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参与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至今,川普已就“摧毁深层政府”这一议题多次发表言论并签署数项行政命令。当地时间2月21日,福克斯新闻援引白宫人事主管戈尔(Sergio Gor)的话报道称:“我们正在进行大扫除。”川普长久谈论的深层政府究竟是什么?美国的深层政府将何去何从? 撰文:杜志远 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係与公共事务学院讲师 黄子萱 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係与公共事务学院科研助理 2017年,川普在社交媒体推文中首次使用深层政府一词以批判深层国家与主流媒体。自此,共和党人也开始频繁利用此概念抨击民主党人对共和党领导人发起的弹劾事件及政治阻碍。在美国,深层政府并没有明确的定义,通常是泛指那些有能力置民选政府于不顾而对政府政策施加极大影响的隐秘官僚。 而在共和党的广泛引用中,深层政府又被窄化为政府内部阻碍右翼保守派意志的官僚暗网。在川普看来,深层政府将阻碍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议程的推进,因此试图寻求途径来瓦解深层政府在美国政治运行中造成的巨大障碍,实现美国保守派所坚持的对自由主义秩序进行挑战与重构的长期诉求。 2月19日晚,川普签署的一项有关确保合法治理并实施总统政府效率部 (DOGE) 管制举措的行政命令要求,包括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与联邦选举委员会在内的大量独立机构提交资料以供审查。加强对机构的监察与控制确实是清除深层政府的必要途径之一。新任联邦调查局局长帕特尔(Kash Patel)早在2023年《政府黑帮:深层政府、真相与我们的民主之战》一书中提出需要通过物理和结构上的分离将监察体系与深层政府分开,合理使用传票权揭露深层政府的腐败行为。 这一点与行政命令中提及的“所有行政部门和机构必须将所有拟议和最终的监管行动提交总统办公室下属的讯息和监管事务办公室审查,且所有监管机构都将设立白宫联络职位”不谋而合。 当然,该命令也与川普此前推动解僱特定独立机构领导人、职员的行动也密切相关。2月11日,川普签署了一项关于削减联邦政府工作人员的行政命令。截至目前,多个部门已经公布了裁员人数与裁员计划,解僱规模超万人。在共和党人眼中,行政机构的冗杂使得各领导层权力的膨胀达到顶峰,也使官僚机构成为了美国政府的“第四分支”。通过掌控深厚的人脉网络与複杂化、专业化决策落地的施行过程,这些长期任职的官员为自己制造了监督灰色地带。 因此,解僱与MAGA议程背道而驰的领导者、剪除不必要的人员旁枝成为了强化监管的重要前提。而在削减预算方面,川普或利用管理与预算办公室(OMB)来限制各机构的项目运行与财政支出,从而“驯服”官僚体系。 此外,美国人事管理办公室在1月发布的一份临时指导备忘录中还涉及了一项将重构美国公务员体系的指导方针,即取消对公务员的制度性保护。该份备忘录可以被视为川普在第一任期内所颁佈的“计划F”的延续。 当前美国国家公职人员根据职务性质和任命方式的不同分为政治任命官员与职业文官两大类。大部分的公务员职位(职业文官)都为竞争性职务,即官员通过政府公开招募流程后择优录取。这部分文官在原则上应该保持行政中立并且受到联邦公务员制度的保护。在川普看来,这些具有极大自由度的受保护公务员正是深层政府滋生的“沼泽”。 因此,重新划分联邦僱员类别,将从事政策相关角色的联邦职业归类为能够被机构随时解僱的“F类”(Schedule F)员工——是川普政府革新公务员体系的核心要义。根据OMB分享的文件显示,沃特将重新分类的职位名单外延扩大至办公室经理、IT工作者和许多其它较低类别的职位。大批可以像政治任命者一样被随意解僱的F类僱员的出现,不仅强化了总统对于职员的监督控制,也为川普向关键职位中安插右翼发言人提供了巨大空间。 与此同时,在川普胜选后发布的十条纲领中还提到将努力把庞大的官僚机构迁出华盛顿,迁往“充满爱国者”的地方。这一趋势在其第一任期内已初步显现。2019年川普将土地管理局总部迁至科罗拉多州,并将农业部的两个机构迁至堪萨斯城。儘管这项举措在当时造成了大量官员流失与技术人员出走的情况,但结合前面所提的清除计划,或许正是这一尝试更加坚定了川普迁移机构的信心。 