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参观靖国神社小史:早不是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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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存格物

近期明星张哲翰因参加友人在日本举行的婚礼,其照片背景有靖国神社,一经披露,即造成大事件,与其合作的商业品牌皆迅速解约。此事情节之微,反应之大,足见神社在此间语境中已成一大禁忌,作为一种政治文化现象,是颇耐人寻思的。

近代中国人东渡日本,留下的文献极多,其中参观神社的记录亦颇不少,我平日偶有所见,曾陆续记下若干线索。兹检出录存于此,冒其名曰“小史”,以求醒目,实际上只是史料摘钞而已。还需要说明,所录存者仅限于手边掌握的文献,并未专门作全面的搜集,也未利用电子检索,作为史料必然是很不周全的。

首先宜掌握神社最低限度的信息:其前身是东京招魂社,创立于1869年,1879年改今名;神社内设游就馆,原系国立军事博物馆,二战后改为神社博物馆。

关于中国人参观靖国神社,以我所见,严安生《灵台无计逃神矢:近代中国人留日精神史》(陈言译,三联书店2018年版)一书已有专门讨论,见其第三章“‘人以纪其功,我以铭其耻’的游就馆”一节,引据的史料主要是王拱璧《东游挥汗录》、冯延铸《东游鸿爪录》、李大钊《警告全国父老书》,其书易见,此不详述。

据手头的史料,中国人之参观神社,大约可分三个阶段:甲午战争之前,五四之前,五四之后。

1879(光绪五年),王韬有七古长诗,题曰《四月望日,藤田鸣鹤招诸同人小集于新桥滨乃家,树木深蔚,泉石苍古,居然一名胜所,亭中扁额题菊诗,尚是西乡隆盛笔迹。余前日既览鹿儿岛战功图,今日又同鹿门诸君子历览招魂社,闻诸君说殉难义士遗事,曷禁慨然有感,爰于席上作长歌纪之,殊有铁如意击碎唾壶之概》,诗云:日东节义汉代匹,抱义怀忠多激烈。平生知国不知家,身可亡兮家可灭。西乡本是人中豪,提戈欲靖边尘嚣。请缨有志急一试,赫然金石铭功高。功高赏薄寻常耳,何不角巾归闾里。坐令一死鸿毛轻,照代宏勋等流水。吾在中土已叹吁,朅来东国观战图。两军生死併一命,战场血肉红糢糊。呜呼此战分顺逆,顺者终兴逆者绝。……(《蘅华馆诗录》卷五,陈玉兰校点《王韬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164页)

按:王韬是年日记(旧历)四月十七日载:……过此则招魂社矣,乃东国维新之际,义士捐躯而殉国难者。盖鹿儿岛之叛,西乡隆盛实为倡首,势甚披猖,日廷兴师伐之,血战经年,死于是役者,前后四五万人。诏筑社坛于东西两京,称曰招魂社,每岁设祭四次:一为伏见开战日,二为上野(今公园)接战日,三为会津城陷日,四为箱馆战胜日。此四日间,角抵竞马,烟火杂沓,鱼龙曼衍,极为热闹。此亦足以见朝廷恤典之攸隆,而民生忠义之气奋发而不能自已也。义士所葬处,今呼为神田,瘗骨悉以石塔列于两旁。其地芳草芊绵,绿阴披拂,祠中有屹然矗立者,则纪事碑也。鹿儿岛人好勇善战,向来宣力于国家,乃一旦谋叛,身膺显戮,前日殊勋,付之流水,此无他,不明顺逆也。以西乡赫赫之功而不终,可胜叹哉!(田晓春辑校《王韬日记新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下册第560-561页)

王韬的诗与日记自可相互印证。不过,当时王氏初赴东瀛,对幕末前后史事的了解不尽准确。其诗谓西乡隆盛“提戈欲靖边尘嚣”,应指其力主“征韩”一事,但“征韩”之议当时实被否定,也就不存在所谓“赫然金石铭功高”的事;而且,当时朝鲜是大清的附庸国,“征韩”等于剑指朝鲜背后的大清,王韬作为中国人若表彰其事,自然也是很不得体的。还有,西乡隆盛率领萨摩武士反叛明治政府(西南战争),是在1877年,此时招魂社成立已久,而日记里介绍招魂社的来历未免夹缠不清。

