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疆之旅

为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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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暑假,我和另外两个同学随我们系的邓老师前往乌鲁木齐粮食厅所属的一个粮食机械厂,为他们做一个计算机辅助管理项目。那是我第一次去新疆,也是第一次坐那么久的火车。

邓老师坐飞机去,我们则坐的是特快硬卧。因为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临上车前我们几个商量带点什么在车上吃,讨论来讨论去,还是听从了南京同学的建议,洗了一大堆黄瓜,带了一包盐,一大包五香花生米和几根香肠和几个面包。后来证明,黄瓜和盐带对了。花生米沿途各站都有卖的,香肠面包也不缺。因为是特快列车,火车停的都是大站,每到一站我们就下去买几瓶当地的啤酒,然后就着黄瓜沾盐面对瓶吹,感觉特别爽口。

车到玉门时,恰好是傍晚,我们三个都被戈壁的荒凉和辽阔震撼了!更被那戈壁落日的美景迷醉了。黑黝黝的戈壁滩上一轮巨大通红的太阳清晰可见,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太阳,当时真的被戈壁落日的美景惊呆了。火车离开玉门火车站后,回头遥望玉门关,只见不高的玉门关在落日余晖的衬托下,显得那么高大壮美,不禁想起当年那些铁马金戈的古代战士。这片不毛之地不知吸允了多少战士和百姓的鲜血,又目睹了多少壮怀激烈的征战。

第二天白天,火车依然在戈壁上行驶。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除了偶尔看见几个随风滚动的骆驼草,寸草不生,也没见到一棵树。感觉荒凉的和火星差不多。

到乌鲁木齐的时间是白天,邓老师跟工厂的司机来接的我们,一路上观看乌鲁木齐的街景,感觉比内地的城市要漂亮。司机介绍说,这是因为新疆自治区成立三十周年时,国家给拨了专款,修建了八大建筑,改造了市容。我也搞不清哪八大建筑,反正很多建筑看着都很漂亮。

到了工厂,我们被安排在一个职工宿舍楼里。外面骄阳似火,进到楼里立马感觉凉爽很多。后来我知道,新疆因为非常干旱,所以早晚温差很大,市内室外温差也很大。周日我们去火焰山玩,当天温度是52度,我穿着蓝裤子白衬衫在外面照张相功夫,感觉屁股就火烧火燎的。可当我们进到壁画洞里,就感觉很凉爽,并不觉得有那么高气温,而且也没有汗。

工厂安排了一个高挑的、肤色黝黑的维族工会女干事阿依古丽接待我们,负责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外出游玩。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个女干事是维族姑娘,因为长相不明显,普通话又说的非常标准。接触几天后,她就与我们熟悉了,就经常来宿舍和我们聊天。她告诉我们,新疆的各单位都很照顾少数民族,都必须招收一定比例的少数民族职工。粮机厂的少数民族里,数维族人最多,其次是回族人,还有塔吉克和哈萨克等少数民族的职工。还告诉我们,在新疆最热门的职业是司机,因为新疆太大了,去哪都得有车才方便,所以司机很受青睐,可以帮忙捎带东西和人。她能在工会当干事,主要是因为普通话讲的好,还说在新疆会说普通话的少数民族很容易找到工作。

除了聊天,她隔几天就会派人给我们送一口袋西瓜,说新疆气候干热,厂子里的水又不好喝,还是多吃西瓜解渴吧。新疆的天然水源主要是雪山上的雪水,听工厂的人介绍说,博格达峰的雪线不断上移,也许有一天雪山的雪水会耗尽了。所以各工厂的工业用水都是自己打的深井。深井的水不好喝,很硬,不泡茶简直喝不下去,喝一口感觉都烧喉咙。新疆的干旱我们也领教了。我们洗完衣服根本不用拧干,随便搭到椅背上,一会就干了。我们晚上吃西瓜扔盆里的西瓜皮,第二天早晨就变成了西瓜皮干。所以新疆就是个天然烘干箱,最适合做葡萄干。

我们除了每天的工作,晚上吃完饭写完报告就没啥事了,有时就会去市场逛逛。那时的市场也很热闹,卖烤羊肉串的,卖烤包子的,卖囊的,卖牛杂碎的,卖葡萄干的,还有卖各种漂亮的新疆刀的。我发现都是维族人在做生意。那时坐火车也没人查道具,新疆维族人在火车上都明晃晃地带着刀也没人管,所以我们三个临回学校前都买了几把很漂亮的新疆刀,很便宜,只有几块钱。不过那个刀的质量不咋样,后来都生了厚厚的一层铁锈。

新疆给我印象最深的美食有四样,馕、烤包子,手把羊肉和手抓饭,这四样美食我以前从未吃过。对我来说,这四样美食不分高下,都让我一直怀念。尤其是哪个馕,对于喜食面食的我来说,简直就吃不够。烤包子的独特风味也一直让我留恋。后来我自己也尝试做过,但怎么都没有在新疆吃的那么香。也不知道是现在好吃的吃多了,导致味觉阈值上升,还是我做的确实不地道。

一个周末,工厂的人带我们和邓老师去天池游玩。那时的天池几乎看不到几个游客,也没有什么人造景点和服务设施,只有一个哈萨克少年牵着几匹马,供游客骑玩。看我们来了一车人,少年就牵着马过来,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骑马吧,很老实的马。问了一下价格,不贵啊。我们三个就每人租了一匹马,哈萨克少年简单教了我们几下骑术,就跳上马带我们下山。骑上马我们就顿感上当了。这些马没一个老实的,我们一上去就开始跑起来,吓的我们几个都不敢直腰,紧抱着马脖子生怕被摔下来。跑了一会,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就大叫:停一下、停一下。少年听见我们的叫声,就勒紧缰绳,调转头来冲我们笑。他一停,我们的马也不跑了,停下来突突地喘着气。我说,能不能慢点跑啊。少年笑着说:跑的慢,你的屁股受不了的。少年说的没错,回来的路上,马都是在慢颠,半个小时的路程,感觉屁股就被颠肿了,第二天屁股还疼呢。

