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可怕的牲畜杀手，同时也会寄生人类。
图片来源：Pixabay
2014 年，一位 26 岁的美国女性在假期回程航班上突然感到耳内剧痛。一开始她以为是飞行气压变化导致的不适，但几个小时后开始流血的耳道将她送进了医务室。检查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医生在她的外耳道中发现了多只正在扭动的蛆虫。
图 A：切除的组织显示了外耳道取出的多只活动幼虫，该病例确诊为耳蝇蛆病。图 B：螺旋锥蝇特征性着色背侧气管干（白色箭头）及后气门与开放的围气门结构（灰色箭头）。来源：病例报告
由于这些蛆虫已经嵌入了患者外耳道的软组织中，并造成了鼓膜穿孔，医生只能切开这名女性的上鼓室，用手术清创的方式将它们一一去除。送检结果显示，这些侵入患者耳道的蛆虫，是螺旋锥蝇（Cochliomyia hominivorax）的幼虫。
螺旋锥蝇是一种在温血动物的粘膜、孔窍和伤口中产卵，依靠宿主的血肉养育其幼虫的嗜血蝇类。鼻腔、眼眶、耳道等开放性身体部位都是它们的最爱，即便是一个不足 1 毫米的小小破口，也会成为这种凶残昆虫的产卵地。根据这名女性回忆，她在度假时，曾醉酒后在海滩上小睡，并且被“苍蝇”钻入耳中（后自行掏出）。这片海滩位于中美洲加勒比地区，正是螺旋锥蝇的流行区域。
螺旋锥蝇 来源：The Mexican-American Commission for the Eradication of the Screwworm, Public Domain
一旦被雌性螺旋锥蝇盯上，它就能将 400 多枚卵一次性送入目标的血肉中。只要大约 24 小时，形如螺丝的嗜血幼虫（蝇蛆）就会破卵而出。它们疯狂钻入受害者体内，如钻头般不断扭动钻探，以活体组织为食。7 天后，这些蛆虫会从宿主的溃烂伤口中涌动而出，它们的分泌物和气味会吸引更多雌蝇前来产卵。在这种恶性循环下，被寄生的宿主会产生剧烈疼痛并面临生命危险——任谁都能想象出这种可怕的处境。
在这名女性的蝇蛆病病例被发表 10 年后，美国的民众即将又一次面对这种可怕的肉食蝇类。目前，螺旋锥蝇正在穿越中美洲各国，由南向北入侵美国边境。
不育雄蝇搭建生物长城
对于美国的牲畜和人类来说，螺旋锥蝇并不是他们的新敌人。几十年前，这种嗜血蝇类曾是美国南部地区、中美洲，以及南美洲北部的常见害虫。相对于人类，这种蝇虫主要感染牛、马、鹿等动物，是农场中各种牲畜的噩梦，在造成惨重伤亡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20 世纪 50 年代，美国投入了巨大努力试图消灭境内的螺旋锥蝇。在严格监控牲畜运输，规范检疫的前提下，一种叫做“不育昆虫技术”（Sterile Insect Technique）的策略巧妙地破坏了螺旋锥蝇独特的生命周期，获得了成功。螺旋锥蝇的幼虫长有锋利的钩状上颚，饱食宿主的血肉后，它们会从宿主的伤口中脱落，钻入土中化蛹，开始成虫发育过程。在温暖气候中，这个阶段大约需要 7 天。羽化成虫后，它们的寿命约为两周（具体时长仍受气候影响）。在短暂的成虫期内，雌性通常只进行一次交配，但它们能够储存精子来满足多次产卵需求。通常来说，雌蝇单次产卵量可达 400 枚，在一整个生命周期中，一只雌蝇可以在宿主的伤口或孔窍中产下 2800 枚卵。
螺旋锥蝇的幼虫拥有能够勾住软组织的锋利上颚 来源：John Kucharski Public Domain
