来。叶白衣说自己不知年岁,早该死了,老温不看叶白衣,眼神飘向阿絮,醉成一只忘形的可怜狗勾。阿絮进房看他(这处地方眼尖的看出来,阿絮已看不见移门的把手,全靠摸索着开了门),老温一双眼珠子蓄着泪贴在阿絮身上,阿絮声音低低的,好像贴在老温的耳边:“看什么?”一句话里欲望横生。老温满眼泪光盈盈,眼里有水又有火,巴巴地伸手指向阿絮的胸口:“疼不疼?”观看此处的我心砰地一跳。朋友讲,这集以前高光时刻是甜,这集是情欲。爱欲和流泪是捆绑在一起的,心疼是情欲的前戏,心酸是心跳的双生。中听的话,卿须怜我我怜卿。换成不太中听的话,“几把一硬就心软”,有其道理。到了后来,这对浮沉半生的苦命鸳鸯都已在彼此面前哭过一回,睡衣阿絮剖白心事时满脸挂泪,老温在龙雀的山洞里也凄凄沾襟,给彼此关系更添隐秘的联结。见过对方的几把,不一定就是爱人;但没见过对方的眼泪,便一定不能算爱人。

看此剧最大的感受之一,就是“这钱花得值”,类似于本剧金主的感受。毕竟这年头花钱能买到好货都实属不易。这种体会体会最深的之一就是18集(龙渊阁掉落悬崖一集,标志性对话:“得君为友,不枉此生。”“幸得君心似我心。”)cp跳崖一刻,老温触动,想讲蜜糖典故,被阿絮截住话头,你们词中有誓两心知,观众还没看明白。最后还是在21集讲给了成岭。人生苦短,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苦苦追寻的不过是一点蜜糖的欢愉。你们前有断崖后有追兵,生死难料了,好在彼此相伴,两心相知,刹那间生死与共的甜蜜胜过外物,万般柔情涌上心头。苦熬长大的金孔雀温客行,腹背受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阿絮就是他黑暗中的光,困苦中的蜜糖。到了龙雀的山洞里,老温感怀身世,眼睫一颤,清泪如铅水——这场景十分美妙,老温一滴泪,天上一颗星——阿絮抱住他、摸他的头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像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兄姊在抚慰儿童,动作与老温妈妈相同。就想起宝玉向小丫头问起晴雯:“一夜叫的是谁?”丫头说:“一夜叫的是娘。”好的恋人与母亲有相似处。
后来老温吐了血,一米九的高挑男人委顿在地,奄奄一息软倒在阿絮怀里(约摸23集),平时利嘴尖牙的功夫一发也无,可把阿絮疼坏了,虽然有洁癖,依然拿着袖口给老温擦去口唇上的血,厥过去之前老温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这句话就很精妙,大处是抱歉自己是个反社会人员,并据此与阿絮大吵,恐伤了他心,小处则是牢牢记得阿絮厌恶血渍,自己愧疚污了他衣服。老温醒来之后咬牙切齿要杀沈慎并报复社会,其时阿絮早已拿出天窗首领的气势和四季山庄庄主的架子轰走了沈慎,不愧做过十年高级特别派出人员,不着痕迹地把土财主沈慎连审讯带套话,但怕引得老温气愤,只是和软坚定地哄他:“我是不想你手上沾血。等你痊愈了,我和你一起找赵敬报仇。”老温听了如同被大人帮忙争了理的儿童,嘴角马上不受控制想要上扬,但仍然有些下不来台,假装不虞,几个可怜可爱的小表情纤毫毕现:“那你伺候伺候我。”阿絮就再次包容地笑起来,像疼爱一个伤心的儿童一样疼爱老温——要知道这世界上连大部分儿童都得不到这样的情感——如果这不是真正的爱,那什么才是呢。
此后三人在四季山庄静待冬至,老温嘴上说着准备猪肉白菜馅饺子,心有戚戚焉,两人都晓得接下来有一场恶战,而成岭听来只道是要包很多饺子。阿絮早细心算了日子,喊老温去睡觉;老温屁股很沉,不仅不睡,还表示出了要跟阿絮喝喝酒说说话的意思,阿絮一口回绝,随后镜头便拍老温鸟悄地穿上一件亮闪闪的漂亮斗篷,默默出了门,在半山腰林子里吹箫,脑内反复闪回和阿絮成岭的快乐时光——此时就已经可以看出此人要决然赴死,让人动容之余不禁感到一点好笑,因其死前还要穿上一件华服,可见温客行爱美之心,亦可见他其实是不想死的——参见阿絮声嘶力竭的一句反问:“想活下去,有罪吗?!”而那边厢阿絮也静悄悄地出了门,并借助对地形的熟悉抄近道拦住了叶白衣。啊!麦琪的礼物!只不过这礼物珍贵万分,乃是双方的性命。不得不说师兄弟的设定真是妙极,给了阿絮一个光明正大偏袒老温的机会。
这一夜的阿絮格外美丽坚定(必看一集27集),如水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剑风伴着林风吹动他的衣角——是灰布外袍与藕合雪白的内衬绸纱衣,可见是富贵乡里打过滚,类似杨绛写娇小姐姚宓,灰布制服里穿着织锦缎子衫和灰背貉子袄。面对本剧中代表绝对力量的叶白衣,仍然义无反顾地以卵击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官场十年淬炼出的话术与一身功夫倾囊使出,为的不外乎救下老温的命。想也知道不可能了,毕竟老温都无法与叶白衣匹敌,何况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阿絮,这两人的过招只是阿絮被反复打倒在地(曾国藩话术一刚:屡败屡战!),一些手段也使不出,白衣剑都被劈手夺去,警告一样颤动着插在他眼前,他假装看不懂这警告,又拄着剑摇摇欲坠地要站起来。
这一刻发现端倪的温客行火急火燎地来了,然而你知道这并不是提着录音机赶来的乔峰,只是听闻爱侣危急只为同来面对死亡的丹顶鹤。果然叶白衣连程序也不走了,恨不能把老温抽出二里地去。挣扎着爬动的阿絮突然就有了力量,急跑两步想接住他。没想到叶白衣心狠,用了大力气,去势不稍减,反而把阿絮撞得飞起,两人分两处倒在地上吐血,叶白衣赶过来便要对老温赶尽杀绝,其仁慈之处竟是“许你自行了断”。阿絮咬着牙使力起身,跌跌撞撞地跑来护住老温,而老温已经红了眼睛,对邪气本色不加掩饰地歇斯底里:“你要杀便杀,我死后必化厉鬼,与这万恶的人间纠缠到底!”在人生当中已经吃够了苦的时刻,在某些不想继续再忍耐下去或者已无法忍耐下去的时刻,总会想要哭、想要嘶吼、想要呐喊、想要破口大骂。现在老温的这个时刻来到了,一生的悲愤尽在这句话里,也算另一种形式的视死如归。叶白衣冷哼一声准备痛下杀手,阿絮则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挡在老温身前,台词掷地有声:“你不配!”“想活下去,有罪吗!”类似某些打工人拉的条子,我们要活着我们要吃饭一类,朴实又让人无法反驳。老温的表情随着阿絮的袒护一点点软下去,一层支撑他怒意的硬壳迅速剥落坍塌,由指天怨地的愤恨变成震惊再变成感动难过,最后愧疚又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好像哭泣的儿童害臊恐慌不愿叫人看见。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阿絮却安之若素,好像老温藏着掖着不肯坦白身份的事不曾发生:“你要杀便把我师兄弟一起杀了吧。”

这场面就很精妙,因为根据前情我们晓得,阿絮原本只想着随死即埋,安安静静了此残生,是老温让他转了主意。老温救阿絮,是要跟阿絮同生;而阿絮救老温,是要跟老温共死。老温心里了然,牵住阿絮的手,两个人闭目待死,剑光照亮这对苦命鸳鸯平静的脸,似乎只是小憩。这是无比凄然却万分恬静安详的时刻,因他二人已尝到了蜜糖。叶白衣终于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虚晃一枪愤然离开。劫后余生!老温迅速地找回了愧疚感并试探着就隐瞒身份一事向阿絮讪讪道歉,阿絮却生气地问他:“要是拦不住呢?”他总是这么好。不怪罪你,不要你愧疚,只要你活着,并对你想要悄悄放弃生命一事表示愤怒。老温毕竟理亏,低头说:“拦不住只能让他把我杀了,总好过他当着你俩的面。”宁愿变成四季山庄半山腰上一具孤零零的枯骨。让人不由得联想起二战电影里的桥段,被盖世太保杀害前的父亲叮嘱孩子闭上眼睛。说着便不好受,羞愧更甚,垂下眼去,配上一脸的伤痕,狗气加倍。此处我看花絮有点意思,乃是两个人疼痛疲乏起不来,阿絮便把头轻轻靠在老温肩上(想起一句诗,不算好话,有情无力泥人时),老温愣愣抓住阿絮的细腕子,夜风细细,两人无语,一时间脉脉此情难诉。正片不知道为何把这段此时无声胜有声剪去了。只跳到阿絮占了上风,反复逗弄他,捏他受伤的脸颊,并又一次赖在地上不起来,像上一回一样用调笑掩盖伤痛——疼是真正疼,笑却也是真心笑。老温情绪才高起来,也嗔怪着问阿絮:“那你若是拦不住他呢?”阿絮嫣然一笑:“你猜?”两人便一齐笑起来。此时当有林妹妹os:他果然是我的知己!啊,这美妙的感情,多情总似无情,千言万语欲说还休。说实话,近年来的部分古装剧已经让我忘记了中国古典美这回事,古典丑倒是见识了不少,讲三从四德贞洁操守的,生儿子封诰命立牌坊的,嫡庶有别贼的儿子永远是贼的,甚至包办婚姻好soulmate是太监的(以上皆无所指,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几乎要让我以为前者已经消亡了或压根儿没存在过,没料到在一部耽美电视剧里又见识到这种久违的感受,欣喜之余感到一点好笑。老温搀扶着阿絮,还不忘拾起被打到地上的漂亮斗篷、白衣剑,就像打架打输了的儿童捡起书包水壶,两个人挪步相偕回家。
命运往往给予常年受苦的人以更大的痛苦。两个伤兵带着孩子仅仅过了一个快乐的新年,晋王又派了新爪牙段鹏举来,此人与阿絮在本质上的不同即其以从事此种职业为荣为乐,因此对曾经拥有这份工作却毫不珍惜的阿絮充满嫉恨之情。此人烧光了四季山庄,并把阿絮装上囚车,而阿絮在囚车里端庄不辱的姿态(30集),用不太中听的话讲,类似高岭之花,笼中金雀,让你怜爱之余生出非分之想,囚禁play什么的。不展开提了,不是好话。及到了晋州,二人相见,晋王没说几句话,其王八蛋的身份就暴露无疑,也是一种迅速的自我介绍——头一集出场时间不多,仅起符号化作用——晋王提及天下苍生的频率极高,高到让你以为他把这四个字在嘴上做了半永久,反反复复嚼来嚼去,自认齿颊留香。那边厢阿絮道你把韩英也杀了,韩英难道不是苍生之一吗?晋王竟露出一种迷惑的表情——刘震云写河南大饥荒,省长报告委员长,委员长仅发出哼哼哈哈的声音和场面话的指示;等到洋记者来了,将河南饿死人的大照片拍到委员长面前,后者同样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并马上自陈:并不知道有这样事,简直令我惊疑。如此看来晋王或许连委员长也不如,装也懒得装一下;也或许因为阿絮只是阿絮,不是洋记者:“韩英也配算苍生?此人只是个低贱卑下的奴隶!”这番“他也配姓赵”的话听得人几乎要笑起来,因其本想假装至多只是爱抽象的人而不太爱具体的人,然而此句话暴露其是位爬高踩低只想揽权的王八蛋。阿絮气昏了,一把掀桌,不得不说晋王胆子竟很大,继续洗脑:“你的故土在晋州!”试图给人篡改户口,并说:“我还以为你是我的知己。”不说这话还则罢了,一说这话,阿絮不知是不是想到老温,再不能忍:“做我知己,你也配?”就“狗一样的人,也配叫镇关西?”,一剑逼住晋王脖子。此时晋王的台词很是有趣,第一反应就是:“你在天窗还有暗桩!”足见这人心胸并其多疑处,专在人治上下功夫,出了事便想清洗底下人。阿絮是个怕这事的,赶紧为天窗的不相干人员撇清关系,继而把晋王用独门武功打得半死,且拒绝为其治疗。这是阿絮无声的嘲讽,因这一手只有四季山庄的人能解,而今四季山庄业已被晋王戕害殆尽。原本心如死灰辞职的人竟回单位暴打领导,有点好笑,由逃出利维坦到反抗利维坦,不得不说他心态转变其中有老温的功劳。

