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老头(一)桥梁专家张富贵

乐维
楼主 (文学城)

2007年冬,我们搬到新泽西Gulf Rd, East Brunswick,这里是一片1956年建的老房子,是split式,就是一边两层楼,一边是平房的结构。房子前后草坪比较大,因为年代久远,路边的大树都很大,遮天蔽日,树根像隆起的青筋将一些人行道的水泥板顶的翘起老高。
搬来以后,我慢慢与邻居们熟悉起来。只有右边同侧的邻居很少出门,也极少有人来访。搬来三个多月我也只偶尔远距离模模糊糊地见过一个老人的身影,看上去是一个亚裔老头。
春天来了,草发绿了,蒲公英也开始开花了。我是自己割草,对面也是自己割草,这时候比较容易见面打招呼。但他家的地是割草公司割,所以仍然很难见到邻居亚裔老头出门。
有一天我正在割草,割到他相邻的草地,他刚好出门来,准备开车出去。我停下割草机,与他打招呼。他慢慢小步走过来,脸上堆满笑意。他中等个头,白净的脸,动作很慢,说话也很慢。我问他说不说中文,他说Yes。于是我们用中文开始聊。
他说他姓张,叫张富贵,祖籍山西,已经89岁了。1956年第一批搬到这个刚刚开发还没有完全建好的小区,是这条街的第一个住户。我问他什么时候来的美国?他说1946年。他当时是唐山交通学院(又叫唐山铁道学院,是西南交通大学的前身)学桥梁设计的学生,是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的学生。当年他考上国民党政府公派赴美留学生,来到美国读书。第一年由国民党政府资助他,第二年以后就没有再自助了,他自己靠打工加上申请学校的奖学金坚持下来了。没有毕业,国民党政府已经失去大陆,退到了台湾,他也与国民党政府失去联系。本科毕业后,他又读了研究生。没有问是博士还是硕士,估计是博士,因为学工程硕士没有什么意思。
他原来在大陆国民政府的单位已不复存在,他也不愿意去台湾,于是他就选择留在美国。
因为学习优秀,他很快找到了工作。他说他一直从事桥梁设计工作,曾经参加过纽约市的多座桥梁设计工作,他和其他桥梁设计者的名字被刻在几座纽约的桥墩上。他说我可以去看,他的英文名字是Chang Fu-Kuei。我没有去看过,但相信他讲的是事实。
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他回中国去过多次,探望过原来的老师茅以升先生,还在恩师的生日飞去与其他同学一起给先生祝寿。
我对他的经历感到很好奇,看来他是国民党政府在大陆最后派出的留美学生。他能在艰难的情况下,靠自己完成了学业,并做出了杰出的工作。
以后我们又有过几次简短的谈话。
他告诉我,他有一个上大学的外孙女在附近上学,周末会来住两晚。但外孙女从来不出门,三年时间里,我竟然从来没有见过。他有时候会自己开车出去买点东西,去图书馆看报。
见过两三次一个白人中年男子,带着一个白人十一二岁的男孩来,应该是他的亲戚。但至今也不知道那是他儿子和孙子,还是他女婿和外孙。但基本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孙子辈是混血儿。张先生当年来美留学的中国人极少,估计最后找了美国女人做妻子,所以后辈都是混血。
他和他外孙女都是足不出户,也不散步。外孙女读大学的年龄天天不出门还点奇怪。
2010年秋,我们搬走时,有很多要丢弃的东西。听说丢的东西太多,垃圾公司会拒收。问了一下其他邻居,都不肯我放些东西在他们门口。只有张先生一口答应,说只要不妨碍交通,你放多少都可以。其实我与他打交道是邻居中最少的,这让我很感动。
不过我就放了一次,后来没有再放。因为,我打电话给市政府,说这样的情况怎么办?政府说,垃圾公司每次最多只装10件,如果更多,垃圾公司会在下周收垃圾时再装。所以我也就没有再麻烦张先生了。
2015年8月,我请原芷江县文化馆馆长舒绍平来美为日本芷江投降做讲座。我带他去看了我原来住的房子(只是外面),刚好见到了张先生从外面回家。我与他打招呼,他很高兴再见到我。他还能走,只是更慢了,有点步履蹒跚。但他头脑还很清楚,说话虽然慢,但口齿清楚。他请我们进屋聊,我们怕麻烦他,没有进去,就在门口和他聊半个小时。
作为作家的舒老师对张先生的人生经历很感兴趣,通过张先生,知道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美国华人的状况,华人在美国的奋斗史。他觉得非常有意义,远比在大楼面前照几张照片要有意思的多。
我已经搬到别的州,很久没有去张先生那边去了。他现在应该过了一百岁了,网上查了一下。那房子仍然在他名下,他仍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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