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萤雪暗梦:(39 - 44)

星如雨86
楼主 (文学城)

39

什么乌鸦百团大战,你还嫌不乱吗?安婧一盆冷水泼了过去,我本来躲在黄家湾好好的,还有几天就可以静悄悄的离开了,今天乌鸦袭击了人,媒体啊,警察啊只怕都会赶来。

鲲哥可是为了保护你,难道你愿意让无赖白白欺负?哼!

不是啊,你用乌鸦吓吓他们就是,现在事情闹的这么大,我最担心的是被实验室的人发现行踪,抓我回去就再也不可能跑不掉了。

鲲哥一听安婧提到实验室三字,一蹿三尺高,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嚷嚷着,气死鲲哥了,在大青河我刚刚开机还在舒展筋骨,才被那帮坏蛋钻了空子。若是换在今天他们再敢来抓你,鲲哥就让黑将军们把他们这些坏蛋的眼睛一颗一颗地啄下来。哼,你可能不知道,鲲哥训练乌鸦军团就是为了要救你出来,就算你的朋友那天没有带你走,鲲哥的军团也照样会发起进攻。

原来是你!难怪在实验室里老是听到屋外有乌鸦的叫声,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害怕了。可是你怎么能召唤乌鸦军团听你指挥呢?

嘿嘿,鲲哥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得意,因为鲲哥跟乌鸦首领套交情。鲲哥帮它们找水喝找东西吃找地盘,它们帮鲲哥看家护院以壮声威。

但是你怎么能懂得乌鸦的语言呢?安婧好奇道。

月亮石,你以为就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吗?嘿嘿,其实你身上也有月亮石,只是你不会用罢了。

我身上?安婧低头四下打量自己,怎么会啊,在哪里?

穴位芯片就是啊!36片呢,这还不多?

那边有人来了,鲲哥忽地压低了声音,我们换个清净地方,我跟你慢慢道来。

安婧回头却看不见半个人影,想必鲲哥从半空中可以看得更远一些。

快来,跟上啊!鲲哥说走就走,眨眼就弹了出去,在玫瑰黄的霞光中渐行渐远,半空中听得一句号令,奏乐!

传来的旋律把安婧迷住了,曲子处处透着灵气,一种古灵精怪的感觉。

 

"Neopolitan Dreams"

 

You go and I'll be okay
I can dream the rest away
It's just a little touch of fate, it'll be okay
It sure takes its precious time, but it's got rights and so have I

I turn my head up to the sky
I focus one thought at a time
I do not let the little thieves under my tightly buttoned sleeve
It couldn't be a longer time, I feel like I am walking blind
I have no arrival time
There are no legible signs 

I like the way that you talk
I like the way that you walk
It's hard to recreate such an individual gait

You wait your turn in the queue
You say your "Sorry"s and "Thank you"s
I don't think you're ever
A hundred percent in the room
You're not in the room 

Deepest of the dark nights
Here lies the highest of highs
Neopolitan Dreams, stretching out to the sea

You wait your turn in the queue
You say your "Sorry"s and "Thank you"s
I don't think you're ever
A hundred percent in the room
You're not in the room 

 

安婧迈腿追了上去,乌鸦卫队绕了两个圈圈改变好队形,在高空中遥遥呼应。

迎面扑来的夜风,丝丝渗入身体每一个细胞,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莫名地触碰着。她的身体和心灵都被勃勃的生机牵引向前,乘着风,把烦恼全丢在脑后,带着久违的欢欣,飞驰在这恬静黄昏里。

鲲哥回过头来,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大心形。似乎在说,是的,一切都会好的,虽然还需要花点时间。

鲲哥沿着城郊外的湖畔一路飞驰,湖水在晚风中拍打着堤坝,一轮浑圆鹅黄的月亮贴着浩浩汤汤的湖面升起,安婧这才想起差不多已经是月中了,难怪月亮如此皎洁。飞行的鲲哥像一只敏捷的小兽,在叮当当的月光左突右击,击打着神秘的旋律。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像湖心突出的礁石上。鲲哥一溜烟地跃到了礁石上方,安婧也跟着攀爬了过去,这里四面临着浩渺的湖水,只有一条小径像一只探向未知的手臂。

好了,就在这里吧。鲲哥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回过身来,稳稳停在了安婧的额头正前方的半空中,20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球体发出明亮的蓝色,在机芯内部的月亮石也好像被点燃了,发出温润的亮黄色光泽,两股光芒交相辉映着将安婧用入怀中。

安婧觉得自己的身体暖洋洋的,一股火烫的热流从胸口膻中穴汩汩涌动着,化作了纤纤暖流向她的四肢五胲散去。安婧微微闭上眼睛,细细体味着那种奇妙的煦暖,仿佛天地间一双柔软的手将她捧在了掌心,有仿佛回到了子宫般的慈恩浩荡绵绵不绝。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漫天如织的星辰,而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颗。她感到自己体内的36个穴位芯片在这黄色的光泽中打开了,它们好奇地彼此打着招呼,欢呼喜悦哭泣,好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它们更像一枚枚温润眼泪享受着久别重逢的欢欣。恍然中她看见自己在寂静漆黑的宇宙中漂浮着,等待着,在那片广袤的寂静中没有丝毫不安和惶惑,只有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胸口的刺痛渐渐消失了,那片肿胀好像平息下来的火山。安婧按了按了按膻中穴,那让她感到火辣辣的奔涌好像找到了出口。现在36个穴位连为了一个网络,它们不再沉寂,彼此关连相互照顾。安婧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胸口,哪里除了依旧略微发红褶皱的肌肤,一切的痛楚都像滴入湖泊的雨滴消散无影。

安婧又惊又喜,如果不是一切就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奇迹。

终于鲲哥收起了光晕,一改嬉笑怒骂的顽皮,拜倒在安婧的面前,态度甚是恭敬,道,拜见主人!初始化完成,KCA-145号鲲哥待命!