段鹏举对付阿絮这一招的办法,就是严刑拷打(很有其个人风格,残酷并智力不高的样子),铁钩子从蝴蝶骨旁穿过,钩住他锁子骨。段鹏举见逼问不出,狠狠一把握住铁钩子尖,阿絮遭了凌虐,嘴上虽冷嘲热讽,身子早虚得奄奄一息,眼睛都睁不开了,此时吃痛,咬着牙蹙起眉来,越显脆弱美丽,让人疼惜并生出一些与性有关的遐思,想看他那种时候忍着痛是不是这个表情(我不是人)。不由得想起张彻为狄龙姜大卫拍的片子,二人全都要出现战损场面,或是姜大卫受伤,瘦弱的身体歪倒在狄龙怀里,或是两人都重伤临死之际还要相拥牵手,有一回姜大卫惨遭五马分尸,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口角流血,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面倒塌的大旗里。一种遭受暴力后产生的难言美感。
小毕劫狱(31集),段鹏举自以为螳螂捕蝉,嘲讽道:“堂堂天窗之主,竟要几个小辈搭救。”此时老温穿上一件大红绣暗花的好衣裳,打扮的漂漂亮亮赶了过来,以其绝对力量姿势优美地杀人,红衣服衬着他雪白俊俏的脸。阿絮听闻他的小黄雀来了,支撑着从马车里出来,老温对着他单膝下跪:“四季山庄不肖二地子温客行参见庄主!”——盈盈被少林寺扣下,令狐冲本想去偷偷救她,又想起盈盈是极好面子的人,于是纠集了日月神教下的那伙盲流子,买了乐器锣鼓,一路上吹吹打打,喊“上少林救圣姑”,令狐冲逢人就说苦恋盈盈要死要活,救不出盈盈自己也不活了云云,由此盈盈年轻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老温作为一名绝世高手下拜阿絮表明门墙,也造成相似效果,并一举三得:其一为阿絮长脸,其二完成自身四季山庄弟子的认证,并与阿絮产生身份的联结,其三类似求婚(bushi)。同时两人这一身份的设定,在其进行某些亲密活动时也可增加趣味,上位者对师弟的包容,下位者对师兄的狎昵和对庄主的冒渎。阿絮像菩萨摩顶一般颤抖着伸手触碰老温的头顶,又类似女王将剑放在下跪的骑士肩上,骑士在此刻宣誓成为永远忠于女王的骑士。
他两人共乘一骑回家,阿絮伤痕累累,面无血色,瘫软在老温怀里,两个人红梅白雪,相映生辉——此时已没有家了,只好在北渊处暂栖,老温为四季山庄收来的十几个东倒西歪的新弟子也托庇在北渊处。老温来伺候阿絮梳头,两个人说话,老温问他:“我来你怎么不惊讶?”阿絮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啊!将无言无条件的信任托付于对方,但叫心似金钿坚,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老温说着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自然而然地插在阿絮的头发上。此处晴雯有话说:交杯酒还没喝,就上了头了!要知道这簪子就是天下武库的钥匙,老温全家所珍藏的和氏璧,而老温举重若轻。铜镜里映出阿絮温柔坚定又眉梢眼角若有若无带笑的脸,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我脑内竟然浮出一句不合时宜的h诗:昨宵新褪守宫砂。该死该死。

其后老温去青崖山犯险准备钓鱼赵敬,告知了朋友下属以及孩子,唯独没告诉阿絮和阿湘。毕竟还是危险,有意外几率,不想让心爱的人和唯一的妹子以身犯险。没想到阿絮快马加鞭赶了来,露出狡黠且温厚的笑容:“省省吧你。”竟要和他并肩作战。布袋戏有一句名台词:“绝尘,你终于来了,我好怕你来,又好怕你不来。”(我并未有幸看过布袋戏,乃是一位朋友提到并详细介绍的)此是临死前一句诀别,自己身陷险境,不想最亲密的人前来以身犯险营救,却又怕闭眼前再见不到,也是怕对方未将自己挂心。锦瑟无端五十弦,矛盾纠缠,柔肠百转,为了心上的人总有千般思绪。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只身回青崖山报仇的老温。明明想保护阿絮,却是天意弄人,人的命运没有定数,多半带来折磨。阿絮为了帮他复仇生死一掷,暗地里起了钉子,命不久矣。老温大仇得报,并以为阿絮的伤也即将治愈,一时间喜不自胜,醉猫一样搂住阿絮,闭着眼笑,依赖一般把脸贴在他怀里。阿絮百感交集,自己不久于人世已是不争的事实,又为老温反社会行为的康复和得报深仇倍感欣慰,一时冷着脸却含泪微笑,一时笑着笑着潸然泪下,只是起坐不能平。但无法告诉老温,因老温知道此事必定活不了了,便想先快活一日是一日,在喜事上高兴高兴。

阿湘小曹非常赤诚地喜结连理,小曹正遗憾师门没有到场,导师竟在门外敲门准备随份子。看到这类导师随份子便要小心,接下来没什么好事。果然莫怀阳像每一个不允许学生结婚的导师一样产生一种变态的愤怒,把学生格杀当场。阿湘惊呆了:世上竟有这种课题组。于是转身冲上去报仇。镜头给了名门正派莫怀阳一个仰拍,后方正好是狰狞的恶鬼雕像,是一种暗示。莫怀阳毕竟是自认能当选武林盟主的人(如不是赵敬暗算或许已经当上了),武功极高,一剑把阿湘的凤冠打落在小曹尸身的脚边。阿湘不是对手,仅有死路一条。老温抱起她,已经晚了。临死时阿湘仍以主仆相称,而老温再受不了,眼泪顺着高鼻梁不住地往下淌:“我不是你主人,我是你哥。”主仆称呼更像是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在此非人之地长大过程中的一种过家家游戏,如今兄妹正名,已是阿湘的死期。兄长为妹子复仇,更加顺理成章。老温发了狠,豁出去命“天地同寿”击杀了莫怀阳,给妹子妹夫报仇雪恨,然而自己也受了重伤,出气多,进气少,疼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闭目等死。——本剧的正常之处也在于,现在许多流行古装电视剧不讲报仇了,讲以德报怨化解仇恨,温良恭俭让什么的,简而言之就是少惹事,别人打你左脸你把右脸伸过去,当当顺民算了。快意恩仇之类的,很久看不到了。

这时候蝎王来了,此人心理有一种搞笑的变态,其驱动力不十分明确,大致上就是义父和权力,或许后者只是由于前者的多种骚操作而产生的报复性或代偿性渴望。蝎王拿了莫怀阳身上的琉璃甲,转头看见老温躺在地上就要杀,这个动机就很迷,因为老温此时此刻除了躺着什么也干不了,类似一个宅男,但是嘴上还硬:“别挡我晒太阳。”晒太阳!其心里大概率想着与阿絮在岳阳城里喝酒晒太阳的美好时候,就如同岳灵珊临死,竟唱起林平之曾在华山上教她的福建山歌“姊妹,采茶去”什么的,人死前总要回想一生中自认最好的事情,因最后的一点辰光弥足珍贵。蝎王正要动手,阿絮赶到了,冲破了一片混战千军万马,来到了老温所在的地方。这朴素的爱!阿絮长年跟着晋王在西北,不知此西北是否彼西北,西北有首民歌,《兰花花》,歌词讲:“咱们两个死活长在一搭”。好,你们两生生死死在一起,海枯石烂两情不渝。蝎王羡慕嫉妒得双眼发红,苦命的蝎子!纵然你裂土封王,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与你一处。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扭头就走。此时老温业已睁不开眼了,只看见眼前阳光一片明亮,心上人从光里走来救自己,迷迷糊糊间伸手:“阿絮,你身上有光,我抓来看看。”(名场面*1)阿絮是阳光,是月光,是万丈黑海里的一盏孤灯,是他的安全词。阿絮颤抖着搭住他沾血的手指,老温才安心地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阿絮收拾好了一切并为躺在床上的老温擦干眼泪,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便要去武库处阻止晋王。去武库拼命事小,一多半是因为不想死在老温的眼前,只教徒弟跟老温说,去海外仙山求医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种南海神尼的说法被成岭念得泣不成声,阿絮心想要完,老温哪里是省油的灯,知道自己死讯,多半也不活着了,并且很可能做出许多疯事。但此时没有几日好活,只好让成岭那边勉强瞒着,自己骑上马奔驰而去,头上依旧戴着老温插上的簪子,就像战死的军人怀揣着爱人的相片、远涉重洋的海员带着心上人送的怀表一类。老温醒来赶去救阿絮,抽出阿絮头上的簪子打开武库,继而快乐地插科打诨:“你是来赴死的,一定戴着它。”阿絮听完眼神一闪。这一刻你会感觉老温快乐活泼地过了头,俏皮话一堆一堆,毫不伤心着急,然而下一刻你就知道原因:老温也抱着必死的心来,打算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阿絮的。前面口无遮拦的笑话和故作轻松的姿态只是为了掩饰他的真实目的,实话他只敢说给五感尽失的阿絮听。你们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把对方看待得珍而重之,相比之下自己所受的苦难折磨甚至生命都不算什么。

此外江山永固的秘密也有些讽刺,晋王一生寻找的称帝秘籍,其谜底竟是好好种地,让人想起一个笑话,即为了一箱巨额财宝蹲了20年大狱,严刑拷打也不招,熬过20年终于出狱,说要赚大钱了,然后挖出一箱BB机,有异曲同工处。

看来老温还是沾到了便宜,因为阿絮想离开老温默默死去,而老温想死在阿絮怀里。当然最后谁都没有死,双修了玉女心经并大功告成。通过对成岭的口型得知,真心相爱的人练功才能双双存活。温周二人渡尽劫波成为了长明山上一对神仙眷侣,“千秋万载,永为夫妇”“神雕侠侣,绝迹江湖”(bushi),餐风饮露,饭钱都省了。眼尖的网友看出最后长明山打戏与起初的湖上打戏相同,只是两人角色对调,果真一如动心时,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千山暮雪不假,孤翼只影却变成比翼双飞。从此退休的锦衣卫头子和黑社会大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看完之后我整个人大受震动,毕竟最近几年甚至十几年没太看到过此种很像样子的真挚完备的感情;因音像制品不比他物,看完也就没有了,再看一遍就是其他感受,也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怅然若失。
foreverf
太长没图,差评。
Fauvism
写得太好了,感觉在看花露水读金庸
zerohedgeNY
觉得写得就像小时吃的那个怪味豆,又酸又甜又辛辣。文笔老道,调侃间讽古刺今
p
pippylu
这也能看出情欲?种马吗?
译码
好长,极妙,请问楼主出处
maymmyu
回复 1楼zerohedgeNY的帖子
那么文雅又那么粗俗的话混在一起写,挺绝的。有几个地方把我乐死。
译码
回复 6楼译码的帖子
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3315957/
zerohedgeNY 发表于 2021-03-26 17:14

