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读苏轼《舟中夜起》有感 (二)

楼主 (文学城)

(三)

然而,在御史台狱中面对死亡的那一夜里,苏轼一定是孤独的。那时,他必须自己去直面死亡,没有人陪伴他,也没有人能给他帮助。那时他也不知道这只不过是命运在和他开了一个小玩笑。这样的经历会改变他吗?当然会改变的。我们每个人的每一次的人生经历,都在改变着我们。渐渐的把你改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这个被改变成的另一个人,又恰恰正是你。这就又是这场梦的一个荒诞之处。当你变得不像你了的时候,又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你了。是否在你的外表之下还存在着另一个更真实的你?你是谁?谁又是你?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其实只有表象。每一个人每件一事都拥有无穷无尽的表象,而在表象之下就什么也没有了。如果你看到了,那或许只是你的幻想。

会不会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不能踏入两次的河?

在《后赤壁赋》的结尾,苏轼写了一个梦: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其实,这是一个梦中的梦。它不是庄周梦中物我之辨的迷离,而是关于另一些事情。那是在许多年以前,在嘉佑六年,年轻的苏轼在制科考试中考取了第三等。宋代制科考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一种特殊的考试。一等、二等皆为虚设。北宋开制以来,只有吴育得过一次次三等。苏轼这次获得三等是极大的荣誉。试后,他被授予官职。在赴任的时候,经过渑池。五年前,苏轼和弟弟苏辙在父亲的带领下进京应考,就曾经过这里,借宿寺中。当时寺中主持接待了他们。临别兄弟二人在居室的墙壁题诗留念。但现在主持已经辞世,埋在院内的石塔下。苏轼的父亲也不在了。而当初兄弟题诗的墙壁颓坏倒塌,那上面的诗文早就荡然无存。这年苏轼26岁,触景生情写下了著名的诗作《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在黄州定慧院的夜晚苏轼又看到她了:“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而现在这只飞鸿又飞回到苏轼的梦里,在古代三国大战的战场,面对赤壁的江上,掠着江面飞过。其实,那只雪泥上偶留指爪的飞鸿从来没有飞走,它是一个影子,一直盘桓在苏轼的梦里,而苏轼从来也没有能够从这个梦中醒来。但是,现在苏轼的梦已经扇动翅膀起飞了,它们纷纷扬扬飞进入了许许多多中国人的梦里,在那里留下指爪的印记,苏轼的梦成为了我们中国人的共同的梦境的一部分。实际上,所有的生人和死者都在做着同一个梦。在同一个梦里呼吸。而这个梦就是世界的表象,那是一张很薄很薄的膜,每一个人的梦都在这张膜上像毛细血管一样一点点的延伸张开布满那张膜。如果许多年以后,你又读到了我的这篇文章,当你读到这里时又会心微笑了,那时你就已经知道我这是在痴人说梦呢。那么,这将又是一个飘忽的灵感与神秘机缘恰巧相遇在一起的一个瞬间,金风玉露,那么多的快乐,在这场漫长而奇怪的大梦里。

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
舟人水鸟两同梦,大鱼惊窜如奔狐。

 

                                                                            (四)

如果现在我能有哪怕像一小片新鲜的白面包一样的宁静,那么我也会心满意足。也许,有些人的生活注定就要有很多烦恼,就算他住在面包房里是个烤面包的小伙计,甚至,就算他是放进面包里的引子、酵母,仍然摆脱不了他的烦恼。而这个倒霉的家伙恰恰就是我。这可真糟糕。现在,面包房外面的月亮很亮,弯弯的。面包房里飘着烤面包的香气。把新鲜的面包撕开嚼着吃,味道非常的甘美。但如果切成片,涂上厚厚的黄油吃起来会更棒。读那些大诗人的诗,我感觉好像他们的忧患都要比我的那些烦恼的层次高很多,仿佛他们的忧患是贵族,他们净是在为了一些重要的大事儿担忧。我承认我的那些烦恼、忧虑都是一些小事,虽然不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烦恼,但也与天下大事无关。