KCA-145是你的名字?安婧好奇地问。

KCA-145是我的型号,主人,我们对于造梦师来说就跟魔杖一样,每个无人机都有自己的型号。而我,托了主人的福,是第一个完成时空穿越的无人机!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算哪门子的造梦师啊?

主人,你的体内有36块穴位芯片,已经拥有了这个时代最好的造梦师装备。

造梦师装备?安婧困惑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有了穴位芯片就能成为造梦师?可是,我也没想过要当造梦师啊,什么是造梦师?

哼,你连这都不知道?鲲哥耐着性子解释道,造梦师能够通过臧石自由出入梦境,多少人哭着喊着想当造梦师还不得其门呢。

对不住,鲲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我是真的不懂啊!安婧将心一横只能将傻话做到底了,接着又问,你刚刚说臧石什么的,是....

臧石就是月亮石啊!鲲哥的机芯点燃了月亮石,犹如沧海中的一颗夜明珠,在暗昧的湖面投下不同层次的蓝色光晕,从孔雀蓝到雾霾蓝,从香草蓝到婴儿蓝。那蓝光神秘莫测将

安婧看呆了,她竟不知道从小玩到大的月亮石头会发光,而且还如此这般美轮美奂。

难道我的身体里面的芯片是这些蓝色的月亮石做的?安婧抬手摸了摸脸颊,忧心忡忡起来,月亮石好看有什么用?这些倒霉的芯片让我得了面瘫,胸口红肿疼痛了很久,我还以为我得了绝症,吓都快要吓死。

鲲哥哈哈哈大笑起来,你本来就没有病,只是你的经络上的穴道芯片一直是封闭着的,久了身体里面郁积的之气多了,就成为了病灶。鲲哥所做的不过是用机芯里的月亮石唤醒了你的穴位芯片,帮它们打开了连接,让你体内封闭的天地之气得以贯通。所以你身上的红肿消散,体内好像有源源不断的暖流充斥全身,此刻你的臧像经络也已经完全疏通了。

这样一来我也变成石头人了吗?我的血也会变成蓝色吗?安婧担忧地皱起眉头。

 

 

40

鲲哥见安婧问到了关键之处,高声诵读道:《管子.内业》中有一段话:”凡物之精,此则为先,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行于天地间.....”

回头一看安婧两眼空洞不知所云,便知道自己的书包算是白吊了。只能浅白地解释给安婧听,老祖宗说了,“精”就是宇宙之精华,它充斥了宇宙天地,山川河流,星云黑洞,无处不在,它既可以被物体沉积,又可以像微粒子一样自由来去亘古穿行,没有人能够看到它们。于是中国医学在《黄帝内经》中讲到了人体经络之外还有一套系统,给它起名叫臧像,其实也就是藏像。因为并非我们常常可见的五脏六腑这类实体。当宇宙天地漂泊的微粒子进入人体,就成为臧像系统的最原始能量。“精气”就是被人体吸纳的宇宙生命素,月亮石就是吸纳储存天地精气的石头,也叫臧石。

臧像?臧石?安婧将信将疑地跟着念念有词。

正是。你第一次听到也许还不能接受,不过,我既然是你老师,自然会慢慢证明给你看。

人体内一直存在着一明一暗的两个生命系统,这是中医的基础,可惜现代人都只学到了中医的皮毛,这才说中医是伪科学。

如果真像你说的人体有两个生命系统,那岂不是天天在体内打架,乱了套?

不错,有问题就说明你在认真思考,打个比方吧,这就好比一台电脑上的两个操作系统,人体日常运作体系是主导,但是等人睡着了,臧像就接管了人体成为了主导。

安婧听得用心,一边思索着鲲哥的话,生怕错过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鲲哥又道,梦境是臧像系统下产生的,所以对于只知道运作日常生命体系的普通人,梦境是无法理解的,更不用说掌控。所以穴位芯片植入穴位,就是人为的打开了臧像系统的通道,经过训练后,两个系统可以自由切换,造梦师能自由出入梦境也就十分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说穴位芯片是为了要训练造梦师才故意放进去的?

顶级的造梦师是天生的,他们生来就能自由切换两套生命系统,但是几百年也未必能有一位。所以才有了尝试用穴位芯片来培养造梦师,只是穴位芯片对月亮石的纯度的要求非常高,植入人体后有时候会出现变异,所以这个方法危险系数极高。

安婧脑中电光火石,想起了莫兰在留言里也曾提到这个实验被政府禁止的说法。安婧更加迷惑了,问道,可是既然被禁止了,为什么在我体里还是被植入了穴位芯片?为什么是我?