多谢啦
zerohedgeNY
再贴一篇好玩的
这部剧让我明白了原来广电一直默默地在为某些剧组的制片能力背锅。 好好的爱情要么被改成了社会主义兄弟情,要么天降一些莫名其妙的女性角色逼良为双,要么bl直接变成bg,让观众不用去泰国也能感受到用魔法变性的快乐。 至于一些以男演员脱衣服露肉为卖点的电视剧电影我都不想把它们归进耽美或者耽改的类别,那真的太过于低俗了。我要是想看肉体运动,我为啥不去看霓虹国的性教育纪录片,要跑来看你这扭扭捏捏,又当又立的东西? 但是看《山河令》就没有这种吃苍蝇一样的感觉,而是舒服+上头 而能够做到舒服+上头的耽美剧,像的《》、BKPP的《以你的心诠释我的爱》都有几点很重要的因素。 No. 1 两个演员的性张力是支撑我这种经常半路弃剧的人追到最后的续命神药。它不是简单的脱个衣服,露个肉,而是说当你感受到性张力存在的一刹那你体内的所有激素,什么肾上腺素,催产素,胰岛素啥的都会瞬间飙升。 检测方法:当一集播完的时候,黑黑的屏幕上只留下一张满脸姨母笑,嘴角咧到太阳穴的猥琐大脸。(我在说我,姐妹们当然都是巴掌大的仙女般的美丽的小脸。) 龚俊饰演的温客行就有这种性张力,这主要表现在他的眼神中。他的眼神无比热烈,像是发情的孔雀在宣示主权,每次看周子舒就像在说嗨,老婆。他的眼神又无比缠绵,像是湿润的蛇信,带着某种探索的意味,将周子舒从头发丝到脚底心反反复复的舔舐,涩气十足。 这是一种参杂着无法排解的欲望的探究和进攻。他用眼神将周子舒据为己有。 而周子舒清冷的气质,平和的眼神,抗拒的态度就和他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但是周子舒又不是全然的木头,他会在拿酒瓶的时候不经意的摸温客行的手反撩一把,会在温客行开玩笑的说起童年悲惨经历的时候说一句节哀顺变。他温柔如水,不动声色地抚慰爱人的心。 这种克制的爱你一旦留意到了就能体会到他内心的暗潮汹涌。这种坚定而又隐晦的爱意磕到的时候最要人命。 他俩一静一动,一冷一热,一个含蓄内敛,一个张扬狂妄。但又不是全然的不同,而是如同太极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欣然接受对方的光明与黑暗,浓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No. 2合理的感情线 用脚趾想都知道,你怎么可能对一个刚刚认识不久,完全没有啥共同经历的人迸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 那不都是在一步一步的熟悉中慢慢转变态度,觉得对方值得信任,进而渐渐领悟当代哲学家王境泽大师的真香定律的吗? 那些一见面就惊为天人,爱的死去活来的真的能让我尴尬癌晚期。 温客行对周子舒一开始给我感觉就是,这个人的蝴蝶骨真好看,好想看他的真容长的啥样然后睡他。他的疯狂追求中总是带着点不怀好意、轻佻游戏的感觉。 但是在落水后,他看到了周子舒的真容,知晓了周子舒的身世。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清明了,褪去了那种潮湿粘腻的感觉,充满着欣赏和怜惜。 这时候才是心灵的共鸣,而不是一开始性的饥渴。 而周子舒也从一开始全身心的戒备和抗拒,变得柔软温和,把他添加进了要保护的名单之中。 这才叫双向奔赴!在你经过了我的重重考验之后,我觉得你值得信赖,于是最大限度的对你敞开怀抱,护你周全。(周子舒后来看到温客行哭,一心软就为爱做0了。哦,这该死的爱情!) 这不是那种无脑的小学鸡式我爱你,快说你也爱我之类的东西可以相提并论的。 No. 3制片方对于耽美的拿捏 我之前一直觉得原著中的耽美情节和名场面无法还原是广电的锅。 但是《山河令》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 明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他们之间的感情描写的令人心魂荡漾! 比如在破庙中他们打斗的时候,旁边的阿湘把烤着的两个烧饼贴在了一起。
贴烧饼:出自《红楼梦》。金荣醋妒秦钟和香怜恩爱,跟踪他俩,拍着手嚷:“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
后面用来形容男男之间的爱情~
比如周子舒的衣袖上打斗时沾染了敌人的血污,温客行直接用剑把他的衣袖砍断了。
断袖之癖:班固《汉书•佞幸传》载:“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董贤因其貌美而被宠幸,成为男宠,不断加封,贵震朝野。有一次,他俩在一起睡午觉。哀帝醒了,打算起床,却发现董贤还在酣睡,头枕在了自己的衣袖上。为了不打扰董贤的好梦,哀帝竟然抽出床边的佩剑,将自己的衣袖割断。
班固因此感叹:其恩爱至此!
比如温客行把他的天字一号房让给周子舒,周子舒嫌他烦把他赶了出去,温客行笑着说他鹊巢鸠占。
鹊巢鸠占:出自《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鸤鸠不会做巢,常强占喜鹊的窠。本指女子出嫁,定居于夫家。后比喻强占别人的住处。
原来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分出攻受了,哦吼吼吼吼~编剧真的太会了
比如温客行在江边跟周子舒辞别时说的“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出自《》: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意思是尽管渡江不要担心,我亲自在江边迎接你。这是王献之让他的小妾桃叶放心,轻松愉快渡江写的情诗。
温客行不仅眼神在说嗨老婆,嘴巴也在无时无刻地说嗨老婆~
比如温客行对周子舒撒娇,说“千山暮雪,我孤翼只影向谁去?”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出自元好问《摸鱼儿》:“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向你去,向你去,你人都是他的,影子当然也是他的。
比如他们赏月的时候,温客行说:今晚月色真美。
今晚月色真美:是夏目漱石说的。当年他在学校当英语老师的时候,给学生出了一篇短文翻译,文中男女主角在月下散步时男主角说了一句"I love you",有学生直译成“我爱你”。夏目漱石说,日本人是不会这样说的,应当更婉转含蓄,译为“今夜は月が绮丽ですね(今晚的月色真美)”就足够了。(有“和你一起看的月亮最美”之隐意)
我爱你有一百种表达方式!
所以啊,耽美的重点其实不在于耽,而在于美。耽美剧其实和古装剧,盗墓剧,穿越剧一样,只是一个电视剧的种类。 他们都需要通过情节设计,镜头语言,声音特效,后期剪辑来营造一种氛围。在这种氛围中你能够沉浸式地感受到主人公的爱恨情仇,从而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被他们感动。 《山河令》就将两个主人公之间的感情通过动作,语言的设计不紧不慢地侵入观众的内心。这股入侵的力量后劲极大,令人上头。 而且看了之后你会有一种自己是个文化人的错觉,去自发的了解那些台词和动作背后的深意,就像我这样,从而越来越上头。。。 这比起直白地说一百遍“我爱你”要吸引人的多。 不说了不说了,刚更新了一集,我要去看了! 不是我说,优酷的更新的也太慢了!当我乞丐吗?觉得我付不起超前点播吗?我不配为两个宝贝氪金吗? 看,这就是“美”的魅力~

剩下的自己看吧 如何评价张哲瀚、龚俊主演的电视剧《山河令》(原名:《天涯客》)? - 知乎 http://www.zhihu.com/question/445758475?utm_source=ZHShareTargetIDMore&utm_medium=social&utm_oi=1093767274753880064
茉莉蜜茶
回复 1楼zerohedgeNY的帖子
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有意思
译码
回复 1楼zerohedgeNY的帖子
为了这篇影评,又重新看了一遍窗花部分
Maomuxiashu
上头了!色撸特!瑞思拜!
SmileOrange
Mark. 追完剧回来仔细品
Mango_cat
卿须怜我我怜卿 沉甸甸 评论 山河令   2021-03-13 09:37:04 看了睡衣阿絮泪眼盈盈细说从头之后,再倒回头去看第一集,人物厚度就不同。你回看他顶风冒雪穿着斗篷走出城门那块儿,很有一种风雪山神庙的萧索绝望感。纷纷暮雪下辕门,而他身负重伤,似黄粱梦辞丹凤,摇摇晃晃委顿马上,踽踽独行千里单骑踏着白雪一去不回。身后是庞大的、持续运转的黑暗机器,无数人在其中机关算尽,而你不想再做他们手中的刀。酷吏生涯到此为止,用最宝贵的生命赎出自由身,默默背负着曾经的罪孽找一个世界的角落悄然过活,然后死去,有一点决绝的英雄气概,让人心软怜惜。 这时候再看看后面,想他设定是什么,是个不想干了的特殊人员,就类似锦衣卫,大佬的近人儿,换算一下怎么说也是个司局级(我瞎说的)吧,直属boss领导,师出也是有名: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为了高义、为国为民等等;其具体做法则是为权力的实际所有人服务,简称鹰犬。为了四季山庄、为了死去的老师,年轻的阿絮稀里糊涂叫晋王赚了入局,倥偬半生,干了十年,自己不得自由不说,家里人越干越少,最后终于把全家干没了,这个结果就很可笑,因其做这份工作的初衷是保护家里人。说不得难熬的是天天要做违心事,不论好人坏人,大佬让杀就得杀,甚至还包括妇女儿童(11集阿絮酩酊大醉回忆往事,自己给人当枪使的时候杀过小朋友,并未将枪口抬高一寸,思及此处煎熬难当)。这种事儿对缺乏良心的人不构成太大影响,反而会使其沾沾自喜,干得越发起劲以求加官晋爵,这种类型的人身上就没有什么矛盾冲突,没有很大的塑造必要——况且这类人在生活中已经不胜枚举,没必要专门塑造一个来上电视让大家见识。

这时候的阿絮就容易让人适时地联想起一些《窃听风暴》《阳光情人》《绣春刀2》之类的电影。这个人设出现在这种剧里就复杂且带感,他的离开是对权力的无声反抗。只是还是那句话,这几年不流行了,其一因为高尚不带来快感。财富、权力、地位以及获得它们的钻营过程带来快感,而高尚只能给高尚者本身带来幸福。快感与幸福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感受,前者譬如电光火石的性激情、暴力、凌驾他人等体验,后者则只与你自己的心有关。因而这些年比较流行霸道总裁、心机上位太子爷、x二代x三代、逆袭弱鸡、甚至赘婿之类的主角,因其钱权势并获得过程带来直观刺激,但也仅仅是刺激。其二细说一下,《神雕侠侣》这书在明报连载的时候,你很难想到金庸起了个什么神名字,叫《天残地缺》,那意思杨龙二人是一对“污点情人”,一个被砍断手臂,一个曾遭人性侵,即“残缺”。这就很不可思议,因为人类所受的苦痛并不成为其污点,只代表他们曾经受到过侮辱与损害。后来不少人表示受不了这种书名,小说改名《神雕侠侣》。但是欣然接受这种命名方式的人如今大有人在,贞操观代入流行小说,称之为“双洁”;也有情感洁癖、人设洁癖——洁癖二字是抬举——无法接受男主之一竟然曾经心甘情愿为人鹰犬,这类人或许对世界的理解、对职业的看法和个体境遇的无奈的认知都不太充分地具备,简而言之在人性部分有某种缺失,同时善于将年轻时美好的幻想投射至成人世界,振振有词:“我长大了/在他的处境下绝不为五斗米折腰。”关于这一点屠格涅夫有话说:“年轻时吃的是金色的蜜饯,就以为这是最起码的食粮,但是乞讨面包的日子会到来的。”又及《了不起的盖茨比》:“当你想批评别人,要记住,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关于善良的定义,就拿《窃听风暴》举个例子:电影主角是出色的情报人员,负责窃听一位上面指定的嫌疑人(其实只是一名普通的作家),其上峰已预备好罗织罪名抓捕作家,然而主角在矛盾挣扎之后用消极方式反抗了上峰,救了作家一命。那个年代有无数负责窃听的情报人员,而电影中只有男主角一个人愿意支持正义(还是在久经纠结之后作出的消极行动——现实更为残酷,现实中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历史也未曾记载过有哪个锦衣卫因为受到愧疚的折磨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解甲归田(或许有,只是无法被记录在案),而阿絮就是这一个,他有句比较振聋发聩的台词:“我已经做了四季山庄的罪人,没办法再做天下的罪人!”在人类进程中你可以在史料的边角找到几个屈指可数的类似人物,仅仅为了不愿再戕害他人就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真的倒回头说第一集让很多人有点看不下去的原因是什么,就在这类电影里主角心态发生转变、不想再违心杀人害人的时点都在中后期,这时候人物很丰满了,你能切身带入角色体验这种无可奈何感。而这剧一开头就弄了这一出,这时候人物还比较薄,你还没怎么认识他,他刷一下裸辞了,你一下接受不来。这个缘由等过了24集,他才对着心爱的人剖白心事,也带一些求对方救赎的意思:我没有家人可以疼爱了,可不可以认归师门让我顺理成章地疼爱你。人物的破碎感更加强烈,你会忍不住想为这个饱经沧桑的人抹去眼泪。让人看了之后不禁感叹,三十岁真好,真是太好了,有一种更加成熟的爱情观和包容感,和历经世事的人性的魅力,不是平板一块的好人,会更加深入地思考,更加有味道。 这时候再想,你听他赎身之后自我介绍叫什么,叫周絮,柳絮的絮,很有点感怀身世的意思。心如死灰,身若飞絮,前半生走马兰台类转蓬,即将到来的、为期三年的后半生也预备江湖飘萍。含着一点不想以真名示人的意思,也有换了身份,由头来过的味道在里面——虽然也没有命过多久了。

再往后看,前面几集的推拉很有意思,大概是什么意思呢?就围城的那么一小段,男主方鸿渐想吃烤地瓜,说烤地瓜闻着好香啊。朋友说烤地瓜就是这样啦,闻着巨香,吃着只是一般香。男主说那岂不就是偷情?偷着不如偷不着。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两个人眼神的推拉、动作的进退却十分关乎情爱,并且关乎有美感的情爱。温客行修长纤细的手指对阿絮有意无意的触碰、言语飘飘然的挑逗撩拨,以及那双含情眼非常有进攻意味地黏在阿絮身上,让我不由得想起以前看得一些春宫文学:“恨不得眼里长出吊来。”话糙理不糙。这边厢老温与阿絮你来我往,旁边阿湘在动作奇诡地烤两个饼,并反复将它们交叠在一处,可不是“贴烧饼”?此种暗示不一而足,带着暧昧的下流。当然我们看了后面可以得知,老温此时早已得知阿絮就是周子舒,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因其预料自己即将得到无限的包容。

这剧就时时处处透露着金古那味,比如桃红绿柳cp,很容易让你想起《笑傲江湖》里的桐柏双奇;又有点红楼味,你想主角一是一位姓甄的三生石上旧精魂,一是一位两肩挑不起万古愁身受重伤弱不胜衣的美人灯儿,两人的走向是“贴烧饼”;还有点港气,又像邵氏又像tvb,后来我一看果然剧组里有几位专业港人。我之前磕过一对古早香港cp,现在小孩不知道了,叫狄龙姜大卫,代表作叫《新独臂刀》,姜大卫断了一条胳膊,狄龙在绳子上睡觉,这个设定熟悉吗?啊?朋友们?杨过小龙女啊!不展开提了,就剧里狄龙有句著名台词:“我也封刀不提武事,我们到太湖边上去务农去。”因此狄姜还有个名字叫太湖cp。朋友们!解甲归田,退隐江湖,简称退休,是多少古早志向高洁cp的愿望啊。你看看金庸主角哪个不是最后退居二线务农去了。阿絮退休之际遇上了温客行,两人定下心意了之后阿絮就想着拉他退休,不再掺和江湖庙堂的淤泥潭,想做一对天涯浪客。还是那句话,现在很多流行作品不兴这一套了,结局须得是捞着实际好处的,好让大部分热爱代入“位极人臣”的观众朋友们获得快感,什么宫斗冠军、为官做宰、日子红红火火、娶妻纳妾生四个儿子之类的,就算是红楼梦也能搞成这一型故事,就让你感觉在精神这方面的需求弱一点(当然没有说这种故事不好的意思),攀不上马斯诺金字塔的顶尖,这个意思。