又1882年(壬午),庄介祎有诗《招魂社》:堂悬明镜月光磨(堂中悬大镜一面),士卒当年溯枕戈。照得忠魂自千古,两行献立石灯多。(《日本纪游诗》,清末刊本)

以上两人访日皆在甲午之前,两国仍属“和平友好”,对神社自然能心平气和,且有表彰之意。

接下来,1906年(丙午),程淯日记(旧历)九月十九日载:午后一时,偕长濑安平、谢康伯等往游靖国神社。盖社为嘉永以来奔走殉难于国事者及西南之役、中日之役、日俄之役战死军人崇祝之所,是日为社中大祭三日中之第一日也。社在神田区九段坂上,坂下有辽阳大激战图观览处,门列甲午战利品。前于上野曾见辽阳战图,然此必有异,因购券入。其夹道中及瞭台一如前式,惟海陆军战事殊异,地亦略变。海军则水雷飞激,榴弹炸裂,露舰有发火者。陆军则刀剑相接,血肉模糊,盖最激烈之肉搏战争也。露军有据一小堡张皇拒围者,日军有攀援荆棘伏草发枪者。颓垣破壁之下,有中国难民,横被杀伤,呻吟宛转者。每一巨弹着地,陡起烟尘,中伏火光,但见断手折足碎飞寸裂而已。观毕,出登九段坂上,迎面一巨石表,大书“靖国神社”字。左侧道旁一铜表铭文,系为西征将士战死者之纪念,并立者为故陆军大将水〈川〉上操六之铜像。旷地之中,为大村铜像,制极高大。大村名永敏,又谓大村益二郎,维新之前,曾为长门藩士,极研究泰西兵学而为教授,其忠义不亚于楠公,明治二年,为东京凶人所戕杀,赠从三位。是日因大祭,游客甚多,百戏咸备,因一一遍观,盖欲知日人风尚也。(张晶萍校点《程淯丙午日记游记》,岳麓书社2016年版,第73页)

这里说的“辽阳大激战”,应指日俄战争中的奉天(今沈阳)之役。“露”,即露西亚,指俄罗斯(日语读为ロシア,以汉字标记即露西亚)。又日记十月初七日载其赴神社摄影,有神社及游就馆陈列品的清单(同上,第141-142页)。

又1907年(丁未),文恺日记(旧历)正月十九日载:午后一点钟,偕司缉亭游靖国神社。社在九叚坂上,一曰招魂社,祀嘉永以来尽忠死难之人士。门外竖双铜柱,高大异常。社前后左右地皆庭园。社前地约长数十丈,有大村兵部大辅铜像,余常夜灯、石狮子等类甚多。社后遍栽樱树,中有池,置喷水器,为一少年拥抱大鲤鱼之状,其水由鲤口喷出。池旁设石亭椅桌三四处,以为游客憩所。隔池筑假山,中悬瀑布,其外则梅松掩映,芳草如箦。行人不哗,珍鸟时鸣,洵佳境也。游毕,观游就馆。馆居社侧,专集古今内外之兵器。此次日俄战争所虏获于俄军者,亦多陈于馆前。馆有楼二层,分二十余室,炮弹、枪刀、剑戟、甲胄、旗帜、马鞍、兵服、金铜、皮革暨军舰、炮台模型等类,难以数计。所陈兵士战死时所着衣服,血痕犹存。又壁悬油画战图与各将军士卒肖像,见之使人气壮。(朱发健校点《文恺东游日记》,岳麓书社2016年版,第99页)

同年杨芾日记(旧历)三月初五载:到九段坂上靖国神社外一看,樱花盛开,颇堪玩赏。此社旧名招魂社,合祀从前殉难诸臣,明治十二年,改称靖国神社。每年西历五月、十一月,均大祭。社前有已故兵部大辅大村益次郎铜像。日人将历年战胜所获俄军械及我国军器,胪陈于社外四周屋内,加以标识,见之凄然。又诣社外游就馆,购券入,共两重楼,所列卤获枪炮军装战品甚夥,绘伊历次战胜各图,并将所获奉天各官德政扁额悬挂四壁,我等见之惭汗。