主人,你的父亲就是当年参与了穴位芯片研究项目的医师。

啊?!怎么可能?安婧吓得倒退两步,遥远的往事一帖帖放电影一样划过脑海,在大青河上的点点波光里,她想起了父亲坐在河畔的身影;她想起父亲笑着告诉她要如何在月光下的河沙中寻找月亮石;还有他从来不离手的黑色布袋,里面总是放着纸笔;父母总是在争吵,似乎是父亲要去一个什么地方,但是妈妈坚决不同意。

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从过往的雾气中跳了出来,如果父亲是研究芯片的医师,妈妈呢?她是不是也是参与研究的医师?安婧问道。

鲲哥摇摇头,主人的母亲是一位参加穴位芯片研究的自愿者。

她是自愿者?安婧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穿着白色医生大褂,白色的帽子和口罩之间露出一双严峻深邃的眼睛,而手术台上的妈妈是不是曾经非常的崇拜和爱慕父亲,所以才嫁给了他,甚至不惜用他们爱情的结晶来继续做实验。

父亲怎么能这么干呢?是不是穴位芯片在妈妈体内引发了身体的不适,这才导致她过早的离世?安婧又惊又怒,大声质问道。

中医的五运六气和人体臧像系统之间有着许多复杂难解的关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明白的。这个也许要主人以后自己去找寻答案了。

安婧觉得妈妈在父亲离开后其实已经疯了,她的疯狂和滥交根本就是在报复和发泄。难怪妈妈那么恨自己,也许是因为她太恨父亲了。妈妈的遭遇其实很可怜,只可惜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妈妈死去,都对她满怀愤怒。

对了,鲲哥清了清嗓子,将安婧从懊恼中惊醒,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姑姑让鲲哥来其实是为了送你一封信。

鲲哥旋身转了个八字光环,在安婧的眼前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小光屏,半空中展开成为一张信笺,上面是密密麻麻地小字。光线发差太大,安婧不由得眯缝起眼睛,想凑近前去。

鲲哥念给你听吧,主人听好了!鲲哥的声音旋即变成苍老的女声,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亲爱的小婧,你好!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暗梦峡谷基地的帐篷里给50年前的你写信,你一定很惊讶我们会通过这样的方式神交吧,其实我也一样。

隔着舷窗,我久久凝望峡谷上方涅槃般壮丽的极光,那是光和尘的恢宏瀑布,是天地宇宙间的狂野乐章,为了守住这片圣土,无数人奉献了毕生的才华和智慧,甚至是青春和生命,这其中也有我们的父亲。

在暗梦峡谷的地下贯通着人类的意识海,藏着世间所有梦境的源头和归属,是人类第二生命体系臧像能源宝库。梦境在意识海中汇成了深不见底的胶状物质,它们多变柔软且没有秩序,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的梦境永远只能是混乱的碎片。

为了守护住暗梦峡谷我们已经倾尽全力,但是根据目前的趋势,我们既没有足够的臧矿存量自给自足,也没有足够的造梦师去加入作战。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我们的基地将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

万不得已,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改变过去最关键的时间点。到达萤岭镇正是这样的一个时刻,关于妹妹失踪的真相,你需要去找到雷诺,他是一个能够影响全局的人。可惜这是我们在织梦家族的老祖母过世后才认识到的。

我知道你一定还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其实真相一直就在你的面前,只是你还没有找到如何看见它们的角度。当我决定把一个未来放在你的手里,我并不打算泄露太多的细节,也不希望改变过去,我希望你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探索真相,解决困境。生命是无常的,变化才是常态,伟大的美好和巨大的遗憾都是我们人生的组成部分。

如果你要问我能给现在的你什么样的建议,我可能会说,你的心要大一点,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有它自身的理由。如果你被困在某种情绪中走不出来,那么日子会非常的难熬。

鲲哥会帮你开启造梦师的旅途,学习进入意识海的方法,时间和空间在意识海里是没有边界的,对于普通人只能是一片混沌。但作为造梦师,我们反而有了跨越时空相遇的可能,期待我们会在梦海相遇。

小婧,我们的命运早在出生的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即便我们在现实世界里我们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但在梦境世界里,我们是天赋迥异的造梦师这是我很多年后才知道的事实,而你需要的就是看到自己的潜能,相信自己。

此刻,暗梦峡谷上方的极光正在一天天的减弱,我依旧相信我们的努力是意义的,小婧,你要记住,我们能够通过行动改变命运,我们比想象中的更勇敢。

现在,就让我用一首小诗结束我们这次对话吧。

 

当我遇到过去的自己
我会怎样的叙述往事
关于选择,关于流逝
关于重逢,关于命运

还有生活的残骸和迷失
滔滔的炫耀,热切的辩解
不如默契与微笑
让思绪漂出河流的旷远
再沉入初秋的微凉

真实似已模糊

月下的丁香树身姿柔软
炉火的光斑在玻璃下枯黄
用时间的柠檬泡一杯苦茶

窗外的风雪游荡

在迷离的荒野
无常比伤感更久远

当我回望悲伤的白雾
青与黑的冷峻 残缺 

回忆漂浮在暗夜

关于我们的故事
一闪即逝

 

当我遇到过去的自己
当梦攥住时间的巨桨

大海灌满记忆的迷宫

我们像两个影子

在移动的沙岛上重叠

 

 

 

43

回到黄家湾,天已经彻底黑了,乌鸦们也都回到了树上。听说两个受伤的人都被送去了医院,警察来了问明情况,作了个笔录。店老板和服务员,还有当时在场的食客都各执一词,有的人根本没看清楚安婧是男是女,有的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事件的原因,警察又不能抓乌鸦回警局,也就作罢。

有好事的人将乌鸦攻击小店的场面拍了视频放在网上,当晚即成为热点,网友纷纷开玩笑说这不就是一碗炒饭引起的血案吗!