一些隐晦的细节也很有意思。譬如二人携成岭回到四季山庄之后,阿絮雨夜醒转,镜头拍到他睡在榻外侧,里侧还有一副空枕席——镜头一转老温在外头孤零零站着看雨,继而阿絮出来走到廊子上,跟老温说:“梦里觉得冷。”(似乎在25集上)意味深长类似一江湖传说:徐志摩和胡适讨论春宫画,徐志摩说遍香艳猎奇场面,胡适不置可否,最后举例一则:床上拉着幔帐,床下两双鞋。两人一致以为这幅最佳。此场面即有这个意思在里头。譬如老温不愿阿絮易容,理由是阿絮的原装面皮最好看,阿絮果然就戴了黑幕篱掩着脸,活脱脱一个蒙面美人木婉清。譬如老温晒太阳时那一声“阿絮”是本剧的第一百声,似乎也是老温喊得最开心的一声(之一)。但看阿絮的细微反应,几不可见地一皱眉,眼睛竟开始读唇,然后才反应慢半拍地笑起来,假装无事地嗔怪:“叫魂呐!”显然是渐渐听不见了,却又不想叫人知道,不由得使人悲从中来。再譬如孟婆汤与醉生梦死互为解药,你可以解读为老温是阿絮的孟婆汤,营救他出过往糟心的人生记忆;阿絮是老温的醉生梦死,让他从二十年苦楚的地下生活中清醒等等。

此剧的反派也不太一样,你很难看到哪部剧的反派的主要手段是当爹,并且是当很多人的爹。由此想到一个艳情小说里的笑话,说一位风流妇女:“也不卖,也不嫁,却零碎嫁。”赵敬称霸武林的手段就是零碎当爹。有网友说他那叫称爸武林,贴切。 阿絮去救被毒蝎抓走的徒弟(儿子)一节,十分富有趣味。阿絮手持白衣剑横冲直撞长驱直入,面对敌人的问名,端正里带点桀骜地一笑:老子是你祖宗!(此处有gif)清冷自傲又带一点含蓄,又隐隐约约透出不自知的娇美。他少年得意,但只是在世俗名利场里得意,给人家做刀子,在自己心里不得意;再者说名利场里,枪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衣冠常苦事违心,含蓄也是一种应当的习惯,因此整个人被一种蓝灰色调覆盖,极少露出这种表情。如今获得自由身,又重组家庭,人渐渐滋润,天性被不知不觉带了出来:“老子想杀的人,想要之物,天下也没人拦得了!”——(待再过了几集,他完全由杀人机器回转人间,又具备了一种娇憨促狭的年轻人模样,也是多年来被压抑的自由气,最典型的就是遇见爱慕阿湘的小曹,嘻嘻暗示道:“这可有一场恶战等着你。”说着眼神含笑,一手摆动作扇扇子状,不是学老温样子又是什么。)——末了轻轻几不可见地一挑眉,目露精光,口唇沾血,长袖一甩发射暗器,好一个不择手段的美刺客、俊酷吏,慈悲的人带上一种残酷的美。这也是他从前做锦衣卫头子的历史遗留。此时温客行从大门进来,成岭呼救一声,他正看见阿絮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倚在成岭身上,口角流血,一身蓝衣衬得脸色雪白,端的一副复杂的美人形态,见他进来,嘴角几不可见地抬了些许,却伤重笑不出来——又想起两个人刚刚大吵一架,一个笑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老温却顾不上这些,眼里只容得下阿絮一个人,一边不顾一切地救下他来,一边嘴上逞快。不愧是老温,毕竟“嘴头上的功夫厉害。”虽然时时心狠,却又天真赤诚得让人想笑。22集上,老温一见到有人可杀,倏地冲上前去,潇洒地一甩扇子。阿絮忙喊他留个活口,没想到他杀起人来风驰电掣,末了无辜调皮地一耸肩:“说晚了。”因其前半生的修罗场遭遇,人命被他当儿戏,他浑然不觉,只做耍子。

英雄大会后大雨,三人困在山洞里(似是16集)。司局级离职gwy阿絮穿的什么?把遮脸的黑幕篱摘了,只穿白纱衣服,头上戴一个堑花的金属发箍。我问问你什么正经男人穿着白纱衣服?—— 编剧访谈我略看过一些,讲这两个人,温客行是“有一种天真的残忍”,阿絮是“两千个图层的灰”,很有那个味儿。两千个图层的灰人有两千件冷色调的衣服,蓝青绿灰白,饱和度很低,越发衬出一副胎里素gwy的味道来。——层层叠叠的,深领子里显出分明的锁骨和修长的脖子,越发显得身形薄溜溜的。恰巧拍摄的时刻一滴水珠顺着他脖颈一路滚着流进白纱衣领子里,说不出的暗暗诱惑感。整个人在黑咕隆咚的山洞里明珠生晕,闪烁人性的光芒。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秋水明月、朝露飞絮。把人性本恶论主义与反社会人格的保有者温客行都照亮了——温客行本人是金凤凰、花孔雀、繁花锦缎,荆棘丛中的红玫瑰,玫瑰枝上的金锁链,被相反的美吸引和折服是理所当然——我头二十年见过这样美人还有一个,那就是周海媚的周芷若。但是你就很难相信这样美丽飘飘欲仙的白纱裙里放着两个饼,并不禁联想这两个饼之前到底是放在纱裙下的什么部位。 而从龙渊阁回程,一行四人喝汤一节(21集上),联想起了笑傲江湖任盈盈给令狐冲烤青蛙。外面茫茫夜幕,将寥寥数人隔成一个小世界。一锅野生鱼汤,做出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氛围。你四位忘记了一切与社会及人有关的苦大仇深,其中两位甚至忘记了自己死生亦大矣的事,只专注于烤火吃饭,融融泄泄。夜晚总是美好的。本剧中有数个类似这样氛围的夜晚,私以为这夜最好,或许是其他的夜里都吃的贴烧饼或烧烤,而此夜喝了鱼汤,熨帖多了。

一行五人去龙渊阁的路上(17集),坐实了成岭的起点男主身份,原是根骨清奇,命运别有安排。可惜命运对阿絮没安排妥当,一天一天离死近了起来。叶白衣说自己不知年岁,早该死了,老温不看叶白衣,眼神飘向阿絮,醉成一只忘形的可怜狗勾。阿絮进房看他(这处地方眼尖的看出来,阿絮已看不见移门的把手,全靠摸索着开了门),老温一双眼珠子蓄着泪贴在阿絮身上,阿絮声音低低的,好像贴在老温的耳边:“看什么?”一句话里欲望横生。老温满眼泪光盈盈,眼里有水又有火,巴巴地伸手指向阿絮的胸口:“疼不疼?”观看此处的我心砰地一跳。朋友讲,这集以前高光时刻是甜,这集是情欲。爱欲和流泪是捆绑在一起的,心疼是情欲的前戏,心酸是心跳的双生。中听的话,卿须怜我我怜卿。换成不太中听的话,“几把一硬就心软”,有其道理。到了后来,这对浮沉半生的苦命鸳鸯都已在彼此面前哭过一回,睡衣阿絮剖白心事时满脸挂泪,老温在龙雀的山洞里也凄凄沾襟,给彼此关系更添隐秘的联结。见过对方的几把,不一定就是爱人;但没见过对方的眼泪,便一定不能算爱人。

看此剧最大的感受之一,就是“这钱花得值”,类似于本剧金主的感受。毕竟这年头花钱能买到好货都实属不易。这种体会体会最深的之一就是18集(龙渊阁掉落悬崖一集,标志性对话:“得君为友,不枉此生。”“幸得君心似我心。”)cp跳崖一刻,老温触动,想讲蜜糖典故,被阿絮截住话头,你们词中有誓两心知,观众还没看明白。最后还是在21集讲给了成岭。人生苦短,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苦苦追寻的不过是一点蜜糖的欢愉。你们前有断崖后有追兵,生死难料了,好在彼此相伴,两心相知,刹那间生死与共的甜蜜胜过外物,万般柔情涌上心头。苦熬长大的金孔雀温客行,腹背受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阿絮就是他黑暗中的光,困苦中的蜜糖。到了龙雀的山洞里,老温感怀身世,眼睫一颤,清泪如铅水——这场景十分美妙,老温一滴泪,天上一颗星——阿絮抱住他、摸他的头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像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兄姊在抚慰儿童,动作与老温妈妈相同。就想起宝玉向小丫头问起晴雯:“一夜叫的是谁?”丫头说:“一夜叫的是娘。”好的恋人与母亲有相似处。
后来老温吐了血,一米九的高挑男人委顿在地,奄奄一息软倒在阿絮怀里(约摸23集),平时利嘴尖牙的功夫一发也无,可把阿絮疼坏了,虽然有洁癖,依然拿着袖口给老温擦去口唇上的血,厥过去之前老温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这句话就很精妙,大处是抱歉自己是个反社会人员,并据此与阿絮大吵,恐伤了他心,小处则是牢牢记得阿絮厌恶血渍,自己愧疚污了他衣服。老温醒来之后咬牙切齿要杀沈慎并报复社会,其时阿絮早已拿出天窗首领的气势和四季山庄庄主的架子轰走了沈慎,不愧做过十年高级特别派出人员,不着痕迹地把土财主沈慎连审讯带套话,但怕引得老温气愤,只是和软坚定地哄他:“我是不想你手上沾血。等你痊愈了,我和你一起找赵敬报仇。”老温听了如同被大人帮忙争了理的儿童,嘴角马上不受控制想要上扬,但仍然有些下不来台,假装不虞,几个可怜可爱的小表情纤毫毕现:“那你伺候伺候我。”阿絮就再次包容地笑起来,像疼爱一个伤心的儿童一样疼爱老温——要知道这世界上连大部分儿童都得不到这样的情感——如果这不是真正的爱,那什么才是呢。
此后三人在四季山庄静待冬至,老温嘴上说着准备猪肉白菜馅饺子,心有戚戚焉,两人都晓得接下来有一场恶战,而成岭听来只道是要包很多饺子。阿絮早细心算了日子,喊老温去睡觉;老温屁股很沉,不仅不睡,还表示出了要跟阿絮喝喝酒说说话的意思,阿絮一口回绝,随后镜头便拍老温鸟悄地穿上一件亮闪闪的漂亮斗篷,默默出了门,在半山腰林子里吹箫,脑内反复闪回和阿絮成岭的快乐时光——此时就已经可以看出此人要决然赴死,让人动容之余不禁感到一点好笑,因其死前还要穿上一件华服,可见温客行爱美之心,亦可见他其实是不想死的——参见阿絮声嘶力竭的一句反问:“想活下去,有罪吗?!”而那边厢阿絮也静悄悄地出了门,并借助对地形的熟悉抄近道拦住了叶白衣。啊!麦琪的礼物!只不过这礼物珍贵万分,乃是双方的性命。不得不说师兄弟的设定真是妙极,给了阿絮一个光明正大偏袒老温的机会。
这一夜的阿絮格外美丽坚定(必看一集27集),如水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剑风伴着林风吹动他的衣角——是灰布外袍与藕合雪白的内衬绸纱衣,可见是富贵乡里打过滚,类似杨绛写娇小姐姚宓,灰布制服里穿着织锦缎子衫和灰背貉子袄。面对本剧中代表绝对力量的叶白衣,仍然义无反顾地以卵击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官场十年淬炼出的话术与一身功夫倾囊使出,为的不外乎救下老温的命。想也知道不可能了,毕竟老温都无法与叶白衣匹敌,何况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阿絮,这两人的过招只是阿絮被反复打倒在地(曾国藩话术一刚:屡败屡战!),一些手段也使不出,白衣剑都被劈手夺去,警告一样颤动着插在他眼前,他假装看不懂这警告,又拄着剑摇摇欲坠地要站起来。
这一刻发现端倪的温客行火急火燎地来了,然而你知道这并不是提着录音机赶来的乔峰,只是听闻爱侣危急只为同来面对死亡的丹顶鹤。果然叶白衣连程序也不走了,恨不能把老温抽出二里地去。挣扎着爬动的阿絮突然就有了力量,急跑两步想接住他。没想到叶白衣心狠,用了大力气,去势不稍减,反而把阿絮撞得飞起,两人分两处倒在地上吐血,叶白衣赶过来便要对老温赶尽杀绝,其仁慈之处竟是“许你自行了断”。阿絮咬着牙使力起身,跌跌撞撞地跑来护住老温,而老温已经红了眼睛,对邪气本色不加掩饰地歇斯底里:“你要杀便杀,我死后必化厉鬼,与这万恶的人间纠缠到底!”在人生当中已经吃够了苦的时刻,在某些不想继续再忍耐下去或者已无法忍耐下去的时刻,总会想要哭、想要嘶吼、想要呐喊、想要破口大骂。现在老温的这个时刻来到了,一生的悲愤尽在这句话里,也算另一种形式的视死如归。叶白衣冷哼一声准备痛下杀手,阿絮则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挡在老温身前,台词掷地有声:“你不配!”“想活下去,有罪吗!”类似某些打工人拉的条子,我们要活着我们要吃饭一类,朴实又让人无法反驳。老温的表情随着阿絮的袒护一点点软下去,一层支撑他怒意的硬壳迅速剥落坍塌,由指天怨地的愤恨变成震惊再变成感动难过,最后愧疚又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好像哭泣的儿童害臊恐慌不愿叫人看见。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阿絮却安之若素,好像老温藏着掖着不肯坦白身份的事不曾发生:“你要杀便把我师兄弟一起杀了吧。”