又四月二十八日:重游游就馆,购券入,再补记之。楼上下陈列各件,多系刀剑甲胄枪炮之属,有系伊国自制,及从前将帅所用者,有标明桦太战役卤〈虏〉获露国之衣袴者,有标明朝鲜之甲胄者。并有中国大小铳无算,标明系明治三十三年战利品;又有钲鼓之属,标明明治二十七八年得自清人;又有金龙炮一尊,标明系清国最贵重之炮,明治三十三年为其所获。此外尚有中国大炮无算,又将旅顺港黄金山之炮台,及大连湾和尚岛之炮台,捏成模型。楼上下悬伊从前力征将帅影像,不下数百,又将屡次及各国战胜情形,绘图悬壁,并将收取台湾,及攻取牛庄情形,绘图张挂,其在奉天掠获各衙署金字扁额,如“海隅沾恩”、“政侔东里”、“三军挟纩”、“克壮其猷”等扁,一一悬挂,彼盖以夸大其功,我等见之,能无泪下乎?伊又将明治二十七八年战死之将士,勒为一碑,谓之纪念碑。又伊国有妇人,集一万人头发,制为战舰所用之粗绳,大书于纸,极力夸奖,其鼓励民心,大概类此。(杨早整理《扶桑十旬记》,凤凰出版社2014年版,第7页、第35页)

同年左湘钟日记(旧历)三月二十一日载:闻是日日皇亲诣靖国神社,祭日俄战死将士,乃同程铎君,早往观之。社前石碑约五丈,有“靖国神社”四字,左右两碑“扬辉照暗”四字。后有白石狮一对,闻自天津运来。内有大圆冢一座,社西二铜像,一子爵品川弥二郎,一陆军大将子爵川上操文〈六〉。斯时士民妇孺数万人,静立以待。至午正,明治皇同皇后、太子皆坐马车而至。前列马队十对,后二马车,载数大臣而已。一时道旁之人,皆脱帽为礼,欢呼万岁,声如雷动。日皇下车,亦脱帽答礼,随至社前行三叩礼,随来护从及百姓均随后。行礼毕,游憩一周,回跸,百姓欢呼送之。彼国之待武士,如此其诚且敬也。且一国之主,轻车减从,下与小民周旋礼数,一德一心,焉得不强哉。(朱发健校点《左湘钟东游日记》,岳麓书社2016年版,第143-144页)

还是这一年,凌启鸿有五古长诗《东京靖国神社诗二十韵》:绛阙神都閟,瀛嵎象纬尊。鼎铏新展礼,盉斝旧铭恩。肃肃灵祇列,威威钜典敦。至诚通肸蚃,弘感会贞元。寰海森昭布,殊乡颂弗谖。钧天天使梦,与国国殇魂。紫石岩扉竦,金泥篆额宛。烟沈香袅袅,茅缩酒温温。嘉玉隆仪备,铜琵众乐蕃。天昭神号太,墨坂祭当轩。牲帛秋申典,毛柔夏胙膰。阴阳通沕穆,祝史式庄惇。建国开尝礿,宜民祝翰藩。步虚词缥缈,章表语温黁。灾患当时捍,光芒奕代存。大烝资祼荐,季女洁蘋蘩。明赫非迷信,于皇肃骏奔。讵知三岛上,犹见万灵宣。指掌尼山义,精诚郑孔论。中原郊祀志,回首问乾坤。(《云巢诗草》,民国刊本)

又此年徐兆玮有诗《游就馆》:武库埋兵气,瀛州振国光。悬门铜面具,卧壁绿沉枪。国耻宁能洗(馆外列甲午战利品),戎机未敢忘。壮心增枨触,天地正元黄。

至1908年(戊申),徐兆玮又有诗《琼隐自长崎来偕游游就馆》:飞动匡时意,欷歔爱国心。游人长叹息,我辈一登临。兵甲满天地,江山成古今。匣中雄剑在,应作老龙吟。(《虹隐楼诗集》之二《扶桑集》,徐昂千点校《虹隐楼诗文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上册第200页、第205页)

又同年陈道华《日京竹枝词百首》也有三首七绝并小注:靖国军人旧日功,君王提酒酹英风。宫妃剑珮坛前立,都为忠魂泪眼红。(靖国神社在九段坂上。每岁春秋设坛祀故军士,榜“义勇忠魂”四字于门,后及妃随从日皇临风洒酒,一表感诚。时则笳鼓喧天,灯火连夜,洵盛典也。)

暮春神社放花烟,事纪辽阳战伐年。飞起红旗人拍掌,坂风吹响过樱田。(靖国神社春祭时施放花火,飞砲一响,扬旗半空,雷动欢声,观者如蚁。盖庆胜俄旧事云。樱田町区,近宫禁。神社谓庙坛。)