安婧租住的楼拉起了黄色的境界线,圈住了乌鸦栖息的几棵大树,学生村的居委会大妈自动上岗,轮播提示路人不要靠近鸦群或是做出任何激怒鸦群的举动,一切交由鸟禽类专家来处理。

老板娘早早关了杂货铺,楼栋里关门闭户,谁都怕被乌鸦不明不白地啄得血肉模糊。安婧摸着黑回到房间里,她本来东西就不多,此刻也都收好放在身边。想想还是抓紧离开这里的好,万一有那一条视频拍到了自己,保不住行踪就此暴露了。

她让鲲哥把乌鸦遣散了最好,鲲哥却说这几十天,跟乌鸦们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不能说散就散。何况乌鸦还能当警卫当士兵,只到安婧在上飞机之前,乌鸦卫队绝对不能散火。

安婧打开鲲哥身上的微型电脑,随便点开头条热点排行,跳出来的全是关于乌鸦袭击人的讨论和视频转发。再看看微信里面有影视类公信号已经挖出了恐怖大片《群鸟》,有新闻直觉好的up主列举古今中外的动物袭击人类的事件,讲得头头是道。就是鲲哥也听得津津有味,大呼过瘾,感叹人类对于信息的处理和传播已经可以用分秒来计算了。

安婧对鲲哥道,你也不想让你的乌鸦好朋友成为人类社会公敌吧?你看看这些真实事件里面,每一次动物攻击人类,无论是不是合理,无论是一只还是一群,结果都是人类不惜一切手段彻底铲除掉那些带来威胁的动物。

鲲哥这次倒是听进去了,它跟安婧说他可以遣散大部分的乌鸦军团,但必须留下乌鸦卫队以防意外。安婧让鲲哥保证如果不到必要情况,绝对不许乌鸦们再下来袭击人,鲲哥连连答应了。

 

安婧看了半天新闻,忍不住想去查看邮箱,邮箱里果然全是莫涛的留言。

莫涛焦急地询问她去了哪里,他每天都在问候她,祝福她,还说他给她的银行账户里存了钱,怕她自己一个人无人照料,希望她能够回来找他,两人一起想办法。

安婧眼圈红了,鼻子也堵得厉害。她何尝不希望一切回到从前。但胸口的红肿虽然好了,体内的穴位芯片却是铁板钉钉。此刻去找莫涛就算能绕过莫兰,也还是要去中医学院。难道她能让莫涛放弃工作和家人,跟自己去萤岭镇吗?

绝对不可能,就算莫涛一时冲动愿意陪伴自己天涯海角,也难保他以后不会后悔抱怨,安婧想,妈妈当年一定也曾非常爱着父亲,才跟着他去了大青河的老屋,可是最后还是变成了一个满心怨恨的女人,到死也无法释怀。

安婧忍住悲伤,点开莫涛的一封邮件思考着要如何回复,那么多话那么多思念要从何说起呢,她的手悬在半空,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告别。最后只能报了个平安罢了:我一切都好,无须挂念。内容和标题都是一样的简洁,却惹得安婧掉了好几次泪。

 

经过这番思量,安婧的心神也确实是累了,她和衣躺在床上,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梦乡。

梦境中一会儿是妹妹,一会儿是妈妈,她们站在暗梦峡谷的岩石上向她哭泣,忽然岩石开始下坠,峡谷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海洋,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小小的孤岛上,看见妈妈和妹妹就在离自己不远的海水中苦苦挣扎,她们呼救的声音那么凄凉,那几乎不再是人类的声音。

安婧想要去救她们,但是她的肢体只要触碰到海面就好像被黏住了一样,原来那海水也不是真的海水,而是黏糊糊的胶质。触碰到肌肤就好像章鱼的触手要把她也拖到黑色的海胶中去。她眼睁睁地看见妈妈和妹妹越挣扎越下沉,她们的头眼就要被海水吞没了,她们只能拼命地仰着脸,手臂高举着,像绝望的呼救....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在梦境中大哭起来,她多么希望自己现在能有一艘小船,能够划到妹妹和妈妈的身边把她们求起来。这个想法刚刚出现,她就发现自己脚下的小岛真的动了,向着妹妹和妈妈下沉的方向缓缓移动,而妈妈和妹妹下沉的速度也减缓了很多.....

她猛然联想起实验室里曾经重复做过的那些梦,那些会移动的灵魂方块和镜子迷宫。还有老妇人告诉她的话:你可以干预自己的梦境,一个好的造梦师必须跟一个好的滑雪运动员一样,在学会下冲之前,你需要学会如何使用暂停。

安婧精神一振,既然是梦境,一切就都是假的,她提醒自己,不要怕,不要怕,只是梦而已!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海面上就出现一个蓝色的光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好像一轮皎月驱散了黑暗。

 

安婧睁开眼睛,只听鲲哥笑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这么快就能意识到梦海沙岛了。这么一来,鲲哥上课的进度就可以提快许多了。

啊?刚才是你.....在上课吗?

那是当然,你一睡觉鲲哥就要传道授业解惑了,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可是我很累啊,我想好好休息休息,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嘿嘿,你要是真累了,就会睡得黑甜黑甜的,什么梦都没有,有梦就说明还能上课。

那我以后还有没有休息时间了,我怕我会疯掉啊!

不是跟你说了吗,人体有两套生命体系,日常那个该休息就休息,我是训练你的臧像系统,根本不搭嘎。鲲哥振振有词。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机器做的,不用休息吗?安婧合上眼睛,怎奈鲲哥的声音念经一样一声接着一声,不是念经甚是念经:

梦境是个信息盒子,混淆了时间

缩短了空间,荒诞的逻辑

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

即没有痕迹 也没有证据

 

人们被锁在自己的睡梦里

明明是自己却暴露了未知的一面

梦是自由地前往未来,又通向过去

梦是臧像的傀儡 难以驾驭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体验

每个体验却又不是梦的本质

既不能记录,又不能离去

每一个梦都在流逝

每一个梦都是瞬间

一切的预言和警示都如同沙岛

它们漂流移动在梦海里

做梦的人站在上面,当沙岛被梦海吞噬

做梦的人也就忘记了自己的梦境。

 

梦境是信息的迷宫

走不出迷宫就解不开梦境

信息好像混乱的线球

沙岛在梦海里漂移

 

造梦师就是会解开梦海迷宫的人......