这场面就很精妙,因为根据前情我们晓得,阿絮原本只想着随死即埋,安安静静了此残生,是老温让他转了主意。老温救阿絮,是要跟阿絮同生;而阿絮救老温,是要跟老温共死。老温心里了然,牵住阿絮的手,两个人闭目待死,剑光照亮这对苦命鸳鸯平静的脸,似乎只是小憩。这是无比凄然却万分恬静安详的时刻,因他二人已尝到了蜜糖。叶白衣终于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虚晃一枪愤然离开。劫后余生!老温迅速地找回了愧疚感并试探着就隐瞒身份一事向阿絮讪讪道歉,阿絮却生气地问他:“要是拦不住呢?”他总是这么好。不怪罪你,不要你愧疚,只要你活着,并对你想要悄悄放弃生命一事表示愤怒。老温毕竟理亏,低头说:“拦不住只能让他把我杀了,总好过他当着你俩的面。”宁愿变成四季山庄半山腰上一具孤零零的枯骨。让人不由得联想起二战电影里的桥段,被盖世太保杀害前的父亲叮嘱孩子闭上眼睛。说着便不好受,羞愧更甚,垂下眼去,配上一脸的伤痕,狗气加倍。此处我看花絮有点意思,乃是两个人疼痛疲乏起不来,阿絮便把头轻轻靠在老温肩上(想起一句诗,不算好话,有情无力泥人时),老温愣愣抓住阿絮的细腕子,夜风细细,两人无语,一时间脉脉此情难诉。正片不知道为何把这段此时无声胜有声剪去了。只跳到阿絮占了上风,反复逗弄他,捏他受伤的脸颊,并又一次赖在地上不起来,像上一回一样用调笑掩盖伤痛——疼是真正疼,笑却也是真心笑。老温情绪才高起来,也嗔怪着问阿絮:“那你若是拦不住他呢?”阿絮嫣然一笑:“你猜?”两人便一齐笑起来。此时当有林妹妹os:他果然是我的知己!啊,这美妙的感情,多情总似无情,千言万语欲说还休。说实话,近年来的部分古装剧已经让我忘记了中国古典美这回事,古典丑倒是见识了不少,讲三从四德贞洁操守的,生儿子封诰命立牌坊的,嫡庶有别贼的儿子永远是贼的,甚至包办婚姻好soulmate是太监的(以上皆无所指,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几乎要让我以为前者已经消亡了或压根儿没存在过,没料到在一部耽美电视剧里又见识到这种久违的感受,欣喜之余感到一点好笑。老温搀扶着阿絮,还不忘拾起被打到地上的漂亮斗篷、白衣剑,就像打架打输了的儿童捡起书包水壶,两个人挪步相偕回家。
命运往往给予常年受苦的人以更大的痛苦。两个伤兵带着孩子仅仅过了一个快乐的新年,晋王又派了新爪牙段鹏举来,此人与阿絮在本质上的不同即其以从事此种职业为荣为乐,因此对曾经拥有这份工作却毫不珍惜的阿絮充满嫉恨之情。此人烧光了四季山庄,并把阿絮装上囚车,而阿絮在囚车里端庄不辱的姿态(30集),用不太中听的话讲,类似高岭之花,笼中金雀,让你怜爱之余生出非分之想,囚禁play什么的。不展开提了,不是好话。及到了晋州,二人相见,晋王没说几句话,其王八蛋的身份就暴露无疑,也是一种迅速的自我介绍——头一集出场时间不多,仅起符号化作用——晋王提及天下苍生的频率极高,高到让你以为他把这四个字在嘴上做了半永久,反反复复嚼来嚼去,自认齿颊留香。那边厢阿絮道你把韩英也杀了,韩英难道不是苍生之一吗?晋王竟露出一种迷惑的表情——刘震云写河南大饥荒,省长报告委员长,委员长仅发出哼哼哈哈的声音和场面话的指示;等到洋记者来了,将河南饿死人的大照片拍到委员长面前,后者同样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并马上自陈:并不知道有这样事,简直令我惊疑。如此看来晋王或许连委员长也不如,装也懒得装一下;也或许因为阿絮只是阿絮,不是洋记者:“韩英也配算苍生?此人只是个低贱卑下的奴隶!”这番“他也配姓赵”的话听得人几乎要笑起来,因其本想假装至多只是爱抽象的人而不太爱具体的人,然而此句话暴露其是位爬高踩低只想揽权的王八蛋。阿絮气昏了,一把掀桌,不得不说晋王胆子竟很大,继续洗脑:“你的故土在晋州!”试图给人篡改户口,并说:“我还以为你是我的知己。”不说这话还则罢了,一说这话,阿絮不知是不是想到老温,再不能忍:“做我知己,你也配?”就“狗一样的人,也配叫镇关西?”,一剑逼住晋王脖子。此时晋王的台词很是有趣,第一反应就是:“你在天窗还有暗桩!”足见这人心胸并其多疑处,专在人治上下功夫,出了事便想清洗底下人。阿絮是个怕这事的,赶紧为天窗的不相干人员撇清关系,继而把晋王用独门武功打得半死,且拒绝为其治疗。这是阿絮无声的嘲讽,因这一手只有四季山庄的人能解,而今四季山庄业已被晋王戕害殆尽。原本心如死灰辞职的人竟回单位暴打领导,有点好笑,由逃出利维坦到反抗利维坦,不得不说他心态转变其中有老温的功劳。 段鹏举对付阿絮这一招的办法,就是严刑拷打(很有其个人风格,残酷并智力不高的样子),铁钩子从蝴蝶骨旁穿过,钩住他锁子骨。段鹏举见逼问不出,狠狠一把握住铁钩子尖,阿絮遭了凌虐,嘴上虽冷嘲热讽,身子早虚得奄奄一息,眼睛都睁不开了,此时吃痛,咬着牙蹙起眉来,越显脆弱美丽,让人疼惜并生出一些与性有关的遐思,想看他那种时候忍着痛是不是这个表情(我不是人)。不由得想起张彻为狄龙姜大卫拍的片子,二人全都要出现战损场面,或是姜大卫受伤,瘦弱的身体歪倒在狄龙怀里,或是两人都重伤临死之际还要相拥牵手,有一回姜大卫惨遭五马分尸,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口角流血,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面倒塌的大旗里。一种遭受暴力后产生的难言美感。
小毕劫狱(31集),段鹏举自以为螳螂捕蝉,嘲讽道:“堂堂天窗之主,竟要几个小辈搭救。”此时老温穿上一件大红绣暗花的好衣裳,打扮的漂漂亮亮赶了过来,以其绝对力量姿势优美地杀人,红衣服衬着他雪白俊俏的脸。阿絮听闻他的小黄雀来了,支撑着从马车里出来,老温对着他单膝下跪:“四季山庄不肖二地子温客行参见庄主!”——盈盈被少林寺扣下,令狐冲本想去偷偷救她,又想起盈盈是极好面子的人,于是纠集了日月神教下的那伙盲流子,买了乐器锣鼓,一路上吹吹打打,喊“上少林救圣姑”,令狐冲逢人就说苦恋盈盈要死要活,救不出盈盈自己也不活了云云,由此盈盈年轻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老温作为一名绝世高手下拜阿絮表明门墙,也造成相似效果,并一举三得:其一为阿絮长脸,其二完成自身四季山庄弟子的认证,并与阿絮产生身份的联结,其三类似求婚(bushi)。同时两人这一身份的设定,在其进行某些亲密活动时也可增加趣味,上位者对师弟的包容,下位者对师兄的狎昵和对庄主的冒渎。阿絮像菩萨摩顶一般颤抖着伸手触碰老温的头顶,又类似女王将剑放在下跪的骑士肩上,骑士在此刻宣誓成为永远忠于女王的骑士。
他两人共乘一骑回家,阿絮伤痕累累,面无血色,瘫软在老温怀里,两个人红梅白雪,相映生辉——此时已没有家了,只好在北渊处暂栖,老温为四季山庄收来的十几个东倒西歪的新弟子也托庇在北渊处。老温来伺候阿絮梳头,两个人说话,老温问他:“我来你怎么不惊讶?”阿絮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啊!将无言无条件的信任托付于对方,但叫心似金钿坚,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老温说着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自然而然地插在阿絮的头发上。此处晴雯有话说:交杯酒还没喝,就上了头了!要知道这簪子就是天下武库的钥匙,老温全家所珍藏的和氏璧,而老温举重若轻。铜镜里映出阿絮温柔坚定又眉梢眼角若有若无带笑的脸,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我脑内竟然浮出一句不合时宜的h诗:昨宵新褪守宫砂。该死该死。 其后老温去青崖山犯险准备钓鱼赵敬,告知了朋友下属以及孩子,唯独没告诉阿絮和阿湘。毕竟还是危险,有意外几率,不想让心爱的人和唯一的妹子以身犯险。没想到阿絮快马加鞭赶了来,露出狡黠且温厚的笑容:“省省吧你。”竟要和他并肩作战。布袋戏有一句名台词:“绝尘,你终于来了,我好怕你来,又好怕你不来。”(我并未有幸看过布袋戏,乃是一位朋友提到并详细介绍的)此是临死前一句诀别,自己身陷险境,不想最亲密的人前来以身犯险营救,却又怕闭眼前再见不到,也是怕对方未将自己挂心。锦瑟无端五十弦,矛盾纠缠,柔肠百转,为了心上的人总有千般思绪。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只身回青崖山报仇的老温。明明想保护阿絮,却是天意弄人,人的命运没有定数,多半带来折磨。阿絮为了帮他复仇生死一掷,暗地里起了钉子,命不久矣。老温大仇得报,并以为阿絮的伤也即将治愈,一时间喜不自胜,醉猫一样搂住阿絮,闭着眼笑,依赖一般把脸贴在他怀里。阿絮百感交集,自己不久于人世已是不争的事实,又为老温反社会行为的康复和得报深仇倍感欣慰,一时冷着脸却含泪微笑,一时笑着笑着潸然泪下,只是起坐不能平。但无法告诉老温,因老温知道此事必定活不了了,便想先快活一日是一日,在喜事上高兴高兴。

阿湘小曹非常赤诚地喜结连理,小曹正遗憾师门没有到场,导师竟在门外敲门准备随份子。看到这类导师随份子便要小心,接下来没什么好事。果然莫怀阳像每一个不允许学生结婚的导师一样产生一种变态的愤怒,把学生格杀当场。阿湘惊呆了:世上竟有这种课题组。于是转身冲上去报仇。镜头给了名门正派莫怀阳一个仰拍,后方正好是狰狞的恶鬼雕像,是一种暗示。莫怀阳毕竟是自认能当选武林盟主的人(如不是赵敬暗算或许已经当上了),武功极高,一剑把阿湘的凤冠打落在小曹尸身的脚边。阿湘不是对手,仅有死路一条。老温抱起她,已经晚了。临死时阿湘仍以主仆相称,而老温再受不了,眼泪顺着高鼻梁不住地往下淌:“我不是你主人,我是你哥。”主仆称呼更像是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在此非人之地长大过程中的一种过家家游戏,如今兄妹正名,已是阿湘的死期。兄长为妹子复仇,更加顺理成章。老温发了狠,豁出去命“天地同寿”击杀了莫怀阳,给妹子妹夫报仇雪恨,然而自己也受了重伤,出气多,进气少,疼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闭目等死。——本剧的正常之处也在于,现在许多流行古装电视剧不讲报仇了,讲以德报怨化解仇恨,温良恭俭让什么的,简而言之就是少惹事,别人打你左脸你把右脸伸过去,当当顺民算了。快意恩仇之类的,很久看不到了。

这时候蝎王来了,此人心理有一种搞笑的变态,其驱动力不十分明确,大致上就是义父和权力,或许后者只是由于前者的多种骚操作而产生的报复性或代偿性渴望。蝎王拿了莫怀阳身上的琉璃甲,转头看见老温躺在地上就要杀,这个动机就很迷,因为老温此时此刻除了躺着什么也干不了,类似一个宅男,但是嘴上还硬:“别挡我晒太阳。”晒太阳!其心里大概率想着与阿絮在岳阳城里喝酒晒太阳的美好时候,就如同岳灵珊临死,竟唱起林平之曾在华山上教她的福建山歌“姊妹,采茶去”什么的,人死前总要回想一生中自认最好的事情,因最后的一点辰光弥足珍贵。蝎王正要动手,阿絮赶到了,冲破了一片混战千军万马,来到了老温所在的地方。这朴素的爱!阿絮长年跟着晋王在西北,不知此西北是否彼西北,西北有首民歌,《兰花花》,歌词讲:“咱们两个死活长在一搭”。好,你们两生生死死在一起,海枯石烂两情不渝。蝎王羡慕嫉妒得双眼发红,苦命的蝎子!纵然你裂土封王,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与你一处。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扭头就走。此时老温业已睁不开眼了,只看见眼前阳光一片明亮,心上人从光里走来救自己,迷迷糊糊间伸手:“阿絮,你身上有光,我抓来看看。”(名场面*1)阿絮是阳光,是月光,是万丈黑海里的一盏孤灯,是他的安全词。阿絮颤抖着搭住他沾血的手指,老温才安心地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阿絮收拾好了一切并为躺在床上的老温擦干眼泪,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便要去武库处阻止晋王。去武库拼命事小,一多半是因为不想死在老温的眼前,只教徒弟跟老温说,去海外仙山求医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种南海神尼的说法被成岭念得泣不成声,阿絮心想要完,老温哪里是省油的灯,知道自己死讯,多半也不活着了,并且很可能做出许多疯事。但此时没有几日好活,只好让成岭那边勉强瞒着,自己骑上马奔驰而去,头上依旧戴着老温插上的簪子,就像战死的军人怀揣着爱人的相片、远涉重洋的海员带着心上人送的怀表一类。老温醒来赶去救阿絮,抽出阿絮头上的簪子打开武库,继而快乐地插科打诨:“你是来赴死的,一定戴着它。”阿絮听完眼神一闪。这一刻你会感觉老温快乐活泼地过了头,俏皮话一堆一堆,毫不伤心着急,然而下一刻你就知道原因:老温也抱着必死的心来,打算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阿絮的。前面口无遮拦的笑话和故作轻松的姿态只是为了掩饰他的真实目的,实话他只敢说给五感尽失的阿絮听。你们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把对方看待得珍而重之,相比之下自己所受的苦难折磨甚至生命都不算什么。 此外江山永固的秘密也有些讽刺,晋王一生寻找的称帝秘籍,其谜底竟是好好种地,让人想起一个笑话,即为了一箱巨额财宝蹲了20年大狱,严刑拷打也不招,熬过20年终于出狱,说要赚大钱了,然后挖出一箱BB机,有异曲同工处。