招魂春社纸灯明,市上人人拜故兵。一曲讴歌连夜笛,万家欢泣总同声。(春祭靖国神社,设坛凡七昼夜。家家悬灯于门,曰参拜英魂,曰万民欢泣。或唱凯还,或歌追悼,笙箫达旦,各抒感情。民气一致,于此可见。)(王慎之、王子今辑《清代海外竹枝词》,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344-345页)

以上七例,皆集中于1906-08年间,似非偶然。因甲午之战,日本遂成中国之敌,但经过日俄战争,中国人复有联日亲日的心理,故此时东渡者联袂而行。同时,当日民族主义话语虽已滋长,仍未成为大潮流,中国人面对神社中的种种,于当年的战败虽深以为耻,却能就事论事,甚而对日本人亦不乏“了解之同情”。

再接下来是北洋政府时代,1919年,王拱璧《游就馆中先烈碧血(日人辱我之纪念品)》一文云:十二年前,同学王靖武君,由东寄余有曰“游游就馆见日人辱我之纪念品”,自是“游就馆”三字,遂嵌余脑髓。……七年春,余初游此馆,首见门外左右矗立兵舰取风口各一,口高约六尺,围约十尺,前各树木牌一柄,右书“清国靖远号取风口”,左书“清国来远号取风口”。靖远、来远,甲午战争被日人击沉之我国二兵舰也。时拣券员视余,且频睨取风口,骤现洋洋之色,盖彼已知余为此二取风口之旧主人也。

(以下详列有关中国的陈列品,略)

……余未游此馆以前,闻二十四室中,曾以大玻璃瓶酒渍我国人头一颗,曰“请看亡国奴之脑袋”,置之高台,以与众览。河南张国威君见而愤怒,抱瓶碎之于地,日人因将人头撤至他处,而加张君以缧絏之刑。此七八年前事也。嗟夫,余入此室,睹此遗物,觉一矛一戈一铳一弹一戎衣一旌旄,莫不染有我先烈之碧血,附有我先烈之忠魂,觉我先烈被发垢面,疾首蹙额,向余哭诉黄海战败全军覆没之辱国。余入此室,冷汗浇背,热血冲脑,复睹遗物,目眩欲倒,哀哀苌弘之血,遍洒倭邦,累累仇人之头,犹拥头项。嗟夫,“大树无枝向北风,千年遗根〈恨〉泣英雄”、“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余入此室,余不知果何以慰先烈也。(《东游挥汗录》,民国9年刊本)

《东游挥汗录》是作者东渡后所著的时论集,计有六篇文章,此系第一篇。关于参观神社(游就馆)的文献,我所见者以此篇内容最为细致,情感亦最为激烈。作者参观是在1918年,而完成写作则在1919年,其自叙有谓“半缀于五四运动之暇”,则其民族主义情绪之昂扬,自与时事的刺激有关。

按:后来黄季陆回忆有云:……在九段坂可遥见山坡上一座名叫“靖国神社”的大庙,亦即是一所忠烈祠。最初使我不解的,是庙门的走道两旁树立了不少黑色而巨大的圆筒形的东西,近看时始知是中日甲午之战时,被击毁的我国军舰的烟囱,日本人把这些烟囱作为战利品,陈列在神社的门前,其他的俘获品则陈列在室内,当时见到这一情景,心中的难受真无法形容!我们的中国也曾强盛过,也曾东征西讨打过胜仗,但却从来没有像日本这样小器过,把一时的得意视作永恒的荣耀,五十年前的事至今回忆起来犹耿耿在心。(《忆往与借鉴——留学日本时期的一段回忆》,《黄季陆先生怀往文集》下册,中华书局2016年版)

黄季陆留日是在1918-1919年间,他所见的“烟囱”,显然与王拱璧《游就馆中先烈碧血》所记的“取风口”是同一物事。

以下是1930-1940年代的记录。

李清悚《游就馆》一篇云:余来东京居西神田,距靖国神社极近。病后未能作远游,尝曳杖散步其间,睹其陈设,触目惊心。西怀故国,令人作人间何世之感。病后易伤感,至此益甚。

(以下扼要介绍有关中国的陈列品,略)

