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此世,此生》第二十二章七

浮云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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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了工作后,泽文的精气神儿回升了一些,他找了个晚上吩咐李氏做几个好菜,自己又去买了一捆白干,然后请来了绍玉大哥,又叫上开山和凤瑞两个,他们哥儿四个坐在一起吃顿饭,算是为他这次劫后余生庆祝一下。

最近开山和凤瑞的日子也不好过,天天被人追着叫当权派,厂子一半停了产,他们现在还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写汇报思想的材料,用开山的话说:“这日子过得真是憋屈死个人儿啊!”所以今天他们难得聚在一块儿,好哥们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个个都把心里的委屈往外倒了倒,

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泽文,他这一年罪可遭大了,听他讲在公安局和监狱里挨打挨骂的事,开山气得把桌子拍得山响,大口骂道:“他妈的,这帮小人!王八羔子!一个个的是真敢欺负人!泽文,那些人的名儿你都记清楚了,这笔帐咱们他妈的迟早要跟他们算!”

凤瑞虽然没像开山那样激动,不过这时他在旁边幽幽地提了一句说:“找这些小王八羔子不急,倒是那个罪魁祸首不能饶了他,赵世杰这个不是人揍的玩意咱们倒是应该好好想想该怎么整死他!”

这句话更是勾起了开山的火儿,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撂倒碗上接着凤瑞的话茬说:“对!这个阴险小人不能放过他!咱哥几个今天就商量个法子弄死他!泽文,你说,你想咋办?你说咋整咱就咋整!”

泽文听他们说完,并没有血气上涌,他哼的一笑,拿起面前的酒干了一个,然后才咂着嘴说:“兄弟,你们以为我没这个心吗?这赵世杰差点害得我家破人亡,不瞒你们说我在里面的时候每天都咬牙想着今后出来了怎么找他报仇!这些天我在家歇着心里也着实谋划过这件事,还跟绍玉大哥商量过,”说着他把眼睛投向坐在对面的绍玉,

“是,泽文一出来就跟我提这个事儿,”

绍玉点头说,“前一阵我让他先稳稳,市里乱,怎么也得先把自己的工作落实了才好办事。现今呢,本来我跟他商量着要开始动手,哪儿成想,就上个礼拜咱市革委会从省里来了个新领导,姓刘,这家伙是赵世杰以前一个老领导的儿子,据说他们家跟赵世杰的关系不浅,自打泽文出来后,那姓赵的老小子这颗心就提溜着,他知道咱们绝对不会放过他,所以一来了这么个救星他立马就死死抱住,

这不就昨天刘主任找了我和泽文谈话,和了个稀泥,说之前的事是个误会,让我们不要对赵世杰打击报复。这刘主任如今在革委会里说话算份儿,省里也有顶用的靠山,是新上来的四零军政委一条线上的,我们不卖他这个面子不行,这不把泽文给气了个火星乱冒,今天才找你们俩来聚聚喝顿酒排解排解。”

“还有这事儿!”凤瑞和开山都吃了一惊,凤瑞摇着头说:“真没想到,这姓赵的命还真硬,处处有人罩着他,四零军里还攀上了个硬茬子!”

想了一下他又问泽文:“你真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了?白吃个哑巴亏!要我说,就算是明面上不行,暗地里咱们挑登几个造反派晚上给他堵在个僻静的地方一顿乱棍子打死拉倒,不省事吗?”

泽文叹了口气说:“我何尝没这么想过,只是如今这刘主任正盯着这件事,要是赵世杰现在被打死了,别管谁干的,那都得找我跟绍玉大哥,再有就是这赵世杰现在小心得很,别说晚上堵他了,就是白天想找他都没那么容易,老家伙精着呢!”

绍玉一笑接着他说:“先让他害怕两天再说吧,这个事儿急不得,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走着瞧,我不信他一辈子都有人罩着,过二年知道又是个什么局面?这个仇咱记着,早晚找他讨回来就是了!”

凤瑞听完点点头说:“也是,看来这老小子命不该今年绝,那咱就再等二年再慢慢做了他。”

开山拿手摸了摸喝得通红的脸又转头拍了拍泽文的肩膀说:“没事儿,泽文,这个仇我们几个一起帮你记着,等这阵风过了,我他妈亲手弄死他!”

