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7、长篇民国小说《永泰里》第八章 国难当头(3)&(4)

黎程程
楼主 (文学城)

西元1938年的阳历新年刚过,就接连传来了令人恐慌不已的消息,日本海军从青岛近郊的湛山村、山东头、汇泉湾等地分头登陆,随即,日本的海陆军集结好部队,准备进驻青岛市区。

小蓝子娘一早过来看元福嫂,劈头就问:“橱嫚儿娘,你们啥时候走?快点儿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听说车站、码头上,人都挤破了头,城外的公路上,也全是些逃难的人呐。”

元福嫂叹了口气:“走?往哪里走?我自个儿的娘家早都没人了,婆家的乡人只有些见过一、两面儿的远房亲戚,元福不在了,我一个寡妇人家,又拖着俩孩子,眼下天寒地冻的,走哪里去?唉,我还是呆这里等死吧,一家子死也死在一堆儿。”

小篮子娘劝道:“嫂子,能走还是走吧,听李先生说,南京破城时,日本人都杀红了眼,平民百姓,老弱妇幼,一下子死了几十万人哪,血都流成了河。日本鬼子都是些畜牲不如的东西,奸淫妇女,上至老妪,下至幼女,就连孕妇也不放过,挑开肚皮,扯出没见过天的孩子来,唉!惨啊,太惨了,想想我就害怕。”

元福嫂的心像被一砣铅给坠着:“谁说不是啊,我这俩半大不小的嫚儿真让人放心不下,愁死个人,噢,你们往哪里去?”

小篮子娘唉地叹了一声,道:“还能往哪儿去?当初我俩私奔逃来青岛,已经无有脸面再回老家去了,如今父母都已过世,兄弟姊妹至今不肯原谅我们,对不起爹娘啊,如今想回也回不去了”,想起这些来,她心里难受。

“是啊”,元福嫂只是随口沉重地应了一声,因她心里亦有类似的漂泊伶仃感受,便不知该怎样安慰篮子娘,还有自己。

小篮子娘又道:“唉,我们这些贱民,不过讨口饭吃,活着喘口气就是,留在这里也是要饭,到哪里要饭不是要?我跟篮子她爹商议好了,我领着孩子们往西南去,走到哪里算哪里。粮站大了,可以给俺娘儿几个壮胆,馒头腿不好,他爹留下来陪他,一来好照应他,二来省得我家吊铺被人占了去,好赖那也是我的个家啊。” 说起这些,她不免悲从中来,揪着袖口抹了一下眼泪。

“这么说,你们以后还是要回来的?”

小篮子娘抬起头来,道:“为什么不?!这是我的家啊,日本鬼子总不能赖在我的国家不走了吧?我在青岛港住得长久了,这儿就是我的家啦。再说了,我们夫妻、我们母子,总不能永远分离吧?长则半年,短则仨、俩月,等赶走了日本人,我们娘儿几个就回来。”

篮子娘说得有信心,这让元福嫂心里多少感到了一点宽慰,可是,一想起家里俩半大不小的闺女来,她就不由得心焦,想去找南屋婶子商议商议吧,婶子这两天正因为瑞雪出走的事情闹心,白天黑夜地哭,已经三天了,谁劝也劝不住,为了儿子的出走,也为了心里的那份愧疚感,她觉着对不住瑞雪媳妇。那谭氏,因为没有生育,自觉在婆家矮人一等,好在娘家住得也不算太远,就在城外的城阳镇,她便收拾了收拾,回娘家去了,因为没脸跟爹娘说被休的事情,只说是回来躲避战祸。

元福嫂去二哥家打听,见他一家子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鲁西南老家躲一阵子,感觉心里一阵荒凉,她也没好意思绊住人家仔细打听,便郁闷地回了家。

元福嫂坐炕头上想心事,愈想愈心乱,便上楼去找萧太太,看看她有什么说法,毕竟人家见多识广,有权势的朋友多,消息自然灵通些。

萧艳婷道:“她婶娘,过年的饽饽蒸好了没?记得有我一份儿哦,就算是我张嘴儿跟你讨的喽。”

元福嫂扭捏了一下,实话告她:“萧太太,不瞒您说,我哪儿还有那份过年的闲心啊,到现在了,我什么都还没预备下呢,外面的街市也冷落得很,听人说,连饽饽粉都没卖的了。”

萧太太“哦”了一下,便不吭声了,心想:怕是也要走了吧?橱嫚儿呢?一起走吗?

“萧太太,到底这青岛港,还能不能呆啊?我这心里头不实落,拿不定主意,上来问问你。”

“这个么,”

萧太太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元福嫂着急,又道:“我见大家都在往外逃,富人逃得远一点,穷人逃得近一点,不管有钱没钱,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一般地宝贵啊。”

萧艳婷抬眼望着她,不紧不慢地问:“你能逃哪里去?哪里更安全些?南京?还是上海?就连北平不也沦陷了?北边、西边、南边都被日本人占了,你还能往东边的海里去?”