日人耗巨万之资,建立斯馆,其用意乃激励国民精神,不待言也。日人素以军国民主义相号召,各地神社,无不喜陈列一二兵器,斯馆实集其大成。涉足其间,而不兴感者,未之有也。吾国近亦有创设革命纪念博物馆之议,数年未能观厥成,可憾也。游就馆非徒足以兴奋国民精神,而各时代兵备之整理,亦颇具军事文化史之价值。吾恶之,不愿入,然亦不愿不入,国人来东京者,可一游也。

后附诗《参观游就馆感赋》:病后支持曳杖来,遗徽入眼总成哀。盛朝一代开边事,痛付孤臣孽子谋。(《东游散记》,大东书局民国24年版)

曹贯一《靖国神社》一篇云:……此神社为祭祀有功国家之死难军人而设,即历次对外战争为国牺牲之军人,均将其名字列于社中,而由尉官起,并列有死者之像片,以表示国家不忘有功者,使人观瞻,而励来兹。每年四月末三日中,并举行隆重盛大之祭奠,上起天皇、总理大臣、各阁僚、师团长、县知事,下讫市民,无不献香进供,奉礼致祭,且天皇并亲往导领行礼,亦云伟矣。于此三日中,万民出动,人山人海,热闹非常,各种游艺浮摊,杂然并陈,恰若我国之庙会。此外,平常亦率皆开放,任人游览。……另外有历次对外战争所获之战利品,作战情形之图解,亦依时代次第而分置之。若中日战争,庚子之役,日俄战争,东北事迹,长城战争,上海战争等。有清军之战鼓军号,有宋庆(按:清军将领)之令旗,有马褂朝靴,有大礮,有步枪,有俄军之旗帜,有于东北所得之利器,有十九路军之戎装,以及其他战时一切之用具,无不应有尽有。吾人侧身其中,殊觉郝然,盖几乎一切悉由中国所得耳。日人观此,能不对中国生轻蔑之心乎?……由是观之,此神社实为灌输人民军事知识之策源地,迥异于其他神社。如斯事实,弗知我国人阅后当作如何感耶?(《东游杂感录》,改造社民国25年版)

仲跻翰《东京靖国神社》一篇云:……神社大门外有铜制牌坊一,高约三四丈,再进为大村氏之铜像(大村氏为明治之功臣,维新时陆军制度多出其手,后被刺于幕府之余孽),像高丈许,着和服,姿势极威严雄壮,座高倍之,像之左右列二石狮,各高丈余,乃庚子之役,取之我国者。大门系前年新建,尚未髹垩,门内右为游就馆,左为国防馆,两馆之前,陈列日俄战役虏获之鱼雷,装甲车,及大小砲数十门,置砲处之地面,均作成砲台被破坏之形状,旁立木牌,纪载当日攻下砲台之战绩,与部队之名称,盖不仅以之夸示武功,实含有鼓励后人之作用也。大殿系中国式建筑,正位所祀,乃日人最尊重之乃木大将,余即死难与阵亡将士,日皇以下,至此均须行礼。按乃木氏在日俄战时,任陆军总帅,其二子保典胜典,皆阵亡于是役,迨明治薨,氏又剖腹以殉,其妇亦同时死节。日人素敬忠君爱国,故对之特加尊崇,除年中按时举行公祭外,每日至此行礼祈祷者,亦络绎不绝。

又《游就馆》一篇云:……明治大正(按:指明治、大正天皇)及乃木之遗物,多为生时衣饰,及日常所用之品。室中并满悬日皇及各功臣像片,至此者,皆须行礼。又战利品类有获自日俄战役者,有获自青岛德国者,其得自我国者,有庚子一役之朝服翎顶,有甲午一役之枪砲旗帜,有“九一八”“一二八”所获之各种军械器物,亦殊不尠。(《东西洋考察记》,世界书局民国28年版)

又,阮蔚村《日本游记》第七部分有“靖国神社”一节(民国29年自刊本),惟内容简单且浅显,兹不具引。需要说明,此书封面由当时北京伪政权巨头王克敏题签,其自序亦有“为日本肇国二千六百年纪念,而吾国则欣逢国府之还都南京”之语,可知作者是有伪政权背景的人。

据以上材料来看,中国人的神社参观史,似乎止于沦陷时期——这想必是由于我对资料掌握得仍不充分。但是不是也有一种可能:自此而后,靖国神社作为一个政治符号变得更为极端化,承载了更多的仇恨和耻辱,中国人纵未必皆望而却步,恐怕也不愿付诸文字了。

