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必然性从哪里来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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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Donkey18
楼主 (文学城)

再说一个历史的必然性的来源,却是最重要的,无处可逃的一个。迄今所有的历史,原都是为了证明某种必然性而写出来的。《圣经》是为了证明人类违背上帝就会灭亡;希德罗德想用“历史事实”来进行道德规范教育;孔子改春秋是为了克己复礼。。。你以为历史是专门等着你的处女,她却一天不曾是过。泰勒就说过:“历史不是事件的目录,而是对事件的看法。”你读到的历史,其实尽是些看法。

历史涉及千千万万人,每天都发生亿亿件事。但千年读下来,也就几个帝王将相,寥寥几件大事。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或叫做史实,不是历史。史实像堆码在仓库里的铅字,历史学家们按“意义”的需求挑些出来,排版成句编成文章。或者整个历史是张完整的纸,经历史学家拿着剪刀咔咔地猛剪,你才会看出花样来。却不是历史自身的花样,是靠去留选择造成的。历史既然是别人出力编写的,那肯定是经过了作者的“消化道”的。越是完备的历史,消化程度越深。至于那些简史或历史教科书,更是经过反复咀嚼,多次消化后的纯粹“排泄物”。越经典越规范的历史,加工程度越深,也离史实越远。

为什么如此说呢?因为历史这门学科,规范性很强。写什么,不写什么,对具体事情怎么写怎么看怎么评论,都是有严格要求的,不可逾雷池。中国的第一部编年史《春秋》,就是通过篡改史实记录出来的。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为啥?因为当时典范未立,弟子们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咋整。后来释《春秋》的公羊谷梁左传三家打得头破血流,也是在争规范权。司马迁也参与了这个斗争,他“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明显地不是在争史实,而是要发声自己的看法观点。

西方一个鸟样。希德罗德的《历史》中自己想说什么就瞎编故事,还大言不惭说“我的责任是报道人们所说的一切,但我自己不一定就相信这些全是真实的。我的这项声明适用于我的全部著作。”直到近代,黑格尔还忍不住抱怨:“中国人的历史只包含赤裸裸的、明确的事实,而对它们不加以任何意见和推论。”就和今天中国公知说美国只包含赤裸裸的民主一个调调,我们对此只有苦笑。所以,詹金斯哀叹:“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知道过去。”

专门的历史创作是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而这些目的,从来就不是忠实地记录事实。自从人们开始编写历史,就是为了实现特定的“有用”。这样,以文字为基础的《历史》总是相似的,总是雷同的。历史必须反反复复地证明作者的观点。如果历史进程是偶然的,那我写历史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历史材料不够,就编造。中国历史,往上溯编造了三代圣王史,都一个模式。希腊神话讲了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的之前人类故事,同样的循环。总之自从盘古开天地,或自从创世纪,到今天,历史都在讲同一个道理。。。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似乎历史可以,据说历史总是在不断地重复自己。这恐怕不仅是作者单方面的努力,历史读者经过长期驯化,也落入这个套套。这些读者们翻开历史时,总在找他们熟悉的东西。如果作者写的不是他们心中历史应该有的样子内容,就不买帐,不承认,要求退货。越是所谓“熟读历史”的粉丝,越是认为自己知道历史该是什么样子的。历史的生产者,总要照顾产品的市场需求吧。

历史有需求,是因为这种产品有功用。其中最大最冠冕堂皇的,就是“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如果今后要走的每一步都是新路,每一次都是面临全新问题,历史不是重复的必然的,“借鉴作用”可就贬值到废纸了。所以,历史一定会被不断改写到无一处不妥妥贴切当前形势和需要的样式,让你读来字字珠玑,恍然大悟,雪中送炭,正中下怀。。。这才是名牌产品!