“这,这”,元福嫂被她问得语塞。

萧艳婷撇撇嘴,道:“我不走,我也没地儿可去。人命、富贵,都在天,咱遵天命、行人事,就是尽了为人的本分。”

元福嫂听她说得坚决,就又道:“日本鬼子没有人性,烧杀奸淫,无恶不做,他们来了,咱还有好日子过吗?”

“嗬,日本人又不是没来过。”萧艳婷冷笑了一声,道:“青岛港自开埠至今,有几年的光景是不被外人统治的?从光绪二十三年(1898年)算起,清廷将胶澳地区(青岛之旧称)租借给德国人,租约一签就是99年。民国三年(1914年)那会儿,日本人趁着德国人在欧洲忙于战事(第一次世界大战),打败了德国人,取而代之占据了青岛,直到民国十一年才退出。如此算来,迄今四十年里,前面有二十五年的时间,咱们青岛人是在夷族的统治下过活的。如今,日本人二次占领青岛,我们不过是再过从前的日子罢了,反正,我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再过从前那样的日子。”

元福嫂心道;说得倒轻巧!是啊,你的永泰里比命还要紧,舍不下,自然就不会怕,也不敢怕了,我有什么?穷得只剩下三条性命了。

此时,橱嫚上楼来喊元福嫂回家:“婶娘,三姨来了,说是要跟你商量点儿要紧的事儿,我见她挺慌张的,你赶紧回家去吧。”

“啊?”元福嫂慌忙告辞,带着橱嫚儿下楼去了,萧艳婷望着她娘儿俩的背影,心头倏然一揪,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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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福嫂走了,萧艳婷越想越觉着心里不踏实,刚才劝元福嫂的话才只说了个开头,也不知她心里到底怎么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橱嫚真的走了,连升可怎么办?天大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儿子的命。

萧艳婷坐不住,越琢磨越心乱,她寻思,元福嫂的三姐既然来得慌张,走得也一定匆忙。好容易熬过了半个时辰,她估摸着李嫂该走了,正好,给橱嫚预备下的过年衣物还没来得及拿给元福嫂看呢,她便收拾了一下,用个红包袱皮儿裹紧系好了,挎胳膊弯里便满腹心事地下楼去了。

李嫂见是人家房东太太来了,起身热情地招呼了一下,便赶紧告辞回家去,临出门,她回头跟元福嫂说:“四妹,你抓紧点儿啊,及早不及晚,明儿傍晌我跟你姐夫过来帮你收拾。”

萧太太闻听这话,本就忐忑不安的心就跟被人撒上了把盐的鼻涕虫一般,倏地一下便抽缩了起来。

萧艳婷侧身让李嫂出门去,元福嫂赶紧往屋里让道:“萧太太,快请进。”

萧艳婷缓步迈进门槛儿,带进门一阵冷风:“噢,元福嫂子,我坐坐就走,不用张罗茶水了。”她故作镇定地环顾了一下大白天也黑黢黢的屋子,又问:“橱嫚儿,她没在啊。”

元福嫂道:“她去南屋婶子家了,我去喊她过来?”

“噢,不用了,我给闺女准备下的过年礼,拿过来你先看看合不合适。”

萧艳婷把胳膊弯里的那个包袱往炕上一放,麻利地揭开,翻拉着衣物给元福嫂看。她拿起一只兔耳帽来端详:“这是盛锡福的,它家的帽子做工精致,样式也新潮,我尤其喜欢这对毛茸茸的兔耳,配上橱嫚儿的那个粉嘟嘟的小圆脸儿,看着就喜气。”她把兔耳帽递元福嫂手里,又拿起一双羊皮鞋来给她看:“这是新盛泰的,我没挑大红的颜色,这双茄子紫的正合我的心意,怎样,啊?”

元福嫂嘴上不停地夸赞,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暗忖:这得多少钱哇,够买一包洋面粉了吧?

萧艳婷又拿起一件粉色滚着大红边儿的对襟小棉袄来,递她眼前,显摆道:“这是谦祥益的缎子面儿,你摸摸,手感好吧?这小袄我可是找锦绣庄的张裁缝给缝的哦,瞧瞧人家盘的这些个门纽就知做工怎样了,往年,一进了腊月门儿他家就不收活了,噢,这不,怕到了年下慌张,我提前仨月就做好了的。”

元福嫂心里不过意,扭捏道:“萧太太,每回到了年下都让你费心惦记,你看,我今年连个饽饽都没蒸给你吃。”

萧太太“呵呵”一笑:“那有什么啊,不过是我嘴馋,随口说说而已,当不得真,噢,这些都还满意吧?”