此外,“靖国神社”这一名目,日本人也曾搬到大陆来。季羡林日记1946年6月9日载:

坐洋车到新街口,遇到长之、幼平同施先生。他们找我去逛靖国神社,是伪组织时代日本人建筑的,在五台山上。现在却成战利品纪念室,一切全是地道的日本风味,令人觉得仿佛到了日本。里面的所谓战利品并不多,顿有泄气之感。(《此心安处是吾乡:季羡林归国日记1946-1947》,重庆出版社2015年版,第27页)

顺带说明一下,靖国神社的“靖国”,游就馆的“游就”,都来自古汉语,只是又非古汉语所习用者,标志之一,是《汉语大词典》皆无条目。

据我留意,“靖国”一词似在《左传》里特别多见(但杨伯峻、徐提所编《春秋左传词典》亦无条目),如僖公二十三年:“吾以靖国也。”“而天不靖国,殆将启之。”僖公二十七年:“以靖国也。”襄公九年:“不靖国家,不可谓亨。”襄公二十五年:“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襄公二十七年:“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哀公十六年:“王孙若安靖楚国。”此外,《史记·鲁周公世家》引《尚书·无逸》异文:“不敢荒宁,密靖殷国。”这些应该就是“靖国”一语的出处。至于“游就”,则一搜即得,来自《荀子·劝学》:“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关于神社,以上只是罗列一些史料,自“思想”立场,我未有专门的探讨,姑且附谈一点“杂感”:

中国人对靖国神社,可谓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它的名字,作为一个政治化的符号;陌生的是它的内涵,作为一个历史性的存在。在敌意的有色眼镜里,神社的内涵其实是被遮蔽了。

比如,我们很少意识到,靖国神社所祭祀的亡灵,只限于官方(政府)认可的战死者。我注意到日本学者指出的一点:“靖国神社不予祭奠的敌方的死者,不只限于外国人。即使是‘本国的死者’,如果属于敌方的话,决不会予以祭奠,这就是靖国。

……直至今日,祭奠在这里的内战中的阵亡者,只有‘官军’即新政府军的死者,而‘贼军’即前幕府军和反政府军的死者则不包括在内。……把东京招魂社的祭礼定在平定‘朝廷之敌、贼军’的日子,这表明了明治新政府把‘朝廷之敌、贼军’作为敌人从靖国神社中排除出去的方针,也决定了靖国神社在此后的地位。”(参[日]高桥哲哉《靖国问题》,黄东兰译,三联书店2007年版,第126页)这一点实甚关键。中国人只知道神社祭祀了什么人(“战犯”),而未必知道神社没有祭祀什么人(“朝敌”、“贼军”)。

由此来看,神社如今名义上虽属独立法人,但其与日本政治的特殊关联,仍是显而易见的。同时,这也意味着,在日本官方来说,神社的意义首先在于确立对内征服的正统意识,其次才衍生为对外扩张的帝国意识。神社只代表了日本政权的正统,在本质上,它并非是真正全民性的祭祀场所,不能代表日本人的全体。因此,神社的意义恐怕是被过度放大了——在这一点上,日本的右翼和中国的左翼倒是不约而同的。

还有,以当今资讯之发达,而一般中国人对于神社的实际了解,却未必胜于晚清民国时代(我就只限于抄书,并不了解神社的现状)。更重要的是,神社在此时此地已成了一个“塔布”,一桩“不可描述之事”,我们在视觉上完全删除了它,不允许它与中国人的面孔并存,那怕仅仅是作为“到此一游”的背景板;而在晚清民国时代,中国人并不避忌神社,事实上他们很愿意去神社,在他们来说,那是异己的国耻记录,也是特殊的反省场所——一个历史的“反纪念碑”。如前引李清悚所言,“吾恶之,不愿入,然亦不愿不入”,这种态度,不是很值得我们咀嚼吗?

重复一次,我只限于搜集文献、以存史迹而已。至于张哲翰在神社拍照是否就该封杀,高晓松对神社的理解是否得当,现在中国人是否可以参观神社,如此之类的问题,“我不便回答,也不想回答!”

想不开1
1 楼
去看看不行吗?
说真的
2 楼
等疫情过去,我也想去看看。
山龙
3 楼
中国人有机会都应该去参观一下靖国神社,加深对日本侵华战争的印象,这些法西斯侵略者是帮助中共夺取政权的头号功臣,是毛腊肉泽东感谢的对象
d
dream_pillow
4 楼
我去过靖国神社。 第一,对日本当年的扩张野心有了重新的认识。 第二,对日本人种有了更强烈的排斥意识。 第三,惊叹于日本的军事力量之后,倍感美国打残日本对中国的深远意义! 第四,“日本鬼子”的称谓并非歧视称呼,他们从心里相信鬼神。
X
XM25
5 楼
为国死了,日本给每个死者立个牌位。美国给刻个名字。中国最马虎,死了就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统一的名字是人民英雄。
p
pop4
6 楼
古人去参观,里面只有扩张时代的人物, 现在人去参观,里面是二战甲级战犯,国际宣判的。
驻日评论员
7 楼
看来你是真去过了。。 如果日本人去,还可以祭祖的同时反省战争,甚或缅怀一下昔日的荣光。。 作为外人,尤其是中国人和美国人,是没有立场的,一定会五味陈杂心理阴影。。 所以我从来不打算去,就是因为不想产生这种负面情绪。。 其实大多数日本人也都不去,因为战死的人再多,在一个国家也是非常少数。。 dream_pillow 发表评论于 2021-08-26 21:05:28 第二,对日本人种有了更强烈的排斥意识。
驻日评论员
8 楼
补充,虽然大多数日本人都不去参拜,但感觉他们普遍能理解去参拜的人,不少对中韩的反对持负面印象也是事实。。
学习组
9 楼
战犯又怎么了实在是奇怪了。里面登记的是几百万死者,战犯就几个而已,二战也只占一部分。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以来是中国文化,战败就是战犯,蒋介石曾是中国第一号战犯,周恩来会见日本人也说相逢一笑泯恩仇,中国公共墓地也埋葬无数杀人犯强奸犯,从未听说禁止参拜,甚至连这个墓地都不能去了,或者说参拜了就是也要杀人也要强奸。 怎么靖国神社成为唯一例外?而且别的国家都无所谓,就中国特别有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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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ywug
10 楼
参观靖囯神社总比参观毛腊肉要正确,毛可是和平时杀死了无数中国人了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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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enman
11 楼
日本几乎所有庙宇里都有二战死亡战士的墓碑牌位。对国人难道都是禁地?若此,国人去日本旅游,要看啥? 哎,所有这些事情,政治大于一切!说到底,你有本事,放马过来!
来梦
12 楼
就一个神社 里面有战争时期的大炮等展览品。周伟商店街 甘酒很好喝。去转圈2个小时,中国人香港人韩国人台湾人都有。真是少见多怪,人家拜自己的祖宗有啥不好。成吉思汗杀害几亿中国人,人家年年拜,咋不跟蒙古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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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bke
13 楼
很多中国人玻璃心而已。参观,又不是参拜。很多中国留学生在九十年代去东京旅游的时候都会顺便看看靖国神社。
驻日评论员
14 楼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日本的神社(神道教的教堂),供奉着各种神灵,所以俺去神社一般都是怀着虔诚的心意。。 而其中就有一些历史名人的神社(死后成神,日本宗教文化),比如战国时代的大名,靖国神社里供奉着战死后成神的神灵也是这种传承。。 不过对于外人,带着参观博物馆的心情去靖国神社也未免不可(虽然觉得有些失礼)。。 realbke 发表评论于 2021-08-27 04:55:48 很多中国人玻璃心而已。参观,又不是参拜。很多中国留学生在九十年代去东京旅游的时候都会顺便看看靖国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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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kzs
15 楼
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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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ley
16 楼
靖国神社99.99%葬的都是普通人。 去靖国神社 根本不等于去 去纪念战犯
齐鲁居士
17 楼
不会去。呸! 死人牌位有啥好看的?更何况是日本鬼子的。 如果有人能为去找出些理由, 那么被指责更是很正常。 华人习惯是给祖宗上坟。不知道上普通日本鬼子的坟,有啥好的解释。不是孝子贤孙吧?
齐鲁居士
18 楼
靖国神社除战犯外,更有几万多丧命的日本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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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daxi
19 楼
去北京的腊肉馆吧
一条小路
20 楼
中国人参观靖国神社沒問題,你又不是去參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