值得一提的是,联邦调查局或许会成为川普迁移的重点机构。作为深层政府盘踞的关键巢穴,共和党人认为将联邦调查局留在华盛顿总部大楼中只会导致机构佔领以及无止境的溜鬚拍马事件的发生,而这些蜂拥至华盛顿的特工往往只是为了晋升。在右翼人士看来,美国曆史上发生过政治化程度最高的案件(“通俄门”、海湖庄园突袭行动等)都是同一批腐败特工在华盛顿为深层政府服务。因此将机构迁出首都将在一定程度上打击所谓“暗黑势力”的腐败网络。 不可否认,深层政府的有力武器还有泄露、污化国家关键讯息的媒体。在共和党人看来,是整个联邦政府对于所有重要文件的不公开不透明给了媒体利用大众心理鼓动大众反对情绪的可趁之机。联邦机构的臃肿、政治化与孤立姿态为讯息共享增添了许多障碍,机构间互相竞争引发的“烟囱效应”(即机构内部讯息直接向上输送给对应领导层而非各部门之间积极共享)使得官僚个人、部门整体的自我意识异常强烈。 在此语境下,设立统一的政府分级制度与讯息共享中央存储库也将是川普政府改革的重点之一。所有联邦机构需要採用一套通用标准来划分文件、讯息所属类别,并取消各机构内部深层政府为了逃避讯息共享而设立的官僚主义式繁杂讯息分类与解密过程。同时,在去年发布的竞选视频中,川普曾承诺建立一个“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该委员会将“解密并公布所有有关深层政府监视、审查和腐败的文件”。 很明显,川普清除深层政府的本质动机是扫除自由派精英在政策议程推进过程中为其设置的障碍。但是总统权力的扩张与深层政府的瓦解是此清扫进程的一体两面。在改革公务员体系、撤除官僚机构时,深层政府势力在美国政治中的脱离就为总统行政权力的扩张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川普所依靠的是美国国内不佔优势的“单一行政官”法律基础,想要塑造的则是重构美国政治、经济、文化的救世主强人形象。自美国建国至今,总统权力一直在宪法的有限制约内不断扩张,川普对深层政府的大扫除无疑会将此种“帝王式”权力膨胀趋势带至顶峰。深层政府真的会离开美国的政治生态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或许,联邦体制内部本不存在足以吞噬美式民主的猛兽,而川普则是深层政府本身。
自参与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至今,川普已就“摧毁深层政府”这一议题多次发表言论并签署数项行政命令。当地时间2月21日,福克斯新闻援引白宫人事主管戈尔(Sergio Gor)的话报道称:“我们正在进行大扫除。”川普长久谈论的深层政府究竟是什么?美国的深层政府将何去何从?
撰文:杜志远 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係与公共事务学院讲师 黄子萱 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係与公共事务学院科研助理
2017年,川普在社交媒体推文中首次使用深层政府一词以批判深层国家与主流媒体。自此,共和党人也开始频繁利用此概念抨击民主党人对共和党领导人发起的弹劾事件及政治阻碍。在美国,深层政府并没有明确的定义,通常是泛指那些有能力置民选政府于不顾而对政府政策施加极大影响的隐秘官僚。
而在共和党的广泛引用中,深层政府又被窄化为政府内部阻碍右翼保守派意志的官僚暗网。在川普看来,深层政府将阻碍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议程的推进,因此试图寻求途径来瓦解深层政府在美国政治运行中造成的巨大障碍,实现美国保守派所坚持的对自由主义秩序进行挑战与重构的长期诉求。
2月19日晚,川普签署的一项有关确保合法治理并实施总统政府效率部 (DOGE) 管制举措的行政命令要求,包括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与联邦选举委员会在内的大量独立机构提交资料以供审查。加强对机构的监察与控制确实是清除深层政府的必要途径之一。新任联邦调查局局长帕特尔(Kash Patel)早在2023年《政府黑帮:深层政府、真相与我们的民主之战》一书中提出需要通过物理和结构上的分离将监察体系与深层政府分开,合理使用传票权揭露深层政府的腐败行为。
这一点与行政命令中提及的“所有行政部门和机构必须将所有拟议和最终的监管行动提交总统办公室下属的讯息和监管事务办公室审查,且所有监管机构都将设立白宫联络职位”不谋而合。