“当然当然,让您破费了。”

元福嫂忙不迭地感激她,想起烦愁的心事来,不免叹了口气:“刚才俺三姐来,撺掇我带着俩嫚儿跟她去乡下躲避一阵子,我心里有点鼓恿(动心),可又下不了决心,俺姐夫是胶县人,我寻思着,胶县离着青岛没多老远,我想回来也不难。只是,我这心里头也不知怎么了,说不出地难受,虽说我这家只是个穷窝,可我也还是舍不得轻易就离开呀。”说着,眼眶子里汪出些泪水来。

唉,果不出所料!

萧艳婷心头一沉,脸上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元福嫂啊,去也有去的益处,只是,你这间房子我不能给你留着,永泰里这么多住户,这不,大伙儿都大眼儿瞪小眼儿地看着呢,噢,除非你一次缴上半年的租银。”她明知元福嫂交不出这么多的钱,便拿钱来压她。

元福嫂叹气:“嗐,我也是为难,那边毕竟是跟着个姐夫去逃难,人家老家的人怎么想还不知道呢,再说了,我拖着俩半大不小的孩子,谁愿意收留啊。俺姐跟姐夫那也是好心,可是,咱做人不能不自觉哇。要是那边呆不住,这边又没了窝,俺个寡妇人家,可怎么办是好?真是左右为难”,不免又抹起泪来。

萧艳婷趁机劝她:“是啊,你姐怎么说也是人李家的媳妇,她去躲避那是回家,是理直气壮,你么,就得要看人脸面行事了,难啊。”

“唉,谁说不是啊,可是,留在这里,只怕是连命都不保啊。”想起日军到处奸淫妇女的恶行来,元福嫂怕得心慌。

萧艳婷吞吞吐吐:“嗯,我倒有个主意,只是,算了算了,只当我没说”。

元福嫂忙问:“什、什么办法?”

萧艳婷慢吞吞地:“日本人的贪心咱也不是没见识过,他们第一次侵占青岛,一占就是八年,这次,我估摸着,没个三年五载他们是不会轻易撤走的,就连中央政府,不是也发出了持久战斗的号召吗?去你姐夫的老家避难,你们娘儿仨不是人家的本家,而你,也只不过是个出了嫁的姨妹,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莫怪啊,你拖着俩孩子不说,还是个寡妇人家,难免不遭人厌烦嫌弃,就算人家恭敬待客,背后还指不定怎么戳点你呢。亲戚么,临时住个三天五日的没什么,可真要是三年五载地,换谁也不会耐心招留,你说对不?”

元福嫂不停地抹泪儿:“但凡我有个旁的法子,”

萧艳婷见她听进了心里去,就又道:“咱住一个院儿里也十好几年了,怎么着也是‘远亲不如近邻’啊,再者说了,咱拐着弯儿好赖也是个干亲,我见你也怪不容易的,有心帮你,可又能为有限,还怕你多心,”

元福嫂睁大了眼看她,就为了这个“帮”字。

萧艳婷心里犹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可不说又不甘心,迟疑了片刻,她终于干脆地道出心里的话:“我说她婶娘,不如这样,我帮你带着橱嫚儿,你的房间我也给你留着,留半年,租银就算了。”

“这,这怎么行?人家会说我偏心的。”

萧艳婷明知故道:“我也寡妇人家,哪儿能带得了两个娃呀。”

元福嫂着急:“我是说,我带着一个去逃命,留下另一个不管不顾,都是亲生亲养的,先不说亲戚朋友的唾沫,就是这心里边,怎么下得去这个狠心?”

萧艳婷却不着急:“我好赖也是橱嫚儿的干娘啊。这些年来,我对这闺女的心思,谁人能说出个不字来,啊?她就差在我肚里坐十个月的胎了。这闺女虽不是我亲生的,可跟我亲养的又有多少分别?我疼这丫头,就跟疼连升还有多少分别?”

说到连升,萧太太怕命根子不保,心头不禁一酸,就嘤嘤地哭起来:“你叫我怎么忍心,看着她受人家的白眼儿?那么小的丫头,到了乡下,还不得帮人家看羊、喂猪,干粗活去?我,我这心里头不好受啊。”

元福嫂见她真心对待橱嫚儿,哭得伤心,心里有些不忍了,反倒回过头来劝她。

可能成功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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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程程
上茶!
望沙
二发发发
望沙
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山东人们真是苦难深重,但是山东人是不屈的脊梁,到现在也是
黎程程
握个手,点头如捣蒜。
八峰
三发。。。
黎程程
上茶。、
可能成功的P
就这样同胞姐妹踏上殊途啦?
黎程程
只是暂时分别。
F
FionaRawson
萧太太果然风尘中人,说话和心机比元福嫂高几个段位啊
黎程程
多谢捧场。我感觉人物对话不容易写好,若写得好,人物栩栩如生,一下子就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