在深入研究螺旋锥蝇的生命周期后，科学家发现伽马射线可以令雄蝇绝育，但不会影响其寻找配偶交配的能力。于是，美国农业部用小型飞机向螺旋蝇肆虐地区投放了上百万只绝育雄蝇。它们抢占了雌蝇一生仅有一次的交配机会，成功排挤掉了可生育后代的雄性同类，整个种群数量在这种操作下断崖式降低。
这种方法非常成功。1966 年前后，螺旋锥蝇已在美国被根除。在接下来的 20 世纪 70 年代、80 年代和 90 年代，这种害虫的防线被逐步向南推进，一度到达了中美洲。2006 年，中美洲最南端的巴拿马宣布螺旋锥蝇清零。同年，美国农业部与巴拿马合作建立了一个不育蝇生产项目，在巴拿马与哥伦比亚边境建起了一道生物屏障。根据美国疾病控制预防中心昆虫学家马克·福克斯（Mark Fox）的介绍，自那时以来，屏障区每月至少向空中释放一次不育雄蝇。
防线破裂
从那时起，美国和中美洲基本保持着无螺旋锥蝇的状态，美国的农场和畜牧业每年因此能够节省至少 9 亿美元。然而，2016 年美国佛罗里达群岛突然遭到了螺旋锥蝇的袭击，这些岛屿上生活的基氏鹿（北美白尾鹿中体型最小的亚种）惨遭戕害，身上出现了骇人的巨大伤口。不过，这次危机仍然被 1.88 亿只不育雄蝇拯救了——2017 年 3 月，这场疫情得以终结，但螺旋锥蝇的来源却始终未能查明。
美国感染螺旋锥蝇的白尾鹿。图片来源：Samantha Gibbs，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
然而，美国目前正在面临更严重的威胁。2022 年，巴拿马边境的生物屏障被突破。2023 年 7 月，螺旋锥蝇蔓延至哥斯达黎加。2024 年，它们经过尼加拉瓜进入了墨西哥。最新消息显示，距离美墨边境 1127 公里的偏远农场已经出现感染。由于螺旋锥蝇具备远距离飞行能力，一周约能前进 50 公里。只要它们再向前飞一段时间，就能接触到美国的大量动物和人类，为自己找到新的“产卵地”了。
人类宿主
与人类相比，牲畜是螺旋锥蝇更喜爱的宿主。2024 年，巴拿巴发现的动物感染病例至少有 18553 例，人类感染者仅 79 例。但是，一旦雌蝇的卵孵化为钉子似的蛆虫，并开始啃噬人体组织，造成的后果同样触目惊心。这种感染会引发剧烈疼痛，而且只能通过手上逐个物理清除。美国疾控中心医疗官员在一份临床报告中描述称，螺旋锥蝇的幼虫“异常顽固且紧密附着（在身体组织上），因此通常需要相当大的外力才能将其清除”。取出寄生蛆虫后，医生还必须清理坏死组织，消毒创面，治疗继发性感染，并设法控制疼痛。
近年来，美国至少报告了 3 起人类感染螺旋锥蝇的病例。除去开头那名 2014 年感染的女性患者，余下的 2 起病例均发生在最近两年。2023 年，一名 64 岁男性接受面部手术后前往阿根廷和巴西旅行，途中包扎绷带曾不慎脱落。在返程航班上，他发现自己的手术创口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活动幼虫。2024 年，一名曾接受过鼻部肿瘤切除手术、免疫功能低下的患者前往多米尼共和国加旅行后，鼻腔和鼻窦被幼虫寄生，耳鼻喉科医生在内镜下一共为他拔出了 150 只螺旋锥蝇的蛆。根据当时的报道，这名患者如果再晚一些就诊，这些蝇蛆甚至可能会啃穿他的颅底，侵入大脑。
患者鼻腔和鼻窦被幼虫寄生，耳鼻喉科医生在内镜下一共为他拔出了 150 只螺旋锥蝇的幼虫 来源：Youtube视频截图
目前，美国正在采取多种措施，抵挡新世界螺旋蝇再次入侵。5 月11 日，美国农业部宣布暂停从南部边境进口活牛、马匹和野牛，并且该禁令将每月延长一次，直到感染可控。此外，美国还在今年 2 月决定将不育雄蝇的投放从巴拿马转移至墨西哥。
这道生物长城是否能在这种可怕的嗜血蝇类到达美国边境前重新建立起来，仍需要持续关注。