造梦师就是会解开沙岛迷宫的人......

造梦师就是会解开迷宫的人......解开迷宫的人......解开迷宫的人......

 

在鲲哥的催眠曲中,安婧迷迷糊糊地睡了,这次她没有再作梦。她的身体太累了,她的心神从高处跌落,深深地沉入到无思无想的谷底。

 

42

第二天醒来,安婧洗漱完毕,撕下一页挂历,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去领取护照。如果时间早,她可以马上就去办理签证,然后就可以安排买机票远走高飞了。她不打算再回来黄家湾,她拿好东西,留下了住宿费,匆匆离开了出租屋。

再次来到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中心,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并不多。安婧在门口四下观望,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才大步走了进去。她拿出领取护照的条子,递进窗口,窗内是个戴眼镜的小姐姐,接过安婧的条子,认真看了看。对着电脑敲击键盘,双眉拧成了V字型,又抬头问安婧,麻烦您把户口本原件,身份证原件再出示一下。

安婧伸手去包里拿出了证据通过小窗口递了进去。

戴眼镜的小姐姐挨个打开检查,却没有还给安婧的意思,反而问安婧道,请问,您出国的理由是什么?

办理亲人后事!安婧急忙回答。

好的,您有使馆的公函吗?麻烦出示一下。

哦,安婧心想办理护照为何要问这么多?又想人家是衙门自然是想怎么就怎么,只要能快点领到护照就可以了。如此想着安婧把打印出来的使馆信函也递交入窗口。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我们需要再核对一下您的资料,麻烦您稍等。小姐姐拉下了窗口的挡板,拿着安婧的证件转身去了办公室里间。

安婧眼巴巴地等在窗口,过了十来分钟小姐姐总算又出来了,手里却是空空的。

安婧趴在窗口,问,不好意思,我的护照可以拿了吗?

小姐姐依旧非常有礼貌地说,这位女士,我们领导需要复核一下您的申请,麻烦您回到等候区耐心等候,护照好了,我会叫您的。

明明资料都齐全为什么还要审核呢?要等多久啊?我还要赶着去办签证呢!

这位女士,您请回到等候区,护照好了,我会叫您的。小姐姐又重复了一边,即便是笑眯眯也透着不容置疑。

安婧无奈,证件都交给对方,不等也得等。眼看着比自己后来的人的拿着办好的护照离开了,而窗口里依旧没有人搭理自己。出出进进的人络绎不绝,窗口一直在排队,安婧坐立不安,过去窗口问了好几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

转眼到了中午,安婧想走又怕窗口里的人忽然叫到自己,就是去个厕所也是来去匆匆。

鲲哥倒是不肯寂寞,自己溜出窗外带着一群乌鸦跟鸽子在太阳地里比赛,时不时发张翱翔云端的照片给安婧看看。

下午1点戴眼镜的小姐姐换班前把安婧的事情拜托给接班的同事,这次是个文文净净的小哥。安婧挂着笑,上前询问。小哥认认真真的跑进办公室,一会儿出来说,我们主任还在核对,麻烦您到等候区等待通知。

安婧暗暗叫苦,她隐隐地感觉这等待不太合情理。她试探着往外走,门口两个站得笔直的武警,都没有拦她。她故意大摇大摆地走出100多米,回头看看武警依旧站在原地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看这情形安婧的心反倒放了下来,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敢就此离开,所有的证件原件都在人家手上,没有身份证,住宿和交通,甚至去银行都成问题,自己又能跑到哪里去?

安婧看见路边有对卖快餐的夫妇,过去买了一份土豆炖牛肉,吃了几口,又没了胃口,将饭盒扔进垃圾桶。又快步走回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中心继续等候。

这一次小哥的位置上也换了人,坐在窗口后面的是一个圆脸矮胖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看见安婧没十分钟就过来问一次,颇不耐烦了,嗔道,出入境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你不要一趟一趟的来问,好了自然会叫你。

安婧也急了,大声质问,我都等了一天了,明明资料都交进去了,怎么还要等呢?拿得到拿不到给个准信不行吗?

中年女人只当没听见,自顾叫下面的号。安婧这次却不肯再退回等待区,而是堵在窗口不肯走,一定要求面见领导问清楚情况。

中年女人黑着脸起身去后面办公室,过一会儿出来,态度却好了很多。说道,我们领导说请你到贵宾室。

保安打开门,将安婧让进了贵宾室。这里窗明几净,也无人打扰自然比公众等候区的条件要好。有办公人员过来给安婧倒水,安婧点头道谢,她满心以为马上就可以拿到护照了。可是转眼2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人家原来是换个地方把她晾在了贵宾室。

安婧疑惑不定,寻思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是自己也没犯法,这里是公安局,门口是武警,如果这里不安全,天下还有什么地方能让自己安心?

 

眼看着到了下午快5点的样子,贵宾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娉娉婷婷的女人走了进来,只见她长发披肩,眉目妩媚,举手投足既干练又知性。安婧不看则已,一看就傻了,没想到进来的竟然是柳蜜!

她下意识地往柳蜜身后看了看,不经意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柳蜜轻笑道,不用看了,他没来,就我一个。安安,你行啊,乌鸦都能为你打架了,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安婧的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强作镇定,目不转睛地盯着柳蜜的一举一动。

柳蜜在安婧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先问安婧要不要加些茶水,安婧摇头拒绝,她便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了,笑道,今天忙了一天,水都没有顾上喝一口,把我快渴死了。

安婧看她不急不慢,已经沉不得住气,开口问,莫涛怎么没来?