看来老温还是沾到了便宜,因为阿絮想离开老温默默死去,而老温想死在阿絮怀里。当然最后谁都没有死,双修了玉女心经并大功告成。通过对成岭的口型得知,真心相爱的人练功才能双双存活。温周二人渡尽劫波成为了长明山上一对神仙眷侣,“千秋万载,永为夫妇”“神雕侠侣,绝迹江湖”(bushi),餐风饮露,饭钱都省了。眼尖的网友看出最后长明山打戏与起初的湖上打戏相同,只是两人角色对调,果真一如动心时,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千山暮雪不假,孤翼只影却变成比翼双飞。从此退休的锦衣卫头子和黑社会大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看完之后我整个人大受震动,毕竟最近几年甚至十几年没太看到过此种很像样子的真挚完备的感情;因音像制品不比他物,看完也就没有了,再看一遍就是其他感受,也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怅然若失。
zerohedgeNY 发表于 2021-03-26 16:12

严重马克,写的太好啦!谢谢分享!
t
tianshuhr
mark
Karencando
卿须怜我我怜卿 沉甸甸 评论 山河令   2021-03-13 09:37:04 看了睡衣阿絮泪眼盈盈细说从头之后,再倒回头去看第一集,人物厚度就不同。你回看他顶风冒雪穿着斗篷走出城门那块儿,很有一种风雪山神庙的萧索绝望感。纷纷暮雪下辕门,而他身负重伤,似黄粱梦辞丹凤,摇摇晃晃委顿马上,踽踽独行千里单骑踏着白雪一去不回。身后是庞大的、持续运转的黑暗机器,无数人在其中机关算尽,而你不想再做他们手中的刀。酷吏生涯到此为止,用最宝贵的生命赎出自由身,默默背负着曾经的罪孽找一个世界的角落悄然过活,然后死去,有一点决绝的英雄气概,让人心软怜惜。 这时候再看看后面,想他设定是什么,是个不想干了的特殊人员,就类似锦衣卫,大佬的近人儿,换算一下怎么说也是个司局级(我瞎说的)吧,直属boss领导,师出也是有名: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为了高义、为国为民等等;其具体做法则是为权力的实际所有人服务,简称鹰犬。为了四季山庄、为了死去的老师,年轻的阿絮稀里糊涂叫晋王赚了入局,倥偬半生,干了十年,自己不得自由不说,家里人越干越少,最后终于把全家干没了,这个结果就很可笑,因其做这份工作的初衷是保护家里人。说不得难熬的是天天要做违心事,不论好人坏人,大佬让杀就得杀,甚至还包括妇女儿童(11集阿絮酩酊大醉回忆往事,自己给人当枪使的时候杀过小朋友,并未将枪口抬高一寸,思及此处煎熬难当)。这种事儿对缺乏良心的人不构成太大影响,反而会使其沾沾自喜,干得越发起劲以求加官晋爵,这种类型的人身上就没有什么矛盾冲突,没有很大的塑造必要——况且这类人在生活中已经不胜枚举,没必要专门塑造一个来上电视让大家见识。

这时候的阿絮就容易让人适时地联想起一些《窃听风暴》《阳光情人》《绣春刀2》之类的电影。这个人设出现在这种剧里就复杂且带感,他的离开是对权力的无声反抗。只是还是那句话,这几年不流行了,其一因为高尚不带来快感。财富、权力、地位以及获得它们的钻营过程带来快感,而高尚只能给高尚者本身带来幸福。快感与幸福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感受,前者譬如电光火石的性激情、暴力、凌驾他人等体验,后者则只与你自己的心有关。因而这些年比较流行霸道总裁、心机上位太子爷、x二代x三代、逆袭弱鸡、甚至赘婿之类的主角,因其钱权势并获得过程带来直观刺激,但也仅仅是刺激。其二细说一下,《神雕侠侣》这书在明报连载的时候,你很难想到金庸起了个什么神名字,叫《天残地缺》,那意思杨龙二人是一对“污点情人”,一个被砍断手臂,一个曾遭人性侵,即“残缺”。这就很不可思议,因为人类所受的苦痛并不成为其污点,只代表他们曾经受到过侮辱与损害。后来不少人表示受不了这种书名,小说改名《神雕侠侣》。但是欣然接受这种命名方式的人如今大有人在,贞操观代入流行小说,称之为“双洁”;也有情感洁癖、人设洁癖——洁癖二字是抬举——无法接受男主之一竟然曾经心甘情愿为人鹰犬,这类人或许对世界的理解、对职业的看法和个体境遇的无奈的认知都不太充分地具备,简而言之在人性部分有某种缺失,同时善于将年轻时美好的幻想投射至成人世界,振振有词:“我长大了/在他的处境下绝不为五斗米折腰。”关于这一点屠格涅夫有话说:“年轻时吃的是金色的蜜饯,就以为这是最起码的食粮,但是乞讨面包的日子会到来的。”又及《了不起的盖茨比》:“当你想批评别人,要记住,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关于善良的定义,就拿《窃听风暴》举个例子:电影主角是出色的情报人员,负责窃听一位上面指定的嫌疑人(其实只是一名普通的作家),其上峰已预备好罗织罪名抓捕作家,然而主角在矛盾挣扎之后用消极方式反抗了上峰,救了作家一命。那个年代有无数负责窃听的情报人员,而电影中只有男主角一个人愿意支持正义(还是在久经纠结之后作出的消极行动——现实更为残酷,现实中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历史也未曾记载过有哪个锦衣卫因为受到愧疚的折磨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解甲归田(或许有,只是无法被记录在案),而阿絮就是这一个,他有句比较振聋发聩的台词:“我已经做了四季山庄的罪人,没办法再做天下的罪人!”在人类进程中你可以在史料的边角找到几个屈指可数的类似人物,仅仅为了不愿再戕害他人就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真的倒回头说第一集让很多人有点看不下去的原因是什么,就在这类电影里主角心态发生转变、不想再违心杀人害人的时点都在中后期,这时候人物很丰满了,你能切身带入角色体验这种无可奈何感。而这剧一开头就弄了这一出,这时候人物还比较薄,你还没怎么认识他,他刷一下裸辞了,你一下接受不来。这个缘由等过了24集,他才对着心爱的人剖白心事,也带一些求对方救赎的意思:我没有家人可以疼爱了,可不可以认归师门让我顺理成章地疼爱你。人物的破碎感更加强烈,你会忍不住想为这个饱经沧桑的人抹去眼泪。让人看了之后不禁感叹,三十岁真好,真是太好了,有一种更加成熟的爱情观和包容感,和历经世事的人性的魅力,不是平板一块的好人,会更加深入地思考,更加有味道。 这时候再想,你听他赎身之后自我介绍叫什么,叫周絮,柳絮的絮,很有点感怀身世的意思。心如死灰,身若飞絮,前半生走马兰台类转蓬,即将到来的、为期三年的后半生也预备江湖飘萍。含着一点不想以真名示人的意思,也有换了身份,由头来过的味道在里面——虽然也没有命过多久了。

再往后看,前面几集的推拉很有意思,大概是什么意思呢?就围城的那么一小段,男主方鸿渐想吃烤地瓜,说烤地瓜闻着好香啊。朋友说烤地瓜就是这样啦,闻着巨香,吃着只是一般香。男主说那岂不就是偷情?偷着不如偷不着。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两个人眼神的推拉、动作的进退却十分关乎情爱,并且关乎有美感的情爱。温客行修长纤细的手指对阿絮有意无意的触碰、言语飘飘然的挑逗撩拨,以及那双含情眼非常有进攻意味地黏在阿絮身上,让我不由得想起以前看得一些春宫文学:“恨不得眼里长出吊来。”话糙理不糙。这边厢老温与阿絮你来我往,旁边阿湘在动作奇诡地烤两个饼,并反复将它们交叠在一处,可不是“贴烧饼”?此种暗示不一而足,带着暧昧的下流。当然我们看了后面可以得知,老温此时早已得知阿絮就是周子舒,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因其预料自己即将得到无限的包容。

这剧就时时处处透露着金古那味,比如桃红绿柳cp,很容易让你想起《笑傲江湖》里的桐柏双奇;又有点红楼味,你想主角一是一位姓甄的三生石上旧精魂,一是一位两肩挑不起万古愁身受重伤弱不胜衣的美人灯儿,两人的走向是“贴烧饼”;还有点港气,又像邵氏又像tvb,后来我一看果然剧组里有几位专业港人。我之前磕过一对古早香港cp,现在小孩不知道了,叫狄龙姜大卫,代表作叫《新独臂刀》,姜大卫断了一条胳膊,狄龙在绳子上睡觉,这个设定熟悉吗?啊?朋友们?杨过小龙女啊!不展开提了,就剧里狄龙有句著名台词:“我也封刀不提武事,我们到太湖边上去务农去。”因此狄姜还有个名字叫太湖cp。朋友们!解甲归田,退隐江湖,简称退休,是多少古早志向高洁cp的愿望啊。你看看金庸主角哪个不是最后退居二线务农去了。阿絮退休之际遇上了温客行,两人定下心意了之后阿絮就想着拉他退休,不再掺和江湖庙堂的淤泥潭,想做一对天涯浪客。还是那句话,现在很多流行作品不兴这一套了,结局须得是捞着实际好处的,好让大部分热爱代入“位极人臣”的观众朋友们获得快感,什么宫斗冠军、为官做宰、日子红红火火、娶妻纳妾生四个儿子之类的,就算是红楼梦也能搞成这一型故事,就让你感觉在精神这方面的需求弱一点(当然没有说这种故事不好的意思),攀不上马斯诺金字塔的顶尖,这个意思。

一些隐晦的细节也很有意思。譬如二人携成岭回到四季山庄之后,阿絮雨夜醒转,镜头拍到他睡在榻外侧,里侧还有一副空枕席——镜头一转老温在外头孤零零站着看雨,继而阿絮出来走到廊子上,跟老温说:“梦里觉得冷。”(似乎在25集上)意味深长类似一江湖传说:徐志摩和胡适讨论春宫画,徐志摩说遍香艳猎奇场面,胡适不置可否,最后举例一则:床上拉着幔帐,床下两双鞋。两人一致以为这幅最佳。此场面即有这个意思在里头。譬如老温不愿阿絮易容,理由是阿絮的原装面皮最好看,阿絮果然就戴了黑幕篱掩着脸,活脱脱一个蒙面美人木婉清。譬如老温晒太阳时那一声“阿絮”是本剧的第一百声,似乎也是老温喊得最开心的一声(之一)。但看阿絮的细微反应,几不可见地一皱眉,眼睛竟开始读唇,然后才反应慢半拍地笑起来,假装无事地嗔怪:“叫魂呐!”显然是渐渐听不见了,却又不想叫人知道,不由得使人悲从中来。再譬如孟婆汤与醉生梦死互为解药,你可以解读为老温是阿絮的孟婆汤,营救他出过往糟心的人生记忆;阿絮是老温的醉生梦死,让他从二十年苦楚的地下生活中清醒等等。