它是可怕的牲畜杀手，同时也会寄生人类。
图片来源：Pixabay
2014 年，一位 26 岁的美国女性在假期回程航班上突然感到耳内剧痛。一开始她以为是飞行气压变化导致的不适，但几个小时后开始流血的耳道将她送进了医务室。检查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医生在她的外耳道中发现了多只正在扭动的蛆虫。
图 A：切除的组织显示了外耳道取出的多只活动幼虫，该病例确诊为耳蝇蛆病。图 B：螺旋锥蝇特征性着色背侧气管干（白色箭头）及后气门与开放的围气门结构（灰色箭头）。来源：病例报告
由于这些蛆虫已经嵌入了患者外耳道的软组织中，并造成了鼓膜穿孔，医生只能切开这名女性的上鼓室，用手术清创的方式将它们一一去除。送检结果显示，这些侵入患者耳道的蛆虫，是螺旋锥蝇（Cochliomyia hominivorax）的幼虫。
螺旋锥蝇是一种在温血动物的粘膜、孔窍和伤口中产卵，依靠宿主的血肉养育其幼虫的嗜血蝇类。鼻腔、眼眶、耳道等开放性身体部位都是它们的最爱，即便是一个不足 1 毫米的小小破口，也会成为这种凶残昆虫的产卵地。根据这名女性回忆，她在度假时，曾醉酒后在海滩上小睡，并且被“苍蝇”钻入耳中（后自行掏出）。这片海滩位于中美洲加勒比地区，正是螺旋锥蝇的流行区域。
螺旋锥蝇 来源：The Mexican-American Commission for the Eradication of the Screwworm, Public Domain
一旦被雌性螺旋锥蝇盯上，它就能将 400 多枚卵一次性送入目标的血肉中。只要大约 24 小时，形如螺丝的嗜血幼虫（蝇蛆）就会破卵而出。它们疯狂钻入受害者体内，如钻头般不断扭动钻探，以活体组织为食。7 天后，这些蛆虫会从宿主的溃烂伤口中涌动而出，它们的分泌物和气味会吸引更多雌蝇前来产卵。在这种恶性循环下，被寄生的宿主会产生剧烈疼痛并面临生命危险——任谁都能想象出这种可怕的处境。
在这名女性的蝇蛆病病例被发表 10 年后，美国的民众即将又一次面对这种可怕的肉食蝇类。目前，螺旋锥蝇正在穿越中美洲各国，由南向北入侵美国边境。
不育雄蝇搭建生物长城
对于美国的牲畜和人类来说，螺旋锥蝇并不是他们的新敌人。几十年前，这种嗜血蝇类曾是美国南部地区、中美洲，以及南美洲北部的常见害虫。相对于人类，这种蝇虫主要感染牛、马、鹿等动物，是农场中各种牲畜的噩梦，在造成惨重伤亡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20 世纪 50 年代，美国投入了巨大努力试图消灭境内的螺旋锥蝇。在严格监控牲畜运输，规范检疫的前提下，一种叫做“不育昆虫技术”（Sterile Insect Technique）的策略巧妙地破坏了螺旋锥蝇独特的生命周期，获得了成功。螺旋锥蝇的幼虫长有锋利的钩状上颚，饱食宿主的血肉后，它们会从宿主的伤口中脱落，钻入土中化蛹，开始成虫发育过程。在温暖气候中，这个阶段大约需要 7 天。羽化成虫后，它们的寿命约为两周（具体时长仍受气候影响）。在短暂的成虫期内，雌性通常只进行一次交配，但它们能够储存精子来满足多次产卵需求。通常来说，雌蝇单次产卵量可达 400 枚，在一整个生命周期中，一只雌蝇可以在宿主的伤口或孔窍中产下 2800 枚卵。
螺旋锥蝇的幼虫拥有能够勾住软组织的锋利上颚 来源：John Kucharski Public Domain
在深入研究螺旋锥蝇的生命周期后，科学家发现伽马射线可以令雄蝇绝育，但不会影响其寻找配偶交配的能力。于是，美国农业部用小型飞机向螺旋蝇肆虐地区投放了上百万只绝育雄蝇。它们抢占了雌蝇一生仅有一次的交配机会，成功排挤掉了可生育后代的雄性同类，整个种群数量在这种操作下断崖式降低。