可是,就像天要下雨,穿昂贵的名牌和粗布烂衫都一样的要淋湿,有时穿着名牌倒更像是只落汤鸡。就像晚餐上要是没有了面包可比没有法国香槟会更糟糕。即便小雨淋过之后,如果身体不好,你照样会感冒发烧,甚至变成要命的肺炎。许多烦恼都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是简单的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可以轻松地化解。漂亮话说起来容易,但有些事情对于你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我的境界很低,说出的话来可能让你都感到惭愧。我想或许还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才是真正的好诗。酒是最神奇的水,它给人类解除过多少的忧愁和苦恼!而且它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酒醒之后,你会发现你什么也没有失去,你的那些烦恼一点也没有少。我刚才就又喝了几杯,现在很飘渺,有些晕晕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好。我在写着,我很快乐,我的笔尖在纸上飘,晕晕的划呀,写呀,腾云驾雾,步水行风,吞日月之精华,吐兰芷之芳馨,如狐步舞,如仙人球,如法拉利之嘟嘟嘟,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好像这就是庄子《逍遥游》中说的,“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的境界吧。“我失骄杨君失柳”,但我仍然拥有我的这些金笔,现在我把它们都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摆成一排,敬礼,每天我都会小心的擦拭它们,爱不释手,夜晚常常不忍睡去。它们很顽皮,几乎让我破产,但我也因此不再是一无所有。如果你认为我拥有的不过是几支笔,那你可就大错特错,我十分看好你,你会一错再错,喜结良缘。每一个错误都是一个好的开始,而没有一个故事能拥有一个错误的结束。一支笔让我拥有了无尽的爱。爱意绵绵,像老虎,像火球,像电动牙刷,刷刷刷,刀光剑影,斧钺钩叉。相看两不厌,你呀那里会知道。一支笔会越用越顺手的,它会因你而改变,这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与骄傲。珠宝钻石又能怎样呢?它们无论多么昂贵但也是有价,又何况它们也不会为你而有丝毫的改变,你何必自作多情自以为拥有。笔是有情物,更何况一支笔又可以写出你的心中多少无价的文字。大鲨鱼在山岭间奔跑,山风吹跑了它的帽子。梵高用他的笔曾给他的弟弟写信,牛顿用一支笔写下了一个等式。你呀你,那些房屋、豪宅它们那么大那么豪华又能怎样?它们不过就是用来盛放一个躯壳的盒子,一群小蚂蚁,朝花夕拾,大鲨鱼在山岭间奔跑。笔中有墨,墨水里可以安放你的心,和你许许多多蓝色的灵魂。是的,我有许许多多蓝色的灵魂,我有许许多多斑斓的歌喉,我有着许许多多生命里的轮回和温暖的词语。噢,爱意绵绵情难了,我亲爱的宝贝,们!你们好!你们,可,真,可,爱。巍巍乎峨峨,浩浩荡荡。生命哪里会是什么虚无,哪里,哪里,失敬,失敬,我感觉到房子在晃,思想很飘渺,月亮今夜也在淫荡,那何不让我也荡起那双桨儿今夜里只划向了天河,白花花的月亮在赤裸裸的河水中沐浴,群星闪烁,噢,我亲爱的宝贝,们!你们都不要害怕,不要为过去担忧,也不要为未来追悔。只要我在出去玩之前记住,把你们,都,藏,好,别让我妈看见,我买了这么多没有用的笔啊,而且它们又多了几支,那一切就都会圆满!还要记住硬盘要备份,和遵纪守法,但或许我真的不要再把它们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摆成一排,那样的确有些招摇。招摇不好。树大招风,河狮东吼。一生当箸几量屐,我今以物喜以己悲,我是否已经皈依了生活,放弃了超脱的念头,我爱物亦自爱,自怜,对风常无语,落笔总生情。人生你最终需要的只是去寻找并且找到某件属于你自己的物,并把自己归属于它。噢,我亲爱的宝贝,们!且让我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爱的波浪,向着月亮出发,出发,与时俱进,但我的船儿怎么这样的,沉重,难道我又要再一次的坠落,我感觉眼前现在晃得,很,厉,害……

元丰二年七月初七,苏轼在家中晾晒字画时,又看见表兄文同当年赠予他的画作《筼筜谷偃竹》。苏轼看见时便失声痛哭。文同在这一年的二月已经去世。于是,苏轼在那一天写下了《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文中记述自己当年与文同讨论画竹的理念,以及两人交往中的一、两件趣事。“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胸有成竹和成竹在胸这两个成语,就是出自这篇随笔。

人的肉体是很虚幻的,物才更真实。而所有的人造之物都是神奇的。文字也是物,所以文字也是真实的。而且,文字是人造之物中所有神奇的开始。这就是说与写的不同。我与人相处要么沉默不语,要说便胡说八道,放言无忌;但当我写时,却从来认真。因为我这样的一个小人物,说的话就像放屁,没有人会当回事,但我写的文字,我相信,在我不在之后,仍然会有人去读。因为,它们是物。于是,这样一来,甚至有没有人在看你写过的文字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很虚幻,但已经把你的文字写了出来。现在,它们就在这里。它们是物,是人世间最真实的奇幻。你已找到了它们,并属于了它们。

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
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击鼓还相呼。

 


2018/7/18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花开了 小鸟在鸣叫——两首后现代诗歌 一只更硬朗的鸟 三个丈夫没有一个幸福的故事 晒一晒立和他的女神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