天池下来后,工厂陪同的人把我们拉到一个粮库,说要请我们吃一顿新疆特色羊肉。原来工厂和粮库早商量好了,等我们游完天池要招待我们一顿,所以在我们下山的时候就宰好了羊。等我们到了粮库,羊正在锅里煮着呢。

粮库的食堂非常简陋,一个破破烂烂的长桌子,几只很旧的长凳子,看着不像食堂,到像个库房。我们刚坐下,喝了几口雪山雪水泡的茶。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就端了上来。羊肉都是大块的,好像就是胡乱切了几刀就下锅煮了。大厨师说,这羊肉就是用粮库门前水渠里的雪水煮的,除了盐,啥调料都没放,是地道的新疆手把肉。我们待老师拿起一块羊排后,也都急忙下手抓起一大块羊肉,开始大快朵颐。吃了才知道,新疆的羊肉竟然这么鲜嫩,一点膻味没有,尤其是肥羊肉更是香气扑鼻。从此之后,我再吃水煮羊肉,水煮羊蝎子什么的,就怎么都觉得不如新疆羊肉好吃。吃了几块羊肉后,厨师又端上了一大盆油乎乎的手抓饭。这手抓饭也是好吃的不得了,油而不腻,还有一股奇特的香味。

项目接近尾声时,邓老师因学校有事要先走,临走前把剩下的两次培训课交给我,就提前飞回去了。邓老师走后,我们三个紧赶慢赶做完了项目,就让工厂给我们订回北京的车票。没想到的是,宝鸡段铁路被洪水冲垮,火车不通了,只能买到柳园的车票。我们三个被困在了乌鲁木齐。

在新疆的近两个多月里,每个周日工厂都安排我们旅游,等我们要回去时,乌鲁木齐周边可以当日往返的景点都跑过了,所以最后这个周末就没什么地方去了,阿依古丽就建议我们去街上逛逛,买点新疆特产带回去,并说我可以陪你们去,新疆的毛线很好,你们可以买点。我们觉得有道理,就跟她去新疆的百货公司转了一圈,每个人都买了几斤新疆毛线,后来我太太给我织的唯一一件毛衣就是用我买的新疆毛线织的。

下午回到工厂,阿依古丽告诉我们,因为周日工厂食堂不开伙,她特意安排一个回族大妈给我们做晚饭,说我们喜欢吃什么就跟她说。我说我想吃拉条子(拉面),据说回族人拉条子做的好。爱依古丽说,没问题,我去和她说,你们回去休息吧。

晚饭的时候我们三个来到食堂,诺大的一个食堂就我们三个人。我们跟回族大妈打个招呼后,她就笑呵呵地说,菜都准备好了,你们先喝点啤酒,吃点小菜。我这就给你们做拉条子。

我们刚一坐下,大妈就端上来四个凉菜,一大盘酱牛肉,一大盘驼峰肉,一个拌黄瓜,一个西红柿拌白糖。啤酒一大箱摆在旁边。我们三个开了啤酒就开始大吃二喝起来。啤酒喝了一瓶后,大妈的拉条子就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盆面条加一小盘卤子。我们其实喝啤酒的时候已经吃的差不多饱了,看着这一大盆面条就有些傻眼,这怎么吃得完啊!可回族大妈辛苦做出来的面条,还是我们自己点的,说啥也不能不吃完啊。那天我们三个一碗接一碗每人都吃的实在吃不下去了才算完事,可终究没有吃完。

没想到这一顿拉条子让我们几个晚上都遭了罪,三个人都被撑着了。我这辈子吃撑过两次,一次是小时候吃牛肉馅饺子,再就是这次的拉条子。挨饿不好受,吃撑了更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无所事事地等车票,工厂领导也着急,想给我们订飞机票,可飞机只能飞到兰州,可到了兰州也没过宝鸡线,依然解决不了问题。知道我们要走了,工作也结束了,阿依古丽就每天过来和我们聊天。阿依古丽也是个文艺青年,看过不少那个时代热门的小说,和她聊天就感觉不出她是个维族姑娘,所思所想跟我们没啥两样,还很有共鸣。有一天,她问我:你看过电视剧《新星》吗?我说看过啊。她就说:你们都是国家的人才,希望你们以后能成为李向南那样的干部。共产党领导如果都像李向南那样多好啊!

过了几天,阿依古丽过来找我们,说现在能买到北京的火车票了,但卧铺只到柳园,余下的路程都是硬座,问我们行不行。我说,没问题啊,能走上,全程硬座也没问题。再晚就开学了。阿依古丽笑了:那好,我马上去订票。你们准备明天出发吧。当天晚上,阿依古丽就过来给我们送票,告诉我们第二天在宿舍等着她来接我们去车站。临出门时,她笑着对我说,你来一下,我有事找你。我有些疑惑地跟她来到走廊上,见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书--《新星》,有些严肃地对我说:送给你做个纪念吧。这本书代表我的理想,也希望成为你的理想。

现在那本书还放在我沈阳家里的书架上,每次看到那本书,就想起阿依古丽的那句话,有时有些恍惚,有时有些惆怅,而更多的则是惭愧。

 

注:阿依古丽真名不叫阿依古丽。她真实的名字我一下想不起来,就起了个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