哦?!你是问莫哥哥是吗?他没来是因为他不想来。安安,你这人没心没肺,自己跑了就不管别人死活,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我不过是实验室跑掉的小白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柳蜜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安婧的问题,道,莫哥哥这段时间真给急坏了,你一跑了之,他跟姐姐姐夫也闹翻了。我们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他给你手机留言,给你写邮件,我们去找了你的继父,还有大青河,我们都去过了,还不只一次。莫哥哥说你要出国去处理妹妹的后事,就一定会需要办护照,让我替他多留点心。恰好我们当中医的总是有些社会关系,出境管理处的老处长长期肩周炎在我们中医学院做过针灸,我请他帮忙招呼留意一下,今天你来去护照,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我。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柳蜜拿出一个大的信封推到安婧的面前。

安婧疑惑地打开来,看见里面有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新办的护照,最让她惊奇的是连签证也都办好了。

柳蜜似乎料定了安婧会惊讶的目瞪口呆,笑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让你等一天了吧,我给你去办签证加急了。现在所有的证件都办好了,还有这张卡,里面有十万块钱,请你收下。

谢谢丫丫,你想的真周到,护照签证我都收了,但是这卡我不能收!安婧坚决地说。

这钱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你不收岂不是我们担心?

安婧听柳蜜左一个我们又一个我们的,心中颇不痛快,干脆打断了她,说道,柳蜜,我去接妹妹,与你们何干?我说过我祝福你们,我是真心的,而且我不愿意去中医学院,也是真心的。

为什么?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也只有中医学院能救你的命呀。

我不在乎,人各有命,谁让我天生就是个倒霉鬼呢?

是吗?柳蜜饶有兴趣地看着安婧,从头发到眉眼到身上的衣服,叹了口气,安安,说实话我本来是很看不起你的,可是这次你一跑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看你这些日子也是吃了不少苦,人瘦了这么多。

安婧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打断了她,柳蜜,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这卡请你们收回去吧。

安安,你可别误会,我和你涛哥其实也没什么,他对你有多好这次你也看到了,你要买机票,出国了要吃要住,哪里能没有钱?你不收下这卡,莫哥哥回头该骂我了。

我和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何必拿他的钱。

哎,安安,这钱其实是有原因的....柳蜜竟然有些吞吞吐吐,她思考片刻,才又说道,你没想想如果我都能这么轻易地找到你,莫兰姐姐那边也是一样能找到你的,但是你的去留也就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内了。因为黑梦公司的弗兰克博士并不需要你体内的穴位芯片做研究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安婧睁大了眼睛。

我是说,弗兰克博士知道你逃走了确实很生气,但是他推断说当年能做穴位芯片植入的绝对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所以他让莫兰姐姐联系了你的继父,并且获得了许可,去你妈妈的墓地.....果然在其中找到了18个穴位芯片。此时弗兰克博士早已经带着那些芯片样本回北欧做研究去了。

安婧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什么?他们为了穴位芯片竟然挖了我妈妈的坟?

对不起,安安,莫哥哥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所以请你一定收下这些钱作为补偿,这其中也有莫兰姐的一片心意。无论你处理好妹妹的后事后愿意不愿去中医学院都没有关系的,我们尊重你的意愿就是。

 

 

43

从织梦公司的二楼后门到楼下车间有一条又窄又长的楼梯,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一般人上了楼都会向右拐直接去办公室,但是楼梯的左侧还有两个单独隔出来的小单间,一间摆放着老让用过的旧办公桌椅,另外一间一直空着。老让活着的时候喜欢从这间空房间的窗口往楼下看。这窗户正好位于楼下厂房机器的上方,如同探出来的堡垒,毫不费力地就能将车间生产线上的一举一动净收眼底:谁在干活,谁在偷懒,人手是多了还是少了,机器运转是否正常都能够一目了然,在没有摄像头的年代,这个房间就相当于一个实体的岗哨。

小约翰从来不会从楼上窥视车间的工作,他自己就在车间里,板着脸吆喝着,他的背后总是有种如同芒刺的感觉,父亲监视的眼睛无所不在,如果他哪里做的不好,父亲总是能有办法知道的。老让过世后,对小约翰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二楼左侧的空房间从此就无人问津了。

露西从楼梯摔下去的那天,她的文件夹掉在了空房间门口的走道上。没人知道她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露西从楼梯上摔下去直接摔成了脑震荡,送去了医院后抢回了一条命,却一直没能苏醒来,这件事成为了一桩疑案,在织梦公司的员工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问题的焦点主要集中在露西为什么会去废弃的空房间,又为什么忽然从楼梯上倒着摔下来。

露西是因为认识镇长秘书南希才被介绍到织梦公司来工作的,分内的事情都能做,但是也没有什么更多的想法,即不急于考证也不急于生孩子,平时不忙的时候会打打游戏。她喜欢吃零食,跟戴安的关系很不错,她们喜欢分享食物。露西知道黛安喜欢喝可口可乐而不喜欢百事可乐,所以无论是黛安的生日这类很私人的纪念日或是圣诞节那种大众的节日,露西都会送给黛安两大箱的可口可乐。

据说每天露西每天都来得很早,因为她的丈夫跟她上班的地方一南一北,每天丈夫先送她上班然后自己再去上班,所以露西总是7点就到公司了,4点下班还是要等着丈夫,等待的时间不能算工时,于是露西就在楼下的书店给黛安免费帮忙,这大概也是她跟戴安关系近的又一原因,戴安是个爱热闹的人,而且对于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露西总是富于同情心。