此剧的反派也不太一样,你很难看到哪部剧的反派的主要手段是当爹,并且是当很多人的爹。由此想到一个艳情小说里的笑话,说一位风流妇女:“也不卖,也不嫁,却零碎嫁。”赵敬称霸武林的手段就是零碎当爹。有网友说他那叫称爸武林,贴切。 阿絮去救被毒蝎抓走的徒弟(儿子)一节,十分富有趣味。阿絮手持白衣剑横冲直撞长驱直入,面对敌人的问名,端正里带点桀骜地一笑:老子是你祖宗!(此处有gif)清冷自傲又带一点含蓄,又隐隐约约透出不自知的娇美。他少年得意,但只是在世俗名利场里得意,给人家做刀子,在自己心里不得意;再者说名利场里,枪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衣冠常苦事违心,含蓄也是一种应当的习惯,因此整个人被一种蓝灰色调覆盖,极少露出这种表情。如今获得自由身,又重组家庭,人渐渐滋润,天性被不知不觉带了出来:“老子想杀的人,想要之物,天下也没人拦得了!”——(待再过了几集,他完全由杀人机器回转人间,又具备了一种娇憨促狭的年轻人模样,也是多年来被压抑的自由气,最典型的就是遇见爱慕阿湘的小曹,嘻嘻暗示道:“这可有一场恶战等着你。”说着眼神含笑,一手摆动作扇扇子状,不是学老温样子又是什么。)——末了轻轻几不可见地一挑眉,目露精光,口唇沾血,长袖一甩发射暗器,好一个不择手段的美刺客、俊酷吏,慈悲的人带上一种残酷的美。这也是他从前做锦衣卫头子的历史遗留。此时温客行从大门进来,成岭呼救一声,他正看见阿絮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倚在成岭身上,口角流血,一身蓝衣衬得脸色雪白,端的一副复杂的美人形态,见他进来,嘴角几不可见地抬了些许,却伤重笑不出来——又想起两个人刚刚大吵一架,一个笑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老温却顾不上这些,眼里只容得下阿絮一个人,一边不顾一切地救下他来,一边嘴上逞快。不愧是老温,毕竟“嘴头上的功夫厉害。”虽然时时心狠,却又天真赤诚得让人想笑。22集上,老温一见到有人可杀,倏地冲上前去,潇洒地一甩扇子。阿絮忙喊他留个活口,没想到他杀起人来风驰电掣,末了无辜调皮地一耸肩:“说晚了。”因其前半生的修罗场遭遇,人命被他当儿戏,他浑然不觉,只做耍子。

英雄大会后大雨,三人困在山洞里(似是16集)。司局级离职gwy阿絮穿的什么?把遮脸的黑幕篱摘了,只穿白纱衣服,头上戴一个堑花的金属发箍。我问问你什么正经男人穿着白纱衣服?—— 编剧访谈我略看过一些,讲这两个人,温客行是“有一种天真的残忍”,阿絮是“两千个图层的灰”,很有那个味儿。两千个图层的灰人有两千件冷色调的衣服,蓝青绿灰白,饱和度很低,越发衬出一副胎里素gwy的味道来。——层层叠叠的,深领子里显出分明的锁骨和修长的脖子,越发显得身形薄溜溜的。恰巧拍摄的时刻一滴水珠顺着他脖颈一路滚着流进白纱衣领子里,说不出的暗暗诱惑感。整个人在黑咕隆咚的山洞里明珠生晕,闪烁人性的光芒。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秋水明月、朝露飞絮。把人性本恶论主义与反社会人格的保有者温客行都照亮了——温客行本人是金凤凰、花孔雀、繁花锦缎,荆棘丛中的红玫瑰,玫瑰枝上的金锁链,被相反的美吸引和折服是理所当然——我头二十年见过这样美人还有一个,那就是周海媚的周芷若。但是你就很难相信这样美丽飘飘欲仙的白纱裙里放着两个饼,并不禁联想这两个饼之前到底是放在纱裙下的什么部位。 而从龙渊阁回程,一行四人喝汤一节(21集上),联想起了笑傲江湖任盈盈给令狐冲烤青蛙。外面茫茫夜幕,将寥寥数人隔成一个小世界。一锅野生鱼汤,做出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氛围。你四位忘记了一切与社会及人有关的苦大仇深,其中两位甚至忘记了自己死生亦大矣的事,只专注于烤火吃饭,融融泄泄。夜晚总是美好的。本剧中有数个类似这样氛围的夜晚,私以为这夜最好,或许是其他的夜里都吃的贴烧饼或烧烤,而此夜喝了鱼汤,熨帖多了。

一行五人去龙渊阁的路上(17集),坐实了成岭的起点男主身份,原是根骨清奇,命运别有安排。可惜命运对阿絮没安排妥当,一天一天离死近了起来。叶白衣说自己不知年岁,早该死了,老温不看叶白衣,眼神飘向阿絮,醉成一只忘形的可怜狗勾。阿絮进房看他(这处地方眼尖的看出来,阿絮已看不见移门的把手,全靠摸索着开了门),老温一双眼珠子蓄着泪贴在阿絮身上,阿絮声音低低的,好像贴在老温的耳边:“看什么?”一句话里欲望横生。老温满眼泪光盈盈,眼里有水又有火,巴巴地伸手指向阿絮的胸口:“疼不疼?”观看此处的我心砰地一跳。朋友讲,这集以前高光时刻是甜,这集是情欲。爱欲和流泪是捆绑在一起的,心疼是情欲的前戏,心酸是心跳的双生。中听的话,卿须怜我我怜卿。换成不太中听的话,“几把一硬就心软”,有其道理。到了后来,这对浮沉半生的苦命鸳鸯都已在彼此面前哭过一回,睡衣阿絮剖白心事时满脸挂泪,老温在龙雀的山洞里也凄凄沾襟,给彼此关系更添隐秘的联结。见过对方的几把,不一定就是爱人;但没见过对方的眼泪,便一定不能算爱人。

看此剧最大的感受之一,就是“这钱花得值”,类似于本剧金主的感受。毕竟这年头花钱能买到好货都实属不易。这种体会体会最深的之一就是18集(龙渊阁掉落悬崖一集,标志性对话:“得君为友,不枉此生。”“幸得君心似我心。”)cp跳崖一刻,老温触动,想讲蜜糖典故,被阿絮截住话头,你们词中有誓两心知,观众还没看明白。最后还是在21集讲给了成岭。人生苦短,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苦苦追寻的不过是一点蜜糖的欢愉。你们前有断崖后有追兵,生死难料了,好在彼此相伴,两心相知,刹那间生死与共的甜蜜胜过外物,万般柔情涌上心头。苦熬长大的金孔雀温客行,腹背受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阿絮就是他黑暗中的光,困苦中的蜜糖。到了龙雀的山洞里,老温感怀身世,眼睫一颤,清泪如铅水——这场景十分美妙,老温一滴泪,天上一颗星——阿絮抱住他、摸他的头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像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兄姊在抚慰儿童,动作与老温妈妈相同。就想起宝玉向小丫头问起晴雯:“一夜叫的是谁?”丫头说:“一夜叫的是娘。”好的恋人与母亲有相似处。
后来老温吐了血,一米九的高挑男人委顿在地,奄奄一息软倒在阿絮怀里(约摸23集),平时利嘴尖牙的功夫一发也无,可把阿絮疼坏了,虽然有洁癖,依然拿着袖口给老温擦去口唇上的血,厥过去之前老温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这句话就很精妙,大处是抱歉自己是个反社会人员,并据此与阿絮大吵,恐伤了他心,小处则是牢牢记得阿絮厌恶血渍,自己愧疚污了他衣服。老温醒来之后咬牙切齿要杀沈慎并报复社会,其时阿絮早已拿出天窗首领的气势和四季山庄庄主的架子轰走了沈慎,不愧做过十年高级特别派出人员,不着痕迹地把土财主沈慎连审讯带套话,但怕引得老温气愤,只是和软坚定地哄他:“我是不想你手上沾血。等你痊愈了,我和你一起找赵敬报仇。”老温听了如同被大人帮忙争了理的儿童,嘴角马上不受控制想要上扬,但仍然有些下不来台,假装不虞,几个可怜可爱的小表情纤毫毕现:“那你伺候伺候我。”阿絮就再次包容地笑起来,像疼爱一个伤心的儿童一样疼爱老温——要知道这世界上连大部分儿童都得不到这样的情感——如果这不是真正的爱,那什么才是呢。
此后三人在四季山庄静待冬至,老温嘴上说着准备猪肉白菜馅饺子,心有戚戚焉,两人都晓得接下来有一场恶战,而成岭听来只道是要包很多饺子。阿絮早细心算了日子,喊老温去睡觉;老温屁股很沉,不仅不睡,还表示出了要跟阿絮喝喝酒说说话的意思,阿絮一口回绝,随后镜头便拍老温鸟悄地穿上一件亮闪闪的漂亮斗篷,默默出了门,在半山腰林子里吹箫,脑内反复闪回和阿絮成岭的快乐时光——此时就已经可以看出此人要决然赴死,让人动容之余不禁感到一点好笑,因其死前还要穿上一件华服,可见温客行爱美之心,亦可见他其实是不想死的——参见阿絮声嘶力竭的一句反问:“想活下去,有罪吗?!”而那边厢阿絮也静悄悄地出了门,并借助对地形的熟悉抄近道拦住了叶白衣。啊!麦琪的礼物!只不过这礼物珍贵万分,乃是双方的性命。不得不说师兄弟的设定真是妙极,给了阿絮一个光明正大偏袒老温的机会。
这一夜的阿絮格外美丽坚定(必看一集27集),如水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剑风伴着林风吹动他的衣角——是灰布外袍与藕合雪白的内衬绸纱衣,可见是富贵乡里打过滚,类似杨绛写娇小姐姚宓,灰布制服里穿着织锦缎子衫和灰背貉子袄。面对本剧中代表绝对力量的叶白衣,仍然义无反顾地以卵击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官场十年淬炼出的话术与一身功夫倾囊使出,为的不外乎救下老温的命。想也知道不可能了,毕竟老温都无法与叶白衣匹敌,何况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阿絮,这两人的过招只是阿絮被反复打倒在地(曾国藩话术一刚:屡败屡战!),一些手段也使不出,白衣剑都被劈手夺去,警告一样颤动着插在他眼前,他假装看不懂这警告,又拄着剑摇摇欲坠地要站起来。
这一刻发现端倪的温客行火急火燎地来了,然而你知道这并不是提着录音机赶来的乔峰,只是听闻爱侣危急只为同来面对死亡的丹顶鹤。果然叶白衣连程序也不走了,恨不能把老温抽出二里地去。挣扎着爬动的阿絮突然就有了力量,急跑两步想接住他。没想到叶白衣心狠,用了大力气,去势不稍减,反而把阿絮撞得飞起,两人分两处倒在地上吐血,叶白衣赶过来便要对老温赶尽杀绝,其仁慈之处竟是“许你自行了断”。阿絮咬着牙使力起身,跌跌撞撞地跑来护住老温,而老温已经红了眼睛,对邪气本色不加掩饰地歇斯底里:“你要杀便杀,我死后必化厉鬼,与这万恶的人间纠缠到底!”在人生当中已经吃够了苦的时刻,在某些不想继续再忍耐下去或者已无法忍耐下去的时刻,总会想要哭、想要嘶吼、想要呐喊、想要破口大骂。现在老温的这个时刻来到了,一生的悲愤尽在这句话里,也算另一种形式的视死如归。叶白衣冷哼一声准备痛下杀手,阿絮则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挡在老温身前,台词掷地有声:“你不配!”“想活下去,有罪吗!”类似某些打工人拉的条子,我们要活着我们要吃饭一类,朴实又让人无法反驳。老温的表情随着阿絮的袒护一点点软下去,一层支撑他怒意的硬壳迅速剥落坍塌,由指天怨地的愤恨变成震惊再变成感动难过,最后愧疚又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好像哭泣的儿童害臊恐慌不愿叫人看见。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阿絮却安之若素,好像老温藏着掖着不肯坦白身份的事不曾发生:“你要杀便把我师兄弟一起杀了吧。”