其实历史是不能当作正常的镜子使用的,它只是枚“风月宝鉴”,你仅能看到你心中所想见到的。正如贝内德托说的“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对于这句话,科林武德曾经这样评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但并非在这个词的通常意义上,即当代史意味着为期较近的过去历史,而是在严格意义上,即人们实际上完成某种活动时对自己的活动的意识。因此,历史就是活着的心灵的自我认识”。在某种程度上,历史学家些什么不那么重要,允许适当胡说八道。因为无论你写什么,读者都能读出自己想要的意思来。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是今人在替古人思考谋划发言。即使是古人的原话,解释和理解依然是按今天的思想和需要来的。

这供需双方两千年的互动,牢不可破。今天普通中国人都已经不需要历史就可以知兴替。无论翻开哪一朝代的历史,读来都一个效果:再一次很爽地证明了自己的“先见之明”。兴亡,不就是牝鸡司晨,彗星昼现,山崩地震么。。。或者,亡国无不因皇帝不讲仁义,荒淫怠政。亲近小人,疏远贤臣。穷兵黩武,劳民伤财。。。看这种历史不会有真正的亡国原因,只会知道亡国后如何快速彻底地让最少的人承担责任。皇帝是孤家寡人,所以合适平时当吉祥物,亡国作替罪羊。先不说皇帝是最不愿亡国的那一位,中国这么大,就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帝。就算同时搞一千个皇帝,让他们全天专门干亡国之事,他们也没那个能耐效果。

但如此建立起来的“历史规律”已经深入人的潜意识,是今天活文化的一部分。典型地例子是毛泽东。他应该是从古到今的极端异类,可进入历史中一样被套路。他死后正在被落实的有:亲近小人(林彪四人帮);疏远贤臣(周邓);据谏害忠良(彭德怀);生活奢侈(吃红烧肉);荒淫无度(文工团跳舞);扩建宫室(滴水洞招待所);劳民伤财(大跃进),草菅人命(土改镇反);天降惩示(彗星地震);等等。总之,只要一一套上,他就跑不了是个昏君。乐此不疲地费这么大劲粉饰个死人,怕是对这个“历史必然性”到了迷信程度,觉得历史也可以当扎小人巫祝用。只要在史书文字上落实了这些亡国特征,反过来现实中他建的国就该亡了,实现改朝换代。

事情能发展到这个程度,是我们写历史读历史的典范造成的。越是博览群史的,越相信有亘古不变的真理。却不知这“亘古”恰是按“真理”造出来的。如果只读历史教科书的话,更是满眼都是必然性的光芒。其实必然性偶然性不是个好问题,但感谢历史给了我这个八卦的机会。好在除了历史书外,我们还有其它记录、遗迹、文物等信息来源。这两三千年发生的事情,尚看不出什么规律或重复性。但这并不表明就能判断历史进程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人类历史太短,根本不足以归纳。只是我观察到现有的必然性论证依据,大体不出上述几个根源。

 

一灯可除千年暗
文中说的一切道理也同样可以应用于此文和世间的一切,于是一切都是假是最终的结论

一切都是假也是假

一切都是假也是假也是假

... ....

然后呢?人们还是该吃吃,该睡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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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Donkey18
该吃吃,该睡睡,啥问题也没有。但如果你出来指导别人你应该咋吃,必须咋睡,别人就要问一声:凭什么?
为人父
写得好!观点鲜明,痛快淋漓。

历史确实很大程度成为了现实斗争的道具和娱乐八卦的题材。所谓历史真相只存在于亲历历史的那些人之中。凡是写出来的历史难免都带有主观和偏见。比如关于蒙古成吉思汗的历史,以前西方是极尽丑化,甚至连包括中国人在内的所有东亚人都被贬为劣等民族,好像西方人天生就是优等民族。这种生物意义上的民族意识在希特勒时代发展到极致,但并不是希特勒发明的,是十九世纪以来西方知识界一股很有影响的思想风潮。这股思潮在多大程度上至今影响西方人对东亚人的看法不得而知,但肯定并没消散殆尽。

随着东亚的崛起,西方历史学家对蒙古帝国历史的认识和叙述也变了很多。其实历史本身没有变,变的只是我们的观念。

 