露西给人的印象一点也不像个30岁出头的女人,而是那种已经在婚姻的岁月中慢慢油腻了的女人,凑合着安稳不用太花力气,这差不多是她对生活的主要目标。在工作上却表现出只管门前雪的精细,她把工作界限划的很明确,这是乔雅跟格雷说的,无论公司多么忙,乔雅加班到多晚,露西都没有帮过一次忙。

乔雅第一次来公司上班的时候,露西的父亲病了,需要回国探亲。露西走的很匆忙来不及交代完自己的工作不说,还专门让丈夫来公司把她最重要的笔记本带走,让乔雅没法顺利开始工作。乔雅每次说到这件事就会非常委屈,但也许是她的一面之词,反正从露西电脑中的照片来看,露西就是那种胖乎乎的五官平凡的女孩子,不起眼得让人完全记不得长相。

格雷对露西的第一印象也不好,尤其不喜欢露西肉乎乎的脸蛋上那种土拔鼠般护食的表情,让人觉得她善于偷懒,但是心里什么都很明白。格雷交给她的活儿倒是能够完成,但从来不会多做半步,更加不会稍作通融。换句话说,别人都可以接受2X4=1X8, 但露西就不行。露西在老让手下做的久一些,老让过世后,露西沿袭了老让的所有财务流程,当格雷接手的时候,露西常常拿着老让过去的那一套压人。

没有一个新来的领导愿意听从老的章程,格雷也不例外,格雷很快就把公司的财务流程一条一条的全部改掉了,然后强令露西必须按照自己的要求做事情。露西几次表示不服去找小约翰说理,小约翰哪有心情当判官,自然是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回给格雷。因为公司如何处理几笔项目佣金的事情,格雷和露西发生了最激烈的争执,露西罕见地拿出掘地三尺的劲头儿,跟格雷据理力争。公司里的人都没想到一贯懒散的露西也有争权夺利的时候,但格雷是小约翰请来的,最后还是格雷说了算。格雷利用这次机会,把织梦家族内部的账目彻底拿到了自己手里,他让露西把财务的应收账本全部交给乔雅来管,从此露西就彻底沉默了,好像没了柴的篝火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露西摔下楼的那天,公司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楼下车间也没有人了。格雷跟乔雅正在加班加点地讨论公司开发梦境产品后在税务方面注意事项。财务办公室的房间离楼道间最近,就听见后面楼梯上传来咚咚咚地几声闷响,乔雅和格雷急忙跑过去,楼道里很黑,他们打开灯,就看见露西头朝下地躺在楼梯的最下方。格雷跑下楼去看见露西身体头颅下面都是血摊了一地。乔雅打电话报告给小约翰,同时叫来了救护车。

因为露西是在公司出的事故,小约翰不得不承担医疗责任,好在小约翰买了员工工伤保险,露西的医疗费用有镇上的保险公司处理,才不会压在小约翰的头上。

但是公司里出了这种事情还是晦气,一连几天,小约翰带着格雷一起去楼梯的左侧房间里查看,两间废弃的房间,一间空着,一间放了些用不着的旧桌椅。格雷亲自把房间打扫干净,仔细查看,根本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线索。

露西为什么会跑来这里来?小约翰站在空房间的窗口往下看,想起了过去常常站在这里抽烟的父亲。也许露西是在偷看楼下车间里的情况,可是这也完全不符合常理,露西有什么道理要关心楼下车间的工作?她根本就不是个对公司的运作特别有心的人,她站在空房间的窗口到底在想些什么?

乔雅的丈夫是萤岭镇医院的院长,这倒是给乔雅了很多便利,乔雅总是能得到露西的第一手消息,露西一直没有醒来,弄不好就此成为植物人了。露西的丈夫在她出事后只去看过她一次,之后就把一切交给了医院里的护士和护工.....

公司例行的聚会上,乔雅会说起露西在办公室里的很多奇怪的之处,露西喜欢念念有词自言自语,每次乔雅去问她的时候,她又不响了; 有时她做事做的好好的,好几次会斜抬起头对着空气说话,好像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正在跟她讨论账目;出事前的几个星期,露西常常抱怨二楼后门的楼梯太陡,却总是改不了喜欢从后面进出,她还跟乔雅说上楼梯的时候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还说好几次看见废弃的空房间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口....

好像我们公司里面真的有鬼一样,每次都被她说的汗毛都竖!乔雅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揉搓着臂膀。

从此公司闹鬼的小道消息在员工之间传开,人人都说是老让的阴魂不散,即便死了也要守护住自己的毕生的心血。

小约翰自己下班后又去了一趟空房间,他站在父亲站过的地方,低头看楼下的车间,车间里准备下班的工人正在收拾机器和打扫卫生。小约翰有些伤感,父亲是个把毕生都献给了工作的人,世间如果有鬼魂,只怕父亲真的会在公司的各个角落游荡着。

 

 

44

 

茉莉跟露西一样总是很早就来到公司,跟露西不同的时,她不会在楼下跟黛安闲聊,而是先把自己和乔雅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然后她会打开公司的咖啡机,煮好咖啡送到格雷的办公室。她去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吃份简单的早餐,顺便给黛安和格雷各带上一份小点心。如果黛安和格雷都不需要,她就把买的食物放在楼下厨房的餐桌上,任何员工都可以拿去吃。

格雷习惯早上办公,喜欢天不亮就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挽着袖子埋头做事,等到了其他人陆陆续续地来上班,他已经把日常的工作忙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他就可以抽出时间来跟其他部门的人周旋。