当然,该命令也与川普此前推动解僱特定独立机构领导人、职员的行动也密切相关。2月11日,川普签署了一项关于削减联邦政府工作人员的行政命令。截至目前,多个部门已经公布了裁员人数与裁员计划,解僱规模超万人。在共和党人眼中,行政机构的冗杂使得各领导层权力的膨胀达到顶峰,也使官僚机构成为了美国政府的“第四分支”。通过掌控深厚的人脉网络与複杂化、专业化决策落地的施行过程,这些长期任职的官员为自己制造了监督灰色地带。
因此,解僱与MAGA议程背道而驰的领导者、剪除不必要的人员旁枝成为了强化监管的重要前提。而在削减预算方面,川普或利用管理与预算办公室(OMB)来限制各机构的项目运行与财政支出,从而“驯服”官僚体系。
此外,美国人事管理办公室在1月发布的一份临时指导备忘录中还涉及了一项将重构美国公务员体系的指导方针,即取消对公务员的制度性保护。该份备忘录可以被视为川普在第一任期内所颁佈的“计划F”的延续。
当前美国国家公职人员根据职务性质和任命方式的不同分为政治任命官员与职业文官两大类。大部分的公务员职位(职业文官)都为竞争性职务,即官员通过政府公开招募流程后择优录取。这部分文官在原则上应该保持行政中立并且受到联邦公务员制度的保护。在川普看来,这些具有极大自由度的受保护公务员正是深层政府滋生的“沼泽”。
因此,重新划分联邦僱员类别,将从事政策相关角色的联邦职业归类为能够被机构随时解僱的“F类”(Schedule F)员工——是川普政府革新公务员体系的核心要义。根据OMB分享的文件显示,沃特将重新分类的职位名单外延扩大至办公室经理、IT工作者和许多其它较低类别的职位。大批可以像政治任命者一样被随意解僱的F类僱员的出现,不仅强化了总统对于职员的监督控制,也为川普向关键职位中安插右翼发言人提供了巨大空间。
与此同时,在川普胜选后发布的十条纲领中还提到将努力把庞大的官僚机构迁出华盛顿,迁往“充满爱国者”的地方。这一趋势在其第一任期内已初步显现。2019年川普将土地管理局总部迁至科罗拉多州,并将农业部的两个机构迁至堪萨斯城。儘管这项举措在当时造成了大量官员流失与技术人员出走的情况,但结合前面所提的清除计划,或许正是这一尝试更加坚定了川普迁移机构的信心。
值得一提的是,联邦调查局或许会成为川普迁移的重点机构。作为深层政府盘踞的关键巢穴,共和党人认为将联邦调查局留在华盛顿总部大楼中只会导致机构佔领以及无止境的溜鬚拍马事件的发生,而这些蜂拥至华盛顿的特工往往只是为了晋升。在右翼人士看来,美国曆史上发生过政治化程度最高的案件(“通俄门”、海湖庄园突袭行动等)都是同一批腐败特工在华盛顿为深层政府服务。因此将机构迁出首都将在一定程度上打击所谓“暗黑势力”的腐败网络。
不可否认,深层政府的有力武器还有泄露、污化国家关键讯息的媒体。在共和党人看来,是整个联邦政府对于所有重要文件的不公开不透明给了媒体利用大众心理鼓动大众反对情绪的可趁之机。联邦机构的臃肿、政治化与孤立姿态为讯息共享增添了许多障碍,机构间互相竞争引发的“烟囱效应”(即机构内部讯息直接向上输送给对应领导层而非各部门之间积极共享)使得官僚个人、部门整体的自我意识异常强烈。
在此语境下,设立统一的政府分级制度与讯息共享中央存储库也将是川普政府改革的重点之一。所有联邦机构需要採用一套通用标准来划分文件、讯息所属类别,并取消各机构内部深层政府为了逃避讯息共享而设立的官僚主义式繁杂讯息分类与解密过程。同时,在去年发布的竞选视频中,川普曾承诺建立一个“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该委员会将“解密并公布所有有关深层政府监视、审查和腐败的文件”。
很明显,川普清除深层政府的本质动机是扫除自由派精英在政策议程推进过程中为其设置的障碍。但是总统权力的扩张与深层政府的瓦解是此清扫进程的一体两面。在改革公务员体系、撤除官僚机构时,深层政府势力在美国政治中的脱离就为总统行政权力的扩张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川普所依靠的是美国国内不佔优势的“单一行政官”法律基础,想要塑造的则是重构美国政治、经济、文化的救世主强人形象。自美国建国至今,总统权力一直在宪法的有限制约内不断扩张,川普对深层政府的大扫除无疑会将此种“帝王式”权力膨胀趋势带至顶峰。深层政府真的会离开美国的政治生态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或许,联邦体制内部本不存在足以吞噬美式民主的猛兽,而川普则是深层政府本身。