说完还抬手在空中比划着掐人的动作,绍玉和凤瑞看着他瞪着一双虎眼,咧着大嘴叉子舞舞喳喳的样子都笑了,只有泽文没有笑,他看着眼前的空酒杯冷冷地说:“我只盼着他的命能长一点,直等到我找上门儿的那一天!”

绍玉听了这话收住了笑,他伸手拍了拍泽文的手背,然后说:“兄弟,放心,哥帮你!”

 

 

这顿酒他们哥儿四个喝得尽兴,泽文多日淤积在胸中的怨气也发泄纾缓了很多,有这些生死与共的朋友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人生的这道风险他算是迈过去了。

安抚好了泽文,这边绍玉也没有忘记自己对如今关在监狱里的杨哲文的承诺,他开始为哲文上下活动准备减刑。他先嘱咐了开山的联桥李东升在监狱里多照看哲文,然后又去找了自己在公安局里的熟人,让他们帮忙把哲文自首的情况和化石戈公社王书记那里给出的表现良好的证明都尽快往上面报,并且在报告里注明杨哲文除了解放前被国民党特务威逼加入了国民党外,在五十三军军需处工作时也并没做过什么大恶,他应该属于被胁迫和蒙骗的人员,希望革委会能够宽大处理,从轻发落。

这个案子经他这样一处理,便把哲文身上的特务间谍重罪推掉了一大半,当然在革委会里他也托人找了关系替哲文说了不少好话,尤其是那个刘主任见绍玉和泽文果然说到做到没有找赵世杰的麻烦,所以这时便顺水推舟一路给绍玉开了绿灯。

巧的是哲文这个案子原本是一年前省里下达的一项抓捕任务,省里当时是有专人主管的,可是这一年来省里的各派斗争也闹得不可开交,听说原来主管这个事的人半年前已经被划成走资派给打到了,他自己倒是先被发往农场去劳教去了,所以如今这个事竟然悬在那儿无人问起了!

绍玉趁着这个机会,左右这么一活动,终于让哲文的案子得到了轻判。哲文被定性为国民党反动派的帮凶判去农场劳动教养三年,三年后可自行回乡。哲文等到了这样的结果,知道是绍玉在背后帮了自己,他心中的大石落地,心想,三年后自己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提心吊胆地活着了,这也可以算是因祸得福吧,他甚至有些庆幸起来。

 

临到哲文被押送八大壕农场的那天,绍玉和泽文都去送了他,泽文和哲文第一次碰面,他们望着对方,心中都是百感交集,泽文因为哲文的名字而入狱,哲文又因为泽文的入狱而被找到,换出了泽文成为了现在的阶下囚,这两个完全不同,生活的轨迹本来毫无交集的人,从此对对方的名字刻骨铭心,而这段好似个笑话一样的经历改变了他们各自的人生,如今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同时在那里面读到了无奈和谅解。

泽文上前一步握住了哲文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这个已近暮年的长者,没有逃避他的责任,他坦然地跟着绍玉回来从监狱里换出了自己,泽文想,虽然整件事自己也可算是为他所累,但是哲文绝对也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所以泽文用力地紧握了一下哲文的手,然后说:“保重!”

哲文对他笑着点了点头,面对泽文,哲文心中无愧,虽然现在他被当作犯人送往劳教农场,可是他心里清楚,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旁边的绍玉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情景眼睛竟有些发酸,他也没说什么话,只是硬将之前自己和泽文一起凑的一些钱和粮票塞进了哲文的行李包里面。两个人眼看着哲文坐着卡车走了,才回头循着来路回家去了。

 

本来哲文这件事到此也算是圆满解决了,哲文只要熬过了三年的劳教就能恢复自由回家去,可是这世间的事往往还是悲剧多些,哲文在到了农场的第二年,在一次坐着拖拉机下山的途中出了车祸,拖拉机翻下了山谷,上面的五个人包括哲文在内全都当场死亡。哲文被埋在了农场里,再也没能回家。

几个月后,绍玉得知消息,不禁跺脚长叹,他想起自己当初把哲文从那间黄泥土房里带走的情景,哲文的老伴还曾问过他们的归期,没想到那竟是哲文同亲人的永诀!对于哲文,绍玉觉得自己亏欠了他,可惜可叹,苍天不佑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