茉莉经过格雷办公室的时候总是步履轻快,动作灵敏,脸上带着羞怯而善意的笑容,有时她会为格雷带上一个三明治或是一份热汤,格雷无论吃不吃都非常感谢。

小约翰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女人嘛总是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就由着她去好了。茉莉的这份细心很快就获得了公司上上下下的喜欢,他们欢快地认可了这个新来的女孩子,除了乔雅。乔雅从来都不喝茉莉煮的咖啡,更不用说茉莉买的小点心。

乔雅的优越感非常明显,处处都要压住茉莉一头,而且处处都要拉开距离。

在乔雅扔过来的库存清单上品目繁多价格各异,乔雅从来也没有仔细交代茉莉要注意什么,茉莉不敢疏漏,按照乔雅的要求一行一行的抄写核对。但乔雅好像存心要找茉莉的错,无论写的多么工整,乔雅总是能眼尖的发现问题。

你怎么在这里填啊?你有没有认真看?每一个产品都要对应好相应的号码和价格,你这里乱来,公司的库存就乱了。我们做财务是不能出半点儿差错的,你要是做不好肯定留不下来。

乔雅的嗓音又尖又高,训斥起人来楼上楼下都能听到,茉莉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心后背都是汗。

格雷探头进来,手里拿着捏着几张纸。

乔雅正在气头上,看见格雷来了更是火爆竹般一通噼里啪啦,完全是个新手,瞎添乱,我已经够忙的了,没时间教新人。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露西不在,你这里一个人也忙不开。格雷倒是好脾气的很,看看桌上堆积的文档,摇摇头,你受累了,尽量教吧,能教多少是多少,实在没时间,我也可以教。

格雷看了一眼束手无策的茉莉,低着头跟待宰的羔羊似的,心想毕竟是新人,真犯不着这么训,好不容易刚把露西的活儿接上了,可别把人给骂跑了。但乔雅就是这么个脾气,也只能顺着劝一劝完事。

中午,跑港口的司机约瑟胡子巴拉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身材臃肿,脚步沉重几乎是长途车司机的共同特点。最近公司的订单很大,为了拓展业务,公司又购买了很多臧矿石头,多是靠着约瑟这样的司机去织梦在山里的矿场一车车运回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大叠皱皱巴巴的发票,有路上加油的费用,有中途修车的换雨刷的发票,还有吃饭住宿和路桥费之类,一大把扔在了茉莉的桌子上。

茉莉刚刚挨完骂,担着十二分的小心,虽然看着油乎乎的发票发怵,但手中不敢耽搁,忙放下了笔记本开始一张张整理票根。

约瑟等着拿现金,便去找乔雅说话。乔雅此刻换了一副面容,笑咪咪地跟约瑟聊着天。两人聊起度假的事情,约瑟把上个月去冰海钓鱼的事情说给乔雅听,又拿出手机找出几张钓到的大鱼照片给乔雅看,雪山冰海上,约翰穿着厚厚的棉衣,抱着手和脸,手里捧着一条一米来长的大鱼。约翰还说起在矿山后院里看到北极熊的事儿,那个庞然大物瘦得皮包骨头正在无人的矿堆边趴着晒太阳,说着约翰又翻出了照片,乔雅夸张的惊呼着。茉莉有些好奇刚刚凑过去看一眼,就遇到了乔雅恶狠狠的呵斥,你仔细点啊,约瑟等着报账领钱呢,你别搞错了。

茉莉生生地给吓了回去,不敢再走神了。

 

加倍小心,不要出错,茉莉把这八个字写在了记事本上。她用了几天的时间记录和核对藏石原料大小尺寸并与之对应到每看一款成品上,做好了一批就给乔雅过目。如果乔雅看了不做声,茉莉就知道这一批算是过关了。

三个星期后,就在茉莉以为自己总算学的差不多了,却在一个非常关键的运输成本数字上出了岔子,反反复复算了不下7,8回也没办法让当天的运输单据对得上,但数据的结果已经到了乔雅的手上。茉莉战战兢兢把自己的疏漏摆到乔雅面前,着意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看漏了,为什么会出错。

但乔雅已经像一个胜利的女神一样站起身,冷笑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一定要对准,一定不能出错!这里错了我都改不了的,只能找格雷了!你真的不合适做财务,我早就说过了。

乔雅头也不回地拿着那卷文档跑去了格雷的办公室。茉莉没有跟出去。她灰着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想跟着乔雅去找格雷申辩。这些天,她大气都不敢出,凡事谨小慎微还是被乔雅抓到了把柄,而且问题还严重,此刻也真有些泄气了。

从进来公司的第一天乔雅就在为难自己,都是同事,都是工作,有什么必要事事挑剔呢?账目错了就错了,又没有死人,重新做好就是了,乔雅这么跑去告状,实在小题大做。

茉莉觉得乔雅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呆不下去,可是自己跟乔雅无冤无仇,她何苦如此?

茉莉怨恨地看着乔雅桌上的全家照,照片上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乔雅的丈夫个头很高,两个女儿也颇为美丽可爱,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乔雅都拥有一切的幸福女人,但是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她怒目圆睁口不择言的样子,又怎么相信照片上和气优雅的她也有泼妇的一面。

乔雅会不会是小约翰故意嘱咐给自己找茬的呢,如果小约翰不希望自己做下去,又迫于父亲的遗嘱只能安排茉莉,说不定就会想个办法把她名正言顺的辞掉。比如让同事挑刺,说茉莉工作不合格不胜任,那么小约翰正好就能把她给开掉了。

好不容易开始了工作,这么快就干不下去了,病床上的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吧。茉莉不由得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