为人父
真相需要开天眼才能看到。:)
s
stonebench
驴兄说了这么多,俺忽然觉得历史可能有两种读法了

一种是读事件,一种是读人性。

事件总是变,可以每人一种理解。但人性就那么几种,可能的解读也就那么几种。说没有新鲜事的,不是说事情不新鲜,而是下面的人性不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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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Donkey18
亲历者旁观者后来者,各有视角;说话做事,各有目的企图。。。
F
FarewellDonkey18
我说话多么?话痨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言简意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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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bench
按驴兄的思路,主题中的“历史”二字差不多可以换成“感知”:

感知的必然性从哪里来

顺便说一下:驴兄确实说的多不。俺说“这么多”的意思大概是“到这个程度”,不是说量大。你被自己的感知左右了。

中间小谢
可以先看歷史的子集:語言的歷史、技術的歷史、衣食居住的歷史。。等等

譬如語言的歷史,如果承認有明确的發展傾向,那麽就要考慮整体歷史的傾向性。

因為不可能一個集合的子集都有傾向性而集合本身衹是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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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Donkey18
不同意。历史是个早已定型的物质产品,有各种品牌,各个著名的生产商。感知那是什么玄乎的东东。。。
F
FarewellDonkey18
“因為不可能一個集合的子集都有傾向性而集合本身衹是混沌。”这句话有疑问,我倒觉得可能性非常大。。。
中间小谢
如果集合本身衹是混沌,它的子集如何表述傾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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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bench
哈哈哈,如果驴兄关注一下,会发现接受与阐释的原理没啥大差别。
F
FarewellDonkey18
因为这些子集不是独立的,而是相互作用的。。。
s
stonebench
看自己的手指头,每次都看不到全貌,别说历史了。

现代解释学角度下的“没有客观的历史”,说的是事实,跟“我们都生活在空气中”一样的事实-----说跟不说没有啥差别。

俺感觉中国人研究历史,比如毛泽东,看重的根本不是事实如何,而大概是大体的局势如何与人互动。

这个差别很有意思,就像西方人想知道羊年到底是啥羊中国人根本不关心一样,他们对真实,细节,或者细节真实的兴趣远超过中国人,所以他们会恍然大悟说哎呀找不到真实。而中国人可能本来根本不在乎西方人说的那种真实,现在也这么说(比如葛兆光),俺猜是因为受西方学术的影响,做西方式的学问的关系。

一灯可除千年暗
这不应该是个问题。别人指导,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就象你可以指导,也可以不指导。

指导一定不对?不指导一定对?

虽然历史是人写的,也远比没有人写历史强得多。

一灯可除千年暗
天眼一定是更深刻的看到了假 - 世界的真相。
雪晶
你回别人的话不多,但本身是话痨

一点开你这篇,就有点晕,晕字。。。

中间小谢
這算是用偶然性來解释必然性,還是用必然性解释偶然性?

太 arbitrary。Either way, 不成立。

喬高
历史就是造物主的安排。刘伯温能知道600年后蒋介石要挖他的碑,就是他预先知道了或看到了这个安排。所以都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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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deration
赞“历史就是造物主的安排”。 每件事,甚至小到蚂蚁出门前先迈哪一条腿,都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但是这不表示神明控制个体。相反,每一个灵魂,都有自由意志。神明知道每个个体的选择,但是选择本身是由个体做出的。

喬高
有意思,说不定真是这样。比如说,这个世界上应该有蚂蚁,蚂蚁的行为应该怎么样,肯定要有规范,否则蚂蚁会失控。影响整个安排。
喬高
作为人,神是有特殊安排的,有一套人的行为准则,所以人和动物不一样。是有选择,选择错了就走不出人这个迷。

我在真实的宇宙系列中说过,就象公司安排你某个职务,有一套这个职务应该遵循的条例,做好做坏你的结果就不一样。

云易
可不可以这样看:有两种历史,一种是真实的发生,另一种是人写的历史。

你评论的基本属于后者。

同意人写的历史大多都是被人的主观需要过滤了的。至于这种主管需要是否就是“必然性”,大概有是另一个论题了。

为人父
如果人要是不写出来,真实历史还存在吗?或者还有历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