这场面就很精妙,因为根据前情我们晓得,阿絮原本只想着随死即埋,安安静静了此残生,是老温让他转了主意。老温救阿絮,是要跟阿絮同生;而阿絮救老温,是要跟老温共死。老温心里了然,牵住阿絮的手,两个人闭目待死,剑光照亮这对苦命鸳鸯平静的脸,似乎只是小憩。这是无比凄然却万分恬静安详的时刻,因他二人已尝到了蜜糖。叶白衣终于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虚晃一枪愤然离开。劫后余生!老温迅速地找回了愧疚感并试探着就隐瞒身份一事向阿絮讪讪道歉,阿絮却生气地问他:“要是拦不住呢?”他总是这么好。不怪罪你,不要你愧疚,只要你活着,并对你想要悄悄放弃生命一事表示愤怒。老温毕竟理亏,低头说:“拦不住只能让他把我杀了,总好过他当着你俩的面。”宁愿变成四季山庄半山腰上一具孤零零的枯骨。让人不由得联想起二战电影里的桥段,被盖世太保杀害前的父亲叮嘱孩子闭上眼睛。说着便不好受,羞愧更甚,垂下眼去,配上一脸的伤痕,狗气加倍。此处我看花絮有点意思,乃是两个人疼痛疲乏起不来,阿絮便把头轻轻靠在老温肩上(想起一句诗,不算好话,有情无力泥人时),老温愣愣抓住阿絮的细腕子,夜风细细,两人无语,一时间脉脉此情难诉。正片不知道为何把这段此时无声胜有声剪去了。只跳到阿絮占了上风,反复逗弄他,捏他受伤的脸颊,并又一次赖在地上不起来,像上一回一样用调笑掩盖伤痛——疼是真正疼,笑却也是真心笑。老温情绪才高起来,也嗔怪着问阿絮:“那你若是拦不住他呢?”阿絮嫣然一笑:“你猜?”两人便一齐笑起来。此时当有林妹妹os:他果然是我的知己!啊,这美妙的感情,多情总似无情,千言万语欲说还休。说实话,近年来的部分古装剧已经让我忘记了中国古典美这回事,古典丑倒是见识了不少,讲三从四德贞洁操守的,生儿子封诰命立牌坊的,嫡庶有别贼的儿子永远是贼的,甚至包办婚姻好soulmate是太监的(以上皆无所指,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几乎要让我以为前者已经消亡了或压根儿没存在过,没料到在一部耽美电视剧里又见识到这种久违的感受,欣喜之余感到一点好笑。老温搀扶着阿絮,还不忘拾起被打到地上的漂亮斗篷、白衣剑,就像打架打输了的儿童捡起书包水壶,两个人挪步相偕回家。
命运往往给予常年受苦的人以更大的痛苦。两个伤兵带着孩子仅仅过了一个快乐的新年,晋王又派了新爪牙段鹏举来,此人与阿絮在本质上的不同即其以从事此种职业为荣为乐,因此对曾经拥有这份工作却毫不珍惜的阿絮充满嫉恨之情。此人烧光了四季山庄,并把阿絮装上囚车,而阿絮在囚车里端庄不辱的姿态(30集),用不太中听的话讲,类似高岭之花,笼中金雀,让你怜爱之余生出非分之想,囚禁play什么的。不展开提了,不是好话。及到了晋州,二人相见,晋王没说几句话,其王八蛋的身份就暴露无疑,也是一种迅速的自我介绍——头一集出场时间不多,仅起符号化作用——晋王提及天下苍生的频率极高,高到让你以为他把这四个字在嘴上做了半永久,反反复复嚼来嚼去,自认齿颊留香。那边厢阿絮道你把韩英也杀了,韩英难道不是苍生之一吗?晋王竟露出一种迷惑的表情——刘震云写河南大饥荒,省长报告委员长,委员长仅发出哼哼哈哈的声音和场面话的指示;等到洋记者来了,将河南饿死人的大照片拍到委员长面前,后者同样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并马上自陈:并不知道有这样事,简直令我惊疑。如此看来晋王或许连委员长也不如,装也懒得装一下;也或许因为阿絮只是阿絮,不是洋记者:“韩英也配算苍生?此人只是个低贱卑下的奴隶!”这番“他也配姓赵”的话听得人几乎要笑起来,因其本想假装至多只是爱抽象的人而不太爱具体的人,然而此句话暴露其是位爬高踩低只想揽权的王八蛋。阿絮气昏了,一把掀桌,不得不说晋王胆子竟很大,继续洗脑:“你的故土在晋州!”试图给人篡改户口,并说:“我还以为你是我的知己。”不说这话还则罢了,一说这话,阿絮不知是不是想到老温,再不能忍:“做我知己,你也配?”就“狗一样的人,也配叫镇关西?”,一剑逼住晋王脖子。此时晋王的台词很是有趣,第一反应就是:“你在天窗还有暗桩!”足见这人心胸并其多疑处,专在人治上下功夫,出了事便想清洗底下人。阿絮是个怕这事的,赶紧为天窗的不相干人员撇清关系,继而把晋王用独门武功打得半死,且拒绝为其治疗。这是阿絮无声的嘲讽,因这一手只有四季山庄的人能解,而今四季山庄业已被晋王戕害殆尽。原本心如死灰辞职的人竟回单位暴打领导,有点好笑,由逃出利维坦到反抗利维坦,不得不说他心态转变其中有老温的功劳。 段鹏举对付阿絮这一招的办法,就是严刑拷打(很有其个人风格,残酷并智力不高的样子),铁钩子从蝴蝶骨旁穿过,钩住他锁子骨。段鹏举见逼问不出,狠狠一把握住铁钩子尖,阿絮遭了凌虐,嘴上虽冷嘲热讽,身子早虚得奄奄一息,眼睛都睁不开了,此时吃痛,咬着牙蹙起眉来,越显脆弱美丽,让人疼惜并生出一些与性有关的遐思,想看他那种时候忍着痛是不是这个表情(我不是人)。不由得想起张彻为狄龙姜大卫拍的片子,二人全都要出现战损场面,或是姜大卫受伤,瘦弱的身体歪倒在狄龙怀里,或是两人都重伤临死之际还要相拥牵手,有一回姜大卫惨遭五马分尸,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口角流血,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面倒塌的大旗里。一种遭受暴力后产生的难言美感。
小毕劫狱(31集),段鹏举自以为螳螂捕蝉,嘲讽道:“堂堂天窗之主,竟要几个小辈搭救。”此时老温穿上一件大红绣暗花的好衣裳,打扮的漂漂亮亮赶了过来,以其绝对力量姿势优美地杀人,红衣服衬着他雪白俊俏的脸。阿絮听闻他的小黄雀来了,支撑着从马车里出来,老温对着他单膝下跪:“四季山庄不肖二地子温客行参见庄主!”——盈盈被少林寺扣下,令狐冲本想去偷偷救她,又想起盈盈是极好面子的人,于是纠集了日月神教下的那伙盲流子,买了乐器锣鼓,一路上吹吹打打,喊“上少林救圣姑”,令狐冲逢人就说苦恋盈盈要死要活,救不出盈盈自己也不活了云云,由此盈盈年轻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老温作为一名绝世高手下拜阿絮表明门墙,也造成相似效果,并一举三得:其一为阿絮长脸,其二完成自身四季山庄弟子的认证,并与阿絮产生身份的联结,其三类似求婚(bushi)。同时两人这一身份的设定,在其进行某些亲密活动时也可增加趣味,上位者对师弟的包容,下位者对师兄的狎昵和对庄主的冒渎。阿絮像菩萨摩顶一般颤抖着伸手触碰老温的头顶,又类似女王将剑放在下跪的骑士肩上,骑士在此刻宣誓成为永远忠于女王的骑士。
他两人共乘一骑回家,阿絮伤痕累累,面无血色,瘫软在老温怀里,两个人红梅白雪,相映生辉——此时已没有家了,只好在北渊处暂栖,老温为四季山庄收来的十几个东倒西歪的新弟子也托庇在北渊处。老温来伺候阿絮梳头,两个人说话,老温问他:“我来你怎么不惊讶?”阿絮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啊!将无言无条件的信任托付于对方,但叫心似金钿坚,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老温说着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自然而然地插在阿絮的头发上。此处晴雯有话说:交杯酒还没喝,就上了头了!要知道这簪子就是天下武库的钥匙,老温全家所珍藏的和氏璧,而老温举重若轻。铜镜里映出阿絮温柔坚定又眉梢眼角若有若无带笑的脸,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我脑内竟然浮出一句不合时宜的h诗:昨宵新褪守宫砂。该死该死。 其后老温去青崖山犯险准备钓鱼赵敬,告知了朋友下属以及孩子,唯独没告诉阿絮和阿湘。毕竟还是危险,有意外几率,不想让心爱的人和唯一的妹子以身犯险。没想到阿絮快马加鞭赶了来,露出狡黠且温厚的笑容:“省省吧你。”竟要和他并肩作战。布袋戏有一句名台词:“绝尘,你终于来了,我好怕你来,又好怕你不来。”(我并未有幸看过布袋戏,乃是一位朋友提到并详细介绍的)此是临死前一句诀别,自己身陷险境,不想最亲密的人前来以身犯险营救,却又怕闭眼前再见不到,也是怕对方未将自己挂心。锦瑟无端五十弦,矛盾纠缠,柔肠百转,为了心上的人总有千般思绪。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只身回青崖山报仇的老温。明明想保护阿絮,却是天意弄人,人的命运没有定数,多半带来折磨。阿絮为了帮他复仇生死一掷,暗地里起了钉子,命不久矣。老温大仇得报,并以为阿絮的伤也即将治愈,一时间喜不自胜,醉猫一样搂住阿絮,闭着眼笑,依赖一般把脸贴在他怀里。阿絮百感交集,自己不久于人世已是不争的事实,又为老温反社会行为的康复和得报深仇倍感欣慰,一时冷着脸却含泪微笑,一时笑着笑着潸然泪下,只是起坐不能平。但无法告诉老温,因老温知道此事必定活不了了,便想先快活一日是一日,在喜事上高兴高兴。

阿湘小曹非常赤诚地喜结连理,小曹正遗憾师门没有到场,导师竟在门外敲门准备随份子。看到这类导师随份子便要小心,接下来没什么好事。果然莫怀阳像每一个不允许学生结婚的导师一样产生一种变态的愤怒,把学生格杀当场。阿湘惊呆了:世上竟有这种课题组。于是转身冲上去报仇。镜头给了名门正派莫怀阳一个仰拍,后方正好是狰狞的恶鬼雕像,是一种暗示。莫怀阳毕竟是自认能当选武林盟主的人(如不是赵敬暗算或许已经当上了),武功极高,一剑把阿湘的凤冠打落在小曹尸身的脚边。阿湘不是对手,仅有死路一条。老温抱起她,已经晚了。临死时阿湘仍以主仆相称,而老温再受不了,眼泪顺着高鼻梁不住地往下淌:“我不是你主人,我是你哥。”主仆称呼更像是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在此非人之地长大过程中的一种过家家游戏,如今兄妹正名,已是阿湘的死期。兄长为妹子复仇,更加顺理成章。老温发了狠,豁出去命“天地同寿”击杀了莫怀阳,给妹子妹夫报仇雪恨,然而自己也受了重伤,出气多,进气少,疼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闭目等死。——本剧的正常之处也在于,现在许多流行古装电视剧不讲报仇了,讲以德报怨化解仇恨,温良恭俭让什么的,简而言之就是少惹事,别人打你左脸你把右脸伸过去,当当顺民算了。快意恩仇之类的,很久看不到了。

这时候蝎王来了,此人心理有一种搞笑的变态,其驱动力不十分明确,大致上就是义父和权力,或许后者只是由于前者的多种骚操作而产生的报复性或代偿性渴望。蝎王拿了莫怀阳身上的琉璃甲,转头看见老温躺在地上就要杀,这个动机就很迷,因为老温此时此刻除了躺着什么也干不了,类似一个宅男,但是嘴上还硬:“别挡我晒太阳。”晒太阳!其心里大概率想着与阿絮在岳阳城里喝酒晒太阳的美好时候,就如同岳灵珊临死,竟唱起林平之曾在华山上教她的福建山歌“姊妹,采茶去”什么的,人死前总要回想一生中自认最好的事情,因最后的一点辰光弥足珍贵。蝎王正要动手,阿絮赶到了,冲破了一片混战千军万马,来到了老温所在的地方。这朴素的爱!阿絮长年跟着晋王在西北,不知此西北是否彼西北,西北有首民歌,《兰花花》,歌词讲:“咱们两个死活长在一搭”。好,你们两生生死死在一起,海枯石烂两情不渝。蝎王羡慕嫉妒得双眼发红,苦命的蝎子!纵然你裂土封王,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与你一处。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扭头就走。此时老温业已睁不开眼了,只看见眼前阳光一片明亮,心上人从光里走来救自己,迷迷糊糊间伸手:“阿絮,你身上有光,我抓来看看。”(名场面*1)阿絮是阳光,是月光,是万丈黑海里的一盏孤灯,是他的安全词。阿絮颤抖着搭住他沾血的手指,老温才安心地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阿絮收拾好了一切并为躺在床上的老温擦干眼泪,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便要去武库处阻止晋王。去武库拼命事小,一多半是因为不想死在老温的眼前,只教徒弟跟老温说,去海外仙山求医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种南海神尼的说法被成岭念得泣不成声,阿絮心想要完,老温哪里是省油的灯,知道自己死讯,多半也不活着了,并且很可能做出许多疯事。但此时没有几日好活,只好让成岭那边勉强瞒着,自己骑上马奔驰而去,头上依旧戴着老温插上的簪子,就像战死的军人怀揣着爱人的相片、远涉重洋的海员带着心上人送的怀表一类。老温醒来赶去救阿絮,抽出阿絮头上的簪子打开武库,继而快乐地插科打诨:“你是来赴死的,一定戴着它。”阿絮听完眼神一闪。这一刻你会感觉老温快乐活泼地过了头,俏皮话一堆一堆,毫不伤心着急,然而下一刻你就知道原因:老温也抱着必死的心来,打算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阿絮的。前面口无遮拦的笑话和故作轻松的姿态只是为了掩饰他的真实目的,实话他只敢说给五感尽失的阿絮听。你们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把对方看待得珍而重之,相比之下自己所受的苦难折磨甚至生命都不算什么。 此外江山永固的秘密也有些讽刺,晋王一生寻找的称帝秘籍,其谜底竟是好好种地,让人想起一个笑话,即为了一箱巨额财宝蹲了20年大狱,严刑拷打也不招,熬过20年终于出狱,说要赚大钱了,然后挖出一箱BB机,有异曲同工处。

看来老温还是沾到了便宜,因为阿絮想离开老温默默死去,而老温想死在阿絮怀里。当然最后谁都没有死,双修了玉女心经并大功告成。通过对成岭的口型得知,真心相爱的人练功才能双双存活。温周二人渡尽劫波成为了长明山上一对神仙眷侣,“千秋万载,永为夫妇”“神雕侠侣,绝迹江湖”(bushi),餐风饮露,饭钱都省了。眼尖的网友看出最后长明山打戏与起初的湖上打戏相同,只是两人角色对调,果真一如动心时,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千山暮雪不假,孤翼只影却变成比翼双飞。从此退休的锦衣卫头子和黑社会大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看完之后我整个人大受震动,毕竟最近几年甚至十几年没太看到过此种很像样子的真挚完备的感情;因音像制品不比他物,看完也就没有了,再看一遍就是其他感受,也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怅然若失。
zerohedgeNY 发表于 2021-03-26 16:12

写的好。
sleepykittie
Thank you for shar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