这种方法非常成功。1966 年前后，螺旋锥蝇已在美国被根除。在接下来的 20 世纪 70 年代、80 年代和 90 年代，这种害虫的防线被逐步向南推进，一度到达了中美洲。2006 年，中美洲最南端的巴拿马宣布螺旋锥蝇清零。同年，美国农业部与巴拿马合作建立了一个不育蝇生产项目，在巴拿马与哥伦比亚边境建起了一道生物屏障。根据美国疾病控制预防中心昆虫学家马克·福克斯（Mark Fox）的介绍，自那时以来，屏障区每月至少向空中释放一次不育雄蝇。
防线破裂
从那时起，美国和中美洲基本保持着无螺旋锥蝇的状态，美国的农场和畜牧业每年因此能够节省至少 9 亿美元。然而，2016 年美国佛罗里达群岛突然遭到了螺旋锥蝇的袭击，这些岛屿上生活的基氏鹿（北美白尾鹿中体型最小的亚种）惨遭戕害，身上出现了骇人的巨大伤口。不过，这次危机仍然被 1.88 亿只不育雄蝇拯救了——2017 年 3 月，这场疫情得以终结，但螺旋锥蝇的来源却始终未能查明。
美国感染螺旋锥蝇的白尾鹿。图片来源：Samantha Gibbs，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
然而，美国目前正在面临更严重的威胁。2022 年，巴拿马边境的生物屏障被突破。2023 年 7 月，螺旋锥蝇蔓延至哥斯达黎加。2024 年，它们经过尼加拉瓜进入了墨西哥。最新消息显示，距离美墨边境 1127 公里的偏远农场已经出现感染。由于螺旋锥蝇具备远距离飞行能力，一周约能前进 50 公里。只要它们再向前飞一段时间，就能接触到美国的大量动物和人类，为自己找到新的“产卵地”了。
人类宿主
与人类相比，牲畜是螺旋锥蝇更喜爱的宿主。2024 年，巴拿巴发现的动物感染病例至少有 18553 例，人类感染者仅 79 例。但是，一旦雌蝇的卵孵化为钉子似的蛆虫，并开始啃噬人体组织，造成的后果同样触目惊心。这种感染会引发剧烈疼痛，而且只能通过手上逐个物理清除。美国疾控中心医疗官员在一份临床报告中描述称，螺旋锥蝇的幼虫“异常顽固且紧密附着（在身体组织上），因此通常需要相当大的外力才能将其清除”。取出寄生蛆虫后，医生还必须清理坏死组织，消毒创面，治疗继发性感染，并设法控制疼痛。
近年来，美国至少报告了 3 起人类感染螺旋锥蝇的病例。除去开头那名 2014 年感染的女性患者，余下的 2 起病例均发生在最近两年。2023 年，一名 64 岁男性接受面部手术后前往阿根廷和巴西旅行，途中包扎绷带曾不慎脱落。在返程航班上，他发现自己的手术创口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活动幼虫。2024 年，一名曾接受过鼻部肿瘤切除手术、免疫功能低下的患者前往多米尼共和国加旅行后，鼻腔和鼻窦被幼虫寄生，耳鼻喉科医生在内镜下一共为他拔出了 150 只螺旋锥蝇的蛆。根据当时的报道，这名患者如果再晚一些就诊，这些蝇蛆甚至可能会啃穿他的颅底，侵入大脑。
患者鼻腔和鼻窦被幼虫寄生，耳鼻喉科医生在内镜下一共为他拔出了 150 只螺旋锥蝇的幼虫 来源：Youtube视频截图
目前，美国正在采取多种措施，抵挡新世界螺旋蝇再次入侵。5 月11 日，美国农业部宣布暂停从南部边境进口活牛、马匹和野牛，并且该禁令将每月延长一次，直到感染可控。此外，美国还在今年 2 月决定将不育雄蝇的投放从巴拿马转移至墨西哥。
这道生物长城是否能在这种可怕的嗜血蝇类到达美国边境前重新建